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巴蜀情殇】诸葛武候：寂啸寒城之完：坚守

凤雏

于是，一千八百年后，当他的啸歌再一次穿透我的心灵的时候，我知道了，这凄厉的啸歌，原来是为那已然死亡的单纯年代唱起的悲情挽歌，也是在告诉我，即便现实再是坚硬，即便我们卑微得如同虫豸，也要用我们的坚持和忍耐，在现实的磐石努力。
后记 坚守

领导的批复很快就下来了。不过，不是我所申请的基层街道，而是郊县的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山乡。同时，我也听到了关于老领导退休的消息。

在乡政府办公楼旁边，新修起来的“豪华”的招待所里，我彻夜难眠。眼前那台21寸的彩电，在我眼前展开花花绿绿的节目，时而变成了雪花，甚至是死一般的黑屏，一如我疲惫不堪的心。这世界如此寂静，只有窗外那条被荒草挤占的水泥公路，偶尔传来夜行的货车开过的轰响，让我不由自主地期待，他会带来城里的消息。

就在绝望与祈望的焦灼中，我迎来了这山中小镇的第一个黎明，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跑遍乡里分散各处的行政村，熟悉村民，顺带，了解一下各项杂费的收缴情况。

因为是第一次，有年轻的副乡长陪着我。他专科毕业后做了村官，刚刚被提拔到乡里。因为只知道我是市里下来锻炼的干部，加上又是同龄人，对我就有一种善意然而媚俗的关照。

每每快到中午时分，我们就会坐在村委书记家的堂屋里，说着话。乡下人并不像我所想的朴实，幸好副乡长颇会能言，于是，我就只有抬起头来，看窗外的太阳，从那狭窄的两山之间滑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这年冬天的时候，收费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副乡长向党委提议，近来的工作值得摆一宴庆祝，另外我的锻炼很成功，要为我写上一份优秀的鉴定报送上级。

招待所的厨子、下手，又一次被动员起来了。书记，副书记，镇长，秘书，派出所所长，副所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官吏，几乎都是全家动员，一桌一桌地装烟，敬酒。与屋外的阴冷相比，这温热污浊的空气使我再也忍受不住，眼泪鼻涕不住地流下。
“不舒服吗？”副镇长关切地问，“要不你先回去歇会儿？一会儿我去看你。”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一种特别的依赖。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走上楼，回我的房间。拉开电灯，我发现地上有一封污损的信，大约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我捡起来，信是寄到我在城里的单位地址的，寄信人的地址，在上海。
“是他？”我的心一喜。封口早已不知被谁拆开了，可我却来不及愤怒。

他说他很好，也很忙。本想给我打电话，可有觉得，没什么事情。现在正在学习创作，每天都要写一点歌，其中有一首，是送给我的。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要谢谢我。

我再也忍不住拿出我的手机，没有信号。我顾不得穿上棉衣，就跑了出去，在小镇后面的山岗上，我举着手机对准天空，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信号。我拨通他的电话，等了许久，却只听到冰冷的声音：
“您呼叫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挂掉电话，再拨。这一次，却是很快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喂？我在骑车呢。还没到家。”他说。城市里不息的车流声，做了喧闹的背景。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去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定很忙吧？”
他笑，“早下班了。就是远了点，还要骑一阵才能到家。”

“你……还要骑车吗？”我暗自叹了口气，“既然那么远，为什么不打的呢？难道公司不管报销车费吗？”
或许是戳到了他的痛楚，电话的那一边，良久不再有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他终于说，“我是要锻炼身体呢！怎么这么久才收到我的信？想听听我给你写的歌吗？”
“嗯。”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听见，电话的那一头，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歌唱。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电话里只剩下嘟嘟的短音。我急了，再打过去，却只听到“您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我一个人往回走，冰凉的眼泪，滴落在这陌生的寒冷的小镇里。

当我推开自己的房门，看见副镇长坐在床边，正和漂亮的女服务员，亲昵地爱抚。看见我回来了，他吃了一惊，却又故作镇定地解释道，“我们正等你回来呢。想看看你是不是病了，可你又不在……”

我心底开始嘲笑自己的无知幼稚，想聪明地像他一样，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却不能够，只有尴尬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幸好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我转过身跑到走廊尽头，接通了电话。
“刚才没钱了。”他说，“我刚刚充了五十……”

“唱歌吧。”我说。我忍不住有些抽噎起来，从未有过的急不可耐，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他的歌声，我就一定不会再有勇气忍耐下去，在这个所有期望都已经破灭的寒冷的天气里。
他不再说话，开始唱。

这歌声如此高亢以至于仿佛啸叫，在那穿破城市嘈杂的歌声里，原本痛到昏沉的我，渐渐开始清醒以至于反省，就像那一千八百年前的前世里。虽然我看不见，可我却本能地知道，此时的我和他，就像一千八百年前的那个歌者，尽管已然绝望，可是，还有着因为坚持而发红的眼睛。

于是，一千八百年后，当他的啸歌再一次穿透我的心灵的时候，我知道了，这凄厉的啸歌，原来是为那已然死亡的单纯年代唱起的悲情挽歌，也是在告诉我，即便现实再是坚硬，即便我们卑微得如同虫豸，也要用我们的坚持和忍耐，在现实的磐石努力。或许，太过坚持，太过用力，就会把我们的生命推向一个不可转回的绝境。可是，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们约好了，要守望下去。不可以逃避，绝不可以。

这个漫长的寒冬终于过去，如我所料，我并没有等来我所期待的回城的调令。于一个寒威尤在的下午，我搬出了招待所。在向乡民租来的小屋里，对着阴仄的四壁，我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他那无限辽阔的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