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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9漠漠欲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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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0 01:56:4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们知道,这将是这位多年来一直主宰着成都城命运的老人,最后一次离开,去千里之外的祁山完成他命中注定的结局,可我们并未准备任何的眼泪和不舍来为他送行。我们已经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演习这一场冷漠无情的别离。

(九)漠漠欲雨天
母亲坟头上的新土还未干透,丞相便要出兵了。

没有人觉得惊奇。早在三年以前,他回来的那天,我们便已知道他终究要走;再看着他日复一日的衰老将死,我们就猜中了他离开的日期。我们知道,这将是这位多年来一直主宰着成都城命运的老人,最后一次离开,去千里之外的祁山完成他命中注定的结局,可我们并未准备任何的眼泪和不舍来为他送行。我们已经用了三年的时间,来演习这一场冷漠无情的别离。

丞相出兵前的几日破例将我召入他在城外的家中。在这所乡间宅院的天井里,他先和我话了许久的家常,说一些母亲在时锦官城里的陈年往事。他不停地试擦着眼角的老泪,和每一个将死的老人一般,有些欲言又止。终于问我道:
“锦儿今年多大了?”

“丞相第一次北伐,锦儿正好十八。”我算了算说,“如今过了七年,当有二十五了吧。”

丞相叹息着。他说是他耽误了我的婚事,要为我做媒,把我许配给同样跟着他奔波了七年也还未曾在成都安家的弟子姜维。他还想恢复母亲的锦官之职,让我继承,以便我名正言顺地接管锦官城。

若是换作以前我会立刻跪倒谢恩,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的心事复杂而清醒。我淡淡地回道:“锦儿甘愿为丞相管理锦官城,可是,锦儿并无半点功绩,不敢为母请封,更不敢做锦官。……至于锦儿的婚事,锦儿何德何能,配得上征西将军。”

那一瞬间丞相的眼睛有些灰黄。仿佛把金锭送到别人的面前,却被当作是烫手山芋,把银锁链送给别人,却被当成枷锁;有一丝强忍的委屈和愤怒。我有些愧疚,只得喃喃道:

“锦儿并非不识抬举,只是锦儿心中的那个人,论德论行,都足以称得上您的弟子……”
虽然,他只是一个伶人,被丞相当作是亡国之尤的伶人。

丞相出师的那天,没事闲看的人群里,只有这个伶人和我,是在认真地为他送行。就算是我,也不过只是想与他作别;而这个伶人,却有好几次几乎忍不住要冲出人群,追随大军北去。

当然,伶官哥哥不会真地去破坏丞相的心情。于是,只有看着大军出了北门,绕过了武担山,望着那平原的尽头逶迤而去。
他抬头遥望,追寻的目光,看见天欲雨。

丞相永远地走了,换了主人的成都城,就在转眼之间褪去了所有苦闷彷徨的气息,开始了安逸欢乐的新生命。

也就是在一夜之间,各种各样的伶人在成都城里兴起了,说书的,唱曲的,弹琴的,跳舞的,讲史的,打双陆的,玩傀儡的,耍把戏的,他们都不再是满足于仅仅出现在豪门大族的宴会上,而是随着人流,在街角搭起彩棚,任何人只要花上几个铜钱,就能乐上一天。与丞相的清贫自守不同,我们的皇上是最能“与民同乐”的:当五丈原的行营刚刚筑起的时候,皇宫里又一座华丽的楼观落地;当汉军因为战死而又一次缩减的时候,一群美丽的蜀中女子正好走进宫去;当画角吹起祁山清晨的寒雾之时,宫中的管弦歌吹还未停息……

自皇帝以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快乐的。说来也奇怪,比起北伐的无底洞来,我们似乎更愿意满足这一个人骄奢淫欲,我们似乎觉得,只要他足够逸乐,他就是属于我们的,和我们站在一起。

果然,听说祁山那边有已经兵力枯竭,粮草殆尽了。也不知丞相是否向皇上请求过增补兵员,征调钱粮,反正,皇上那边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好像把丞相和北伐的事情全都给忘记了。我们自然也一样。
就连伶官哥哥,也仿佛把所有的事情忘记了。

就在我过着小半天织锦大半天游乐的快乐日子的时候,伶官哥哥却前所未有地忙碌起来,频繁地出现于各种宴会之上。他演出的曲目,也忽然大大地丰富了起来,既有著名的《安乐赋》,也有许多自度的新曲,乃至于街头的小调,异族的民歌,烟花地中的淫词丽句,只要客人喜好,无所不有,唱起来也动听至极。他在锦官城的小屋里,铜钱如同繁殖一般地迅速增长,请帖更是堆满了书案,每一个认识我的人都来找我,要我去向他说说情,请他早一点出现在他们的宴会之上。

可是我却奇怪,如此富有了的他,眼看秋天就要来了,却为何还不为自己增添一件寒衣呢。

直到有一天早上,仆人进他屋子打扫的时候,发现那些铜钱竟然一个也不见了。正在焦急,忽见他从外面回来,面上放着不同寻常的光。
“你去哪儿了?你的钱——”我说。
“丞相府。”他得意地说道,“我把钱都交给丞相衙门的人了……”
说罢高高兴兴地进屋,睡觉去了。

昨夜又是一夜忙碌赶场的他,这一次,必定能做上个好梦吧。我想。可是就从那天早上开始,他的请帖忽然间少了很多,就连一些定好了日子的老顾客,也纷纷来信取消了。他就这样忽然间闲了下来,很是疑惑。我心里明白,这是人们不愿意通过他把钱送给北伐,可是,我又怎么能对他说呢。

伶官哥哥彻底失业了。再没有人找他出席宴会,怕的是一看到他就想到祁山那边那场可恶的战争。自然也没有一家街头的园子敢收留他。他很是郁闷了两天。我以为他会就此罢了,可没过多久,竟然看见他打了个“卖唱献艺”的幌子,在街巷之中走来走去,只要谁给上点钱,他就会专门为他唱上一曲。

就这样,他从成都城内享名已久、红极一时的伶官,沦落为街头最不入流的伶人,这一切,都是转瞬之间的事情。

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享受最最美的歌声。这样的便宜,成都人是乐于去捡的;而他的顾客,往往又是街头的地痞无赖之流,这些人往往听了他的歌,都是要赖账的,甚至一个铜钱听几个时辰,若不愿意,就要拳脚相向。
“算了……别去了,好吗?”替他料理伤口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唉……”他叹,不说什么。或许是因为唱得多了,嗓子哑了,他是连话也不肯多对我说的,要省下力来,再去唱。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这件事情的发生,他或许,就要一直这样唱下去,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欲雨的天气里,伶官哥哥终于迎来了他生命中的又一次转机。
低低的雷声,响在他头顶的天空里。

(十)歌哭暗云底
皇上终于要诏他进宫了。伶官哥哥兴奋地对我说。

皇上早该诏他进宫了。我想,上一次诏他进宫,已经是五年之前的事情了,按照皇上对声乐的喜爱来说,他是应该戒不掉这好声音的。或许他早就想要宣诏伶官哥哥入宫了,只是介于丞相的呵责;可是,为什么丞相走了这么久,皇上才把他想起呢?难道,他的歌声,在皇上的心底,还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我来不及想这么多了。我在替他高兴。就像他说的,不管能不能感动别人,只要感动了皇上,那么事情就还有那么一线希望。

于是在知道自己即将被宣诏入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外出卖唱了,在哪里也找不着他了,直到七天以后,我发现他一个人独坐在武担山顶上,对着成都城的夜色,枯叶落满了身体。那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不见他表情,连忙走过去,却听见低婉悱恻的乐声,仿佛虫吟。我站住了,原来是他在用他那略微沙哑的嗓子轻唱。在这独坐的七天里,他已经将风声、雨声,落叶的声音、虫鸣的声音,以及成都城里所有欢乐的笑语与悲哀的叹息,全部纳入了他的歌底。

一下子我觉得冷,就走过去将新缝的衣裳披在他身上。伶官哥哥披衣而起,我看见他轻旋着身体,白色的衣衫,舞破了雨前窒人的空气。

伶官哥哥说,这曲新制的歌舞叫做《蜀调》。他带着他的《蜀调》进宫去参见皇上,那天夜里,成都城出奇的安静。人们都在耐心地捕捉他的歌声,不仅仅是这声音举世无双,更是因为它关系着整个成都未来的命运。

那歌声从皇城里溢出来,到我的耳边的时候,已经几不可闻,可我依旧一夜未眠,在歌声中想象他的身影,就在天快亮时,却听见啸声,划破了成都城的寂静。

那无比高亢凄凉的啸声,那引人感慨泪下的啸声,那陪伴了我长大的啸声,那已经有很多年未曾听过的啸声。
我昏沉的脑海一下子变得清醒,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其实,皇上也并不是对他的歌声毫无反应。他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宫中做一名宫廷伶人,要么接受丰厚的赏赐,到乡下去。
伶官哥哥的选择,并不在此列。

几天以后,当我终于在一家低级的客栈的后口外找到他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人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短短的几天里老成这幅模样:腿有些瘸了,头发白了,脸上生了皱纹,眼睛几乎睁不开了,腰更是弯得可怜,背负着变成了灰黑色的衣上几个血写的沉重的大字:“奉旨赎罪,乞唱助军”。
他用沙哑的嗓子呕呕呀呀地歌着,向我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来。
我能给他的,只有我眼中冰冷的泪滴,落在他的手上。
他惊觉了,努力睁开了眼,认出我来。
“你别这样了……”我小心翼翼地说,“丞相已经……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只是张大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个世界一片静默,从那一刻起,他哑了。

什么也不要说。我想。我知道你已经完全地绝望,可是,为什么,你还有着那样一双发红的眼睛。

丞相终于在这个秋天里,死于五丈原。他的死讯最初传来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感到悲哀,而是觉得彻底的轻松,然而紧接着,就是彻底的空虚。我们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玩乐太久,也都失去了兴趣,只有呆坐着,望着门前的雨云。

只有伶官哥哥例外。他还在乞唱,虽然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他在坚硬的地面上用手打着节奏,虽然已经不能行走,但他还在用一只独臂艰难地爬行。

皇上怒了。在我们的记忆中他还从未如此动怒,也从没有像这样亲自下旨要砍掉谁的脑袋,伶官哥哥还是头一个。

行刑的前夜我终于买通了狱卒去看他。天上有着隐隐的雷声,街上见不到行人,大雨快来了。

伶官哥哥看见我来了,就激动地从牢底臭腐的草堆上爬过来,隔着铁栏,用发抖的手抓住了我,满是血疖的双唇不住翕动,喉头艰难地抽搐,想要说出什么话来。我知道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还有许多的疑惑未明,还有很多的心愿未曾了清,于是,就紧张得浑身战栗,于那火一般的眼睛里,我听到了最美的啸歌。
我再也忍不住,吻了上去。

我吻了他,吻过了世上最奇妙的歌声,也吻过了我按捺多年的少女心情。我的吻,也抚平了世上最难解的心结,安定了一颗疲倦的躁动的心。
也就在那一刹那,我们的世界亮如白昼。那是闪电的光。

就这样,在大雨即将落下的前夕,我怀着满心的幸福与痛苦,在忽明忽暗的世界里跑回锦官城,推开门,雨就落下来了。
好大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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