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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5征途漫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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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01: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建兴七年春。丞相再度出兵。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亲自在汉中屯田种粮,监督粮草,大将陈式出兵北伐,连得武都、阴平两城。

(五)征途漫漫长
丞相病了。这一病,就病得很久。隔着几条街也能嗅到煎药的味道。

我们也病了。确切的说,是疲了。所有的热情都耗尽了,冷的心也就很难再温暖。虽然家底空了,人丁少了,身子虚了,可该交税的依旧纳税,该服兵役的依旧服兵役,该织锦耕田的依旧织锦耕田;然而这时候我们开始发现,原来所谓的光复汉室、所谓的夺取中原,其实一直离我们很远很远。

人心都是这个样子的。当我们自己都无法排遣生活的压抑和不幸,那些远在曹魏百姓如何生活,我们自然无心去理会了。

就这样,这种疲病消极的空气开始如同瘟疫一般在成都城里散播,就连病中的丞相,也已感觉到了。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益州再是繁华,也毕竟是小地方,经不起这样的战争。何况现在,还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命令说一个不字,这已经很难得了。

然而这种情况还能维持多久呢?当务之急,只能是趁局势失控之前,赶紧取得胜利。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丞相既然打定了主意再次出兵,城里的空气就又有些紧张起来。锦官城的机杼之声依旧昼夜不歇,可没有人再会在本该休息的时间里去织锦。我手里的丝线,总要断个好些次。然断了的线,还能接上,可有些东西要是断了,就永远也没法弥补。比如,我的期望。

没事的时候,我喜欢去找伶官哥哥,听他唱歌。我想向他学习啸歌,可是无论怎样嘬紧双唇,提起中气,也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更别提像他那样的尖细高昂了。
“算了,不学啸了。”我学不下去了,就说,“伶官哥哥,你就教我唱词吧。”
他人是很随和的,当然愿意教我。可他想要唱词,可却怎么也出不了口。
这时候有人传来消息:“知道么,东吴那孙权,称了皇帝了。”
“哦。”远得很了,不去理他。
“听说,丞相又要出兵了……”
“哦?”有点意思了,“是要讨伐孙权么?”

来人笑了:“你们还不知道吧?丞相都派人给他送去贺礼了。现在要打的是魏国,怎能再和东吴开战?不想活了么?”
我有些无奈:“那么丞相又要出祁山了……唉。”
“噫……”
他忽然间唱道。他用仅有的一只手敲打着栏杆,临风唱道:
“纵马三十载,提剑廿四州。遗恨何所在?天下不姓刘……”
这首从来没有听清的歌,今天终于听明白了。
“伶官哥哥!天下不姓刘,那姓什么呢?”
“唉。”
“姓曹?还是姓孙?”
“……”
此问无人能答。

建兴七年春。丞相再度出兵。这一次他改变了策略,亲自在汉中屯田种粮,监督粮草,大将陈式出兵北伐,连得武都、阴平两城。

如我们所料,丞相的胜利,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式顶不住了,他只好亲自上了前线,未几,退兵的消息传来,第三次北伐,就此仓促失败。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我想,“折了那么多人口,耗了那么多钱粮,总该缓口气了吧?”
“不……不会是这样的。”伶官哥哥说。

我才不信他呢。那时候,我们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着和我一样的想法。丞相心底怎样想,我们不知道,可朝中有不少大员,也都不愿再度出征。这个声音如此强烈,以至于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意外的话,或许连丞相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建兴八年秋天,魏国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带领号称八十万魏军杀奔而来。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意外,你不犯人,人便犯你,本是战场上的规矩。

于是我们又激动起来,怀着保家卫国的心思,将家中的最后一名男丁送上战场,将缸里的最后一粒粮食都缴给官府。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换来丞相的十数万大军,又一次开离汉中。

不过,为我们抵挡曹魏的大军的,并不是丞相和他的军队,而是这年秋天蜀中连绵不断的大雨。

秋雨一来,路就泥泞得很了。山上还会有泥流涌下,填平山谷。曹魏大军再是兵精粮足,也无法前行半步。

于是好消息传来,他们退兵了。可是几乎就是在同时,不好的消息也就传开,丞相并不肯退兵,他还要趁机出兵,再伐祁山。

可是,除开道路堵塞运输的艰难不说,今年眼看在望的收成因为大雨而损失惨重,我们拿什么去支持他的军队呢?难道是拿仓库里仅存的种子?
那天的晚宴上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连孟长老,也只是闷闷地坐着。

也就是在那时候,我们每一个人都绝望地发现,原来丞相和我们并不是同路人。他是大汉的丞相,我们却是蜀中的小民,还要在这个地方世世代代生活下去的。我们并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梦想而将子孙后代全部断送。

苟大叔看着面前仅有的两三样小菜,不忍动筷。我们以为是招待不周,可他却流涕道:
“李大人和我在江洲,哪能指望吃上这个呢?”

于是他回忆起当年的繁华富足,那还是刘璋当政的时候,李严大人做成都令,常与士绅夜宴,珍馐百盘,僮仆数十,其乐何足!他就是在那个时候,从苟家的二老爷,做了李大人的心腹。本想着跟了皇叔,能更展所长,可如今却到了此等地步!李大人为丞相治理江洲,囤积粮草以供军需,辛苦劳累也并非一般;可这连年的战争,如何供应得起?丞相只知要粮,却不知江洲地方多山,洪灾更为严重,几乎颗粒无收,就算刮破了地皮也找不到一粒粮食了!

酒很淡,可他还是醉了。作为押粮使,他却没有从李大人那里领到半粒粮食;他是来向故老乡亲们求救的。可是,却又开不了口。没有粮草,他就只能提着自己的头颅去见丞相。

苟家世代积累的家财,全数变卖,换作粮草。杨家、李家、王家派出使者,到乡间自家的田产上去,向农户借来过冬的口粮。锦官城发生了第一次失窃事件,有一批蜀锦被偷偷底价卖给私贩,换成了粮草。罗家、吕家的汉子们偷偷摸出城去,不知从哪里赶回了一群瘦得可怜的山羊,上面还画着某些部族的印鉴。就连我那穷困潦倒的伶官哥哥,也拿出了他仅有的半吊铜钱,且还是建安年间的遗物。

我们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满足前线的欲望,我们还怀着一丝幻想,希望苟大叔见到丞相,能向他陈述我们的苦处,请求他的怜悯。丞相是个好人,应该不会不管我们的死活罢?

可是,等到苟大叔在前线被责打八十军杖的消息传来,我们的幻想,也就如这年秋天雨水打起的水泡,一下子就破灭了。

苟大叔被打,并不是因为带去的粮食不够预定的分量,仅仅是因为他迟到了十日。他们说他是因酒误事,自然不能宽待。
他为什么会喝酒,难道丞相就一点也想不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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