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十六家耶国耶

handan

家耶国耶




孟尝君相齐，其舍人魏子为孟尝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尝君问之，对曰：“有贤者，窃假与之，以故不致入。”孟尝君怒而退魏子。居数年，人或毁孟尝君于齐湣王曰：“孟尝君将为乱。”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尝君，孟尝君乃奔。魏子所与粟贤者闻之，乃上书言孟尝君不作乱，请以身为盟，遂自刭宫门以明孟尝君。湣王乃惊，而踪迹验问，孟尝君果无反谋，乃复召孟尝君。孟尝君因谢病，归老于薛。湣王许之。


——《史记·孟尝君列传》



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这样评价孟尝君：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读孟尝君传》）他的意思是说，世人都以为孟尝君是个能“得士”的贤明之君子，其实是大错而特错了。假如他真是人们想像的那样，以齐国的强大基础，是可以跟北面的秦国分庭抗礼、互相掣肘的，可是，结果并不是这样。如果一定要说他是个能“得士”的君子的话，那他得的也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士”，这些人用来小打小闹还可以，派上大用场就不行了。也正因为这样，那些真正的“士”是不会归附于他，而与鸡鸣狗盗之徒济济一堂的。

这里，先不论鸡鸣狗盗之徒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士”，我常常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假如孟尝君得到的都是些能派上大用场的真正的“士”的话，齐国的历史是不是就得改写呢？或者换句话说，齐国的命运是不是就要向好的方面发展呢？我看未必是这样。我读《史记·孟尝君列传》，自始至终都只看到他和他的门客为其自身的现在和未来作这样的打算，那样的谋划，却一点也没看出他作为齐国的王室成员、宰相，怎样为国家的稳定和发展殚精竭虑，竭才尽智。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国和家的位置似乎是搞颠倒了，这不是很令人不解吗？

齐湣王二十四年（公元前300年），秦昭王听说了孟尝君贤德的大名，想要见识一下他，就把泾阳君送到齐国做人质，以换取孟尝君的秦国之行。孟尝君打算到秦国走一趟，被苏代劝住了。苏代说，您去秦国就好比是那顺流漂去的木偶人，也许到死都回不了故乡啊。孟尝君被他的话吓到了，就改变了主意。第二年，秦昭王又打发使者来邀请他，他终于按捺不住，带着他的一帮门客，到了秦国。也许是明星效应作祟，也许是英雄惜英雄，秦昭王见到孟尝君之后，就任命他做了秦国的宰相。俗话说，强宾不压主。何况孟尝君这个齐国贵族来头的强宾，那就更是树大招风了。有人马上到秦王那里进了谗言。他说，孟尝君虽然是个很贤明的君子，可是他终究是齐国的贵族。如今他做了我们秦国的宰相，首先肯定处处为齐国打算，然后才会考虑秦国，这样一来，我们秦国就很危险了。秦昭王想来想去，觉得此话有理，就又下令撤了孟尝君的宰相职务，还把他软禁起来，准备杀了他。

孟尝君万般无奈，只好去找秦昭王宠爱的小老婆求救。答应是答应了，可是这小女子是个很现实的人，她说，如果把你的那件白白的狐狸皮大衣送给我，我就想办法救你。求救有门，别说是一件大衣，就是再值钱的东西孟尝君也愿给，只是他的那件价值连城的狐皮大衣已经在这之前献给昭王了，可怎么办呢？这时候，坐在最下边的一个很不起眼的会学狗叫的家伙说他有办法，可以把衣服拿回来。这天夜里，他像狗一样潜入宫里，把衣服偷了出来。昭王的小老婆如愿得到大衣之后，信守承诺，在昭王面前说了好话，昭王就把孟尝君他们都放了。孟尝君像一只挣脱了樊笼的飞鸟，急匆匆往老家齐国跑，到函谷关的时候还是夜半时分。函谷关的规定是，鸡叫就开关。孟尝君知道，如果等到鸡叫后出去，是不安全的。因为万一昭王后悔放了自己，派人来追就麻烦了。就在这危机时刻，又是门客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家伙自告奋勇站出来，他说他会学鸡叫，他一叫立马引得周围的那些公鸡都大叫起来。关门一打开，孟尝君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总算是真正落回到肚子里。就在他们走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秦昭王的追兵就追来了，果然不出所料，他的确是又后悔放走孟尝君了。

孟尝君靠鸡鸣狗盗之徒总算是拣回了一条命，很是感慨。就连那些平时很讨厌这两个小角色的其他门客，也都对他们感激涕零。有人也因此称赞孟尝君是个能招揽奇人异士的君子。可是，我们不禁要问，你孟尝君堂堂一个国家的皇族，身份尊贵，名声显赫，你跑到人家秦国去当什么宰相，结果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地逃了回来，有什么值得夸耀、称道的？你贪图秦国的权力，才心痒难禁，巴巴地跑到秦国，一回没成功，又去第二回，可见你根本没有把齐国的存亡放在心上，反而处处觊觎着邻国的高位。这事情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可以，可你是谁？你是齐威王的孙子，齐宣王的侄子啊。就算人家秦昭王信任你，让你长期做了秦国的宰相，难道你还打算亲自带领大秦国的虎狼之师，破灭了你的祖国不成？

鸡鸣狗盗之徒是孟尝君三千门客中的默默无闻者，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才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而他门客中那些有名的，又莫过于魏子和冯谖了。魏子和冯谖的故事异曲同工，只是冯谖的故事更曲折一些。魏子替孟尝君去收账，去了三次，都是空手而回，孟尝君问原因，魏子说，在路上我遇到了一个很贤明的人，我就把收到的粮食给了他，所以空着手回来了。孟尝君听了十分生气，就叫魏子出去了。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泯王面前进谗言，说孟尝君想聚众谋反，泯王将信将疑，孟尝君得到消息，就跑出去了。这时，先前那个接受了魏子粮食的贤人及时站了出来，上书为孟尝君辩护。为了彻底取信国王，他毅然自尽于宫门之前，以死明志。齐泯王大惊，下令彻查孟尝君谋反一案，结果证明，他是冤枉的，就又把他招了回来。魏子的故事，又为孟尝君的能“得士”做了注脚。不过，思来想去，魏子的出现，不就是又化解了一次孟尝君个人的政治危机吗？其实，这对齐国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而冯谖的故事更是如此。冯谖本是个无才无艺的食客，来到孟尝君的门下，却天天想着要吃肉吃鱼坐车，为了让主子知道自己的这点心事，就经常把自己的那把破剑弹得“铮铮”作响，一边弹一边唱，句句不离鱼和肉。孟尝君知道以后，还真就满足了他。有一天，孟尝君委托他到自己的封地去收账，冯谖到了薛地（孟尝君的封地），收了点钱，就杀牛宰羊招待那些欠债的，发现有偿还能力的，就和他们定个还款日期，对于那些没偿还能力的，就把他们的契约都收上来烧了。并告诉他们，孟尝君之所以要放账给你们，是担心你们生产没有本钱。为什么要收利息呢？是因为他要奉养门客啊。今天，有偿还能力的，就约好还钱的期限，没偿还能力的，就把契约一把火烧了。大家就尽情地吃吧，不要客气。我们有这样贤明的主子，一定不要辜负他啊！这一番煽动性的言辞，当即感染了在坐的所有人，他们纷纷起身拜倒在地。

冯谖回去后，也跟魏子一样，受到了主子的责骂。通过他一解释，孟尝君又表示理解。后来，当齐泯王疏远了孟尝君，孟尝君告老归家的时候，他受到了民众的夹道欢迎。孟尝君无限感慨地对冯谖说，我现在才明白，这就是先生您替我田文买回来的宝贝啊！更传奇的是，为了恢复孟尝君的宰相职务，冯谖更是使出了“自抬身价”的计策。当孟尝君被齐泯王解职之后，冯谖马上跑到秦国对秦昭王说，您肯定已经知道齐王疏远孟尝君的消息。您为什么不赶紧把他招揽到秦国呢？以他的贤明，肯定会使秦国强大啊。如果一旦让齐国醒悟过来，又恢复了他的职位，那就是秦国的一大损失啊。昭王马上派了使者带着十乘车，黄金百镒来迎接孟尝君。冯谖接着又马不停蹄回到齐国，对齐泯王说，秦王已经偷偷派了使者来迎接孟尝君了，一旦他到了秦国，齐国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您不如赶紧把他招回来。齐泯王大惊失色，立马派使者召回了孟尝君。由此可知，孟尝君能“得士”，是毋庸置疑的了。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无非是孟尝君又借此保住了既得的权位而已，通篇都没有齐国什么事情。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此时的孟尝君不仅仅是皇亲国戚了，他还是齐国的宰相，他有责任和义务为了国家的安全和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包括奉养的那些门客们的力量。可是，事实恰恰与之相去甚远，他只是处处在为自己的位子做着各式各样的准备和谋划。

更叫人无法想像的是，他因为和秦国逃过来的将军吕礼争宠，居然偷偷写信给秦国的宰相穰侯，故意叫他派兵进攻齐国，从而让他有机会挤走吕礼。为了一己之私，竟然唆使敌人进攻自己的国家，而且这个人还是该国的宰相，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有这样做官的吗？可见在他的心目中，自身的利益毕竟是高于国家利益的，家的地位也是大于国的。在孟尝君晚年的时候，他再次因为害怕失去既得的利益，只好又离开了他生于斯长于斯的齐国。这次他跑到了魏国，借着能“得士”的名声，他又如愿被魏昭王任命为宰相。他也果然“不负众望”，毫不犹豫地带兵征伐了自己的祖国——齐国，逼死自己的族弟齐泯王。至此，孟尝君可谓是把国和家的位置彻底颠调了一下，并狠狠把“国”的尊严摔碎在地，还踏上了一万只脚。

早在姜太公的后代做齐王的时候，孟尝君的祖宗田乞、田常就偷偷用大斗给老百姓借粮食，而用小斗回收，受到了老百姓的拥戴，史书上说他们这是“私修阴德”。意思是说他们不顾国家的利益，一心只想着为自己收买民心，这是很自私和危险的。后来，齐国的政权果然让田氏的子孙田和取而代之。如今，我们贤明的孟尝君也要仿照自己的祖宗处处“私修阴德”，难道他也想对齐国的政局来一次重新洗牌吗？这是贤明的君子应该做的吗？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