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7征衣上征尘

婉容儿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柔而又坚定：“不是为我。请你替我告诉我的父亲，就说他的儿子，没有像他一样，老死在不剩一半的大汉天下。”

（七）征衣上征尘

大约是在李严（现在他为了祝丞相一举平定长安而改名作李平）大人接到了第三次催粮令的同一时期，成都城内，伶官哥哥破陋不堪的小屋里，第一次迎来了丞相的公文。

读公文的差大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被宣诏入伍，然后就急冲冲地离去，害怕看见他那仅有的一条手臂。

“什么？朝廷眼睛瞎了么？连你也要去当兵？”我没好气地说。那时候锦官城也正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上面违背了当初的承诺，把好些个青壮劳力抽调到前线当兵，然而每日生产的定额也不见减少，大家都颇有怨气。

“你能借我点……钱么？”伶官哥哥有些窘，可还是抑不住话中的欢喜，“我想置件长矛，还有铠甲……”

“你疯啦？就你这样的，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我忍不住喉道，“还要别人照顾你……”

他低下了头，轻叹一声。我知道自己说得有点狠了，正想说些什么来排解，就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明年的清明，你能到武担山上，烧点香烛火纸么？”

他抬起头来，目光温柔而又坚定：“不是为我。请你替我告诉我的父亲，就说他的儿子，没有像他一样，老死在不剩一半的大汉天下。”

风从屋外吹进来，我看见他那空着的衣袖翻飞飘扬，如同旗帜，想要用手去握，却又把握不住。我的脑海里不剩下任何想法，口中却喃喃地怨道：

“凭什么让我去呢，我算你什么人啊……要给你父亲烧纸，你自己去……你回来，我们一起去……”

直道这时候，我才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也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我将像这城中绝大多数女子一样，守着一份永难实现的等待，孤独终老。

不多日，伶官哥哥随军出发。不过并不是如他所期望地向北出祁山去助丞相一臂之力，而是远去南方，镇压民变。

越巂地方的青羌之民反了，他们围住了新道县的官家粮仓，要抢粮度荒。这些蛮夷之民，比我们更经不得忍耐。

伶官哥哥走在队伍边上，行军的铁锅压在背上，身子几乎要折断了。我心底酸酸的，转过头去，正看见李平大人骑在马上的背影。丞相走后，他受命以中都护之职署理成都府事。这一次本是要去催粮的，谁知遇上了民变，苦于无兵，只好带上这支新组成的队伍凑合凑合。不过，他是能征善战的，有他在我应该放心了吧。

至此以后南边的消息比上北边相持不下的战局更能引动我的关切，果然李平大人势如破竹，破贼无算。才到春末的时候，他的大军就回来了。

我守在路边，看见来之不易粮草装在丞相新发明的木牛里，排成一路进城去，又看过了李严大人的亲军，青羌的俘虏。最后都快要绝望了，才看见伶官哥哥和一些衣衫褴褛的伤者走在一起。虽然是得胜归来，他的眼中并没有欢喜。
“怎么了？”我问。

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哀哀地道：“这一路回来，田野之中，都看不见一根绿苗……听他们说，种子种下去，都被饥饿的流民偷偷挖出来吃掉了……”

随着他低沉哀痛的嗓音，我怔在那里，眼前仿佛浮现起那寸草不生的田野，和那些如同土色的人脸。越巂的民变虽然镇住了，可粮没了，人心散了，饥荒、浮肿、瘟疫和饿殍的气息就如同夏季的雨云一般从四野里向号称天府的成都逼来，我们终将无可闪避，不得呼吸。
对这种气息最深有感受的人，莫过于曾久任成都令的李平大人。

也就是在这逼近的死亡的气息中，他第一次做出了违抗丞相命令的决定。也是最为英明的决定。

他将仅有的粮食全部分发给成都近郊的农民，让他们重新播种，由军队看守，禁止流民偷掘。

这片平原有着最为肥沃的土壤，最为便捷的灌溉。她是我们的母亲。于是在这一整个季节里，不管身份职业，所有的儿女都在她的身体上辛勤劳作，期望把仅存的体力，换成它身体里一串串活人的谷粒。

我拿出修理织机的本事，把那年久失修的翻车修好。伶官哥哥站上去，一只手紧抓住了栏杆，空的袖子紧扎在腰里，两狠狠地踩了起来，轮子转得飞快。河里的水，就被扬了起来，在夕阳的照耀下，幻出七彩的光。那一瞬间，我心底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心想要是能够如此终老，那有多好。
不过，这仅仅是一个幸福的错觉。

割麦之前的那天晚上，我们满身疲惫从乡下回城，到了锦官城门口，就被官府的人拦住了。

“这数月来欠织的锦，立刻补上，一匹也不能少。吴国的商人就要来取货了，耽误了生意，耽误了前线的钱粮供应，砍头也不够抵罪。”他们说。也不知是丞相还是皇上的命令。

我们疯了。所有的人没有说话，只要还能动的，齐刷刷地转头向工部府衙的地方走去。我和母亲走在最前面。

果然，我们看见了漆黑的衙门，大门紧锁，并无一人。这成都城里只有一个地方还是灯火辉煌的，那就是皇宫。
所有的人开始折回来，向着皇宫走去。
他们寂静无声，可是，人却越来越多，偶尔夹杂着几声孩子的哭泣。
我母亲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大声地喊了起来，可是，又谁听她的呢？
“你们要造反么……你们不要命了……”她哭道。

她的哭声就像火星，把人群点着了。造反，造反。这个从未出现在成都人脑海里的念头如同妖异一般狰狞地出现，引着他们向前冲去。直到看见皇宫门口，李平大人列成阵势的军队，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我看见伶官哥哥就站在李平大人身边，没穿铠甲，正喘着气。或许是他先跑来告诉李大人的，可愤怒的人们已经顾不上对他的追问了。
“我们要见皇上！”人们喊。
皇上自然不肯出来。李大人无奈地叹息。

人群的愤怒岂能抑止，有些人开始往宫墙里面丢石块。那似乎深不可测的宫城，依旧冰冷。

“不得放肆！”李大人怒道。他的军士纷纷挺矛而上，刀剑的寒光镇住了人们眼中的火。
人们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哇地一声痛哭起来。所有的人如同受到传染一般，开始嚎啕大哭。

受过伤的男人用他们的残躯在哭。衣衫褴褛的妇人用她们的涕泪在哭。面黄肌瘦的孩子用嘶哑的嗓子在哭。就连只剩一口气的老人也在用他们微弱的气息在哭。
我母亲也哭。人群中我看见她哭得昏厥了过去，连忙抱住她，自己也哭个不停。
这一夜，成都陪我们流下了几个世纪的眼泪。从此以后，她将永远不再哭泣。
永世不会。
泪光中，我看见伶官哥哥向着李平大人，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