【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１寒城相送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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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啸寒城

在这个寒冷的城市里，他的歌声如同梦魇，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清醒。奇怪，我为何还愿意如此在等待中绝望，在绝望中等待，只要，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一）寒城相送罢
魏景元四年冬丙辰日的清晨。刚下过了雨，天气阴冷。让人眼眶湿润。

骠骑将军、安乐公刘禅穿着素服，在几个大臣的簇拥下，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他从北门外的五担山边过，离开成都，启程前往洛阳。这里，在45年以前，是他的父亲汉昭烈皇帝刘备筑坛称帝的地方。如今山上草叶摇落，万木悲鸣，也不知是在为谁啸歌。

刘禅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不知道。站在山腰上看着这一切的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一生，已经完了。无论是怀着简单梦想的少女时代，还是那在痛苦中找寻自己的青年时期，还是那在织机前度过的漫长中年岁月，都已经彻底地完了。我将永远忍受着眼眶的酸痛度过余生。这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不是悲哀。

既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安慰我，那么，能够使我忘怀一切的，或许只有我的故事本身。于是我开始回忆我的故事。我将反复回忆我的故事，直到老死。


我发现自己褪去了灰暗的袍子，穿上了鲜艳的大红衣裳。我们姐妹几个，打扮一新地，跟着母亲挤在人群里，去看皇叔。

那是汉建安十九年的秋天。一位叫做刘璋的统治者刚刚离开他的府邸。他不是这城中第一个投降的君主，也不是最后一个。我们没有想过去送他，只是热热闹闹地去看我们的新主人，传说中的皇叔，仁义著称的刘备刘玄德，和他的那些在传说中驰骋了大半个中国无可抵挡的英雄们。

和大人们不同，尚只有七岁的我只关心他是否真的长着垂到肩上的大耳朵。可是，多年以后，还是有一幅画面浮现在我面前：

那些英雄们骑着马，打街上走过。他们有着北方人的高大威猛，可是须发带霜，征衣蒙尘，就连刀剑也有了缺口。或许是漂泊得久了，就有些淡漠萧索的表情，仿佛城隍庙里老旧的神仙像。

一阵冷风吹过。其中有一个年纪轻些的，抬起头来，看了看漫天细若无物的雨丝。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着穿透一切的光明，这种光，是我一生所仅见的。这个人将在这座属于他的城市里留下不朽的名，可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诸葛亮。

若是早生二十年我一定会爱上他，可我并不遗憾，因为我后来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样，给我的一生留下了许多痛苦烙印和许多沧桑感悟的人。

这个人，在这座城历史上的第一次出现，也就是在这建安十九年的秋天，他没有名字，人们叫他伶官，因为他是一个伶人。

成都城在任何时候都是繁华的，安逸的。因此，就算是在这乱世，成都城里也有很多伶人。他们唱曲跳舞，击缶弹琴，插科打诨，为这城市增添笑声。
但惟有他，独被人称作伶官儿，只因他是一个那么出众的伶人。

那时的他，虽还只有十三岁，可是，稚嫩的容颜既有成都的细腻，又有北方的鲜明；身形高挑柔韧得异乎常人；刚刚开声的嗓子，甘甜中带着强韧，仿佛预示着它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发出令世人折腰的啸歌。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只是一个伶人。世代为伶，身在贱籍，无意外，他本该风风光光度过年轻时代，然后被人遗忘以致老死，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姓名。然而却有一件事情，却使得人们至少记住了他的姓氏。

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建安十九年，刘璋出走，皇叔入主成都。他本打算将战争中主人逃亡后遗留的土地宅产，发放给跟随他漂泊了许多年也没有得到什么财富的兄弟兵士们。可是有一位赵子龙将军却表示反对，他认为他们应得的财富，还在那遥远的中原故土。他们总有一天会拿回应属于他的东西，所以，在那一天以前，不想让良田美宅妻儿僮仆，挡住了他们北伐的路。
于是皇叔就将这些财产发还主人。

不管他们能否拿回遥远的中原，对我们本地的豪族大户来说，这都是个天大的喜事。他们在欢喜的同时，也就想要表示感激，于是在捐出大量财富的同时，也在想着法子为这些新来的人们寻找乐子。

伶官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华阳县绅冯孝廉带进益州牧刘皇叔的宅邸的。十一岁的他衣锦带玉，面若涂朱，口吐珠玉；酒过三巡之后，举杯贺喜，唱一首由本地名士撰写的《安乐赋》，且歌且舞。在座主人宾客，无不销魂。

照后来人们的回忆，刘皇叔是喜欢这歌声的。酒宴之后曾留下他来，数天之中，对酒独听，好不快乐。可是又是那位子龙将军，在一旁低声道：
“主公爱这益州新曲，可曾忘记襄阳百姓的旧哭了吗？”
皇叔脸红，奎怒。他拔剑向那伶僮砍去，下令道，有进歌童舞女者，死。
后来不久，他就离了成都，亲自带兵，北伐汉中。

伶官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这位英雄。他失掉了一条手臂，然而他似乎并不因此记恨，反而从此之后，对人说起，他本姓刘，乃是汉淮南王之后，因罪发配于此，世代为伶。他父亲时才改姓作“金”，取的是刘字，卯金刀的一部分。原因是，刘姓的天下江山，只不剩下一半。

当然，什么皇室之后，什么含恨改姓，都有可能只是他为了增加名头而制造的谎言。然而我却相信，就像我也相信，自从断掉一臂之后，刘皇叔就成为了他心中真正的英雄一般。
原因很简单。

那是建安二十三年的冬天。我母亲苦口婆心地教我学习织锦，她说只要掌握好这门手艺，就能嫁一个高贵富有的绅士，成为锦坊的女老板，就像她一样。我也想这样，可我不想吃苦练习，只想着用丝线放风筝。母亲生气了，就罚我跪在锦江畔的浣锦台上，对着满江的冷风反省，还不准吃饭。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难过最悲伤的人了。可是，隔江却有啸声响起，那声音从南市的歌楼酒馆之中冲天而起，又反折下来，直插进江里，仿佛消失了，却又不绝如缕，搅动心弦。这啸声有什么含义，年少无知的我，都不甚了了；可却隐约觉得，原来这世界，还有大悲哀。

回家后听大人们说，那位从未来过成都的关二将军，那位名震当代的盖世英雄，终于死在我们的姻亲东吴手里了。

我想起那啸声，就无端地跟着大人们一起愤怒起来，觉着东吴背信弃义，实在不该。也就很高兴地看着做了大汉皇帝的皇叔带着新老参半的士兵，浩浩荡荡地东下伐吴。

我记得是在章武二年的春天送昭烈皇帝的大军出城的。那天也是刚刚下过了雨，可我却异常的兴奋，脸红得发烫。虽然后来也曾送过无数支军队出城，可是，竟然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激动过。或许，是因为年少的关系吧。
少年时候，很多事情，都是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