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二十七他的人生哲学

河北人

他的人生哲学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史记·陈丞相世家》

如果要在西汉建国初期评选出“最受欢迎的宰相”的话，陈平一定是不二人选。他不像张良，全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望而不可及；也不像萧何、曹参，兢兢业业、任劳忍怨，却少了那么一点吸引人眼球的潇洒之气；他更不像周勃、灌婴，动不动就把乡愿的本性暴露出来，到主子那里打打小报告。陈平就是陈平，他既有超出普通人的个性，同时，又处处不失为一个普通人，这就是他最打动观众的地方。
陈平爱读书，可以说达到了嗜书如命的地步，以至于让长年操持家务的嫂子都十分讨厌。好在哥哥对陈平很好，陈家有三十亩土地，哥哥独自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而纵容他四处游历，无忧无虑地学习。陈平是个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的帅哥。有人和他开玩笑，问，你到底吃了些什么，竟然长得这样帅啊？他嫂子在一旁冷嘲热讽地插话道，还不是吃的糠麸。我家出了这么一个只吃饭不做事的叔子，还不如没有呢。他哥哥听见了，一怒之下就把妻子撵回娘家去了。
爱读书也影响了他的个人问题。眼见得村子里和他一般年纪的青年都娶妻生子，为人夫为人父了，他还是光棍一条，家人很是着急。托人到处说媒，那些富贵人家，都嫌弃他家贫穷，不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苦；那些贫穷人家的姑娘，陈平又看不上，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久而久之，就把青春年华给耽误了。后来，有一个叫张负的富翁，他的孙女一连嫁了五次，都是在成婚不久就守了寡，周围的男人都不敢娶她，陈平却有心娶之。这回总算是如愿以偿了。在张家姑娘没嫁人陈家之时，张负曾到陈家考察了一番，发现陈家穷是穷点，可陈平的确算得上是个人才。他不仅仪表端庄，而且学识渊博，经常和他来往的都是些德高望重的长者。但是，张负的儿子张仲还有些接受不了，他说，陈平那家伙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全县的人都笑他是个不务正业的人，您怎么偏偏要把孙女嫁给他呢？张负胸有成竹地说，哪有像陈平这样相貌不凡，好学不逮，却长时间身处贫贱的人呢？于是，他力排众议将孙女嫁到陈家。他考虑到陈家很贫穷，拿不出那么多彩礼，就先把钱借给陈平。孙女出嫁的时候，他郑重其事地告诫她说，到了陈家，千万不要因为人家贫穷，就心存怠慢。要把你的哥哥、嫂子当父母一样侍奉。
陈平其实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他不专心于生产养家是事实，但他有自己的想法。村子里搞祭祀活动，喜欢推举他做分肉食的宰正。为什么呢？因为他每次都能很公平地把肉分下去，父老乡亲都由衷赞叹说，太好了，陈家小子做宰正真合适啊！每到这时，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感慨说，哎呀！假如叫我陈平做天下的宰相，我也会像分肉一样，把国家大事处理得好好的。
为了实现“宰天下”的远大目标，他在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大好时机，果断地踏上了择主而事的道路。他首先跟随的是陈涉起义成功后策立的魏王魏咎，官至太仆；后来又跑到发展势头迅猛的项羽帐下，做了都尉；最后在魏无知的引荐之下，来到刘邦的军营，刘邦也让他做都尉，主管部队的监察工作。当时，有好些人对刘邦如此信任陈平，表示不满。其中，以周勃、窦婴为代表的一群人对刘邦说，陈平一会儿事魏，一会儿事楚，如今又跑到我们汉地，可见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您怎么能这样器重他呢？而且我们还听说，他在人事安排上有以权谋私行为，只要是给他行贿的，就可以安排到好的部门；没给他行贿的，就安排到差的部门。刘邦听了，将信将疑，就找来陈平当面对质。陈平毫不隐讳地说，我当初是侍奉过魏王，可是，他很少采用我的谋划，所以我带着失望的心情来到了楚王的帐下，没想到楚王也不能完全信任谋臣，一些重要位置，都安插上姓项的，要不就是他的娘家人。像我这样有作为的人，怎么也得不到重用，我只好又离开了楚国。我听说大王您能真诚待人，所以我来到您的身边。至于说我收受属下的金钱嘛，确有其事，不过您想想，我孑然一身来到这里，不收点钱，怎么生活、工作呢？鉴于刘邦对他的不信任，把话挑明之后，他还做出了离开刘邦的打算。他说，我的谋划，大王如果觉得可用就采纳；觉得不行就放弃，我收的金钱也都在这里，您让人亲点一下，我也觉得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刘邦知道了真相，赶紧留住了他。这就是陈平，一个既爽快又很有目的性的奇人。当他觉得在魏咎和项羽那里得不到重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时候，他不是选择针锋相对的积极反抗，也不是选择破罐子破摔的消极对待，而是选择了“良禽择木而栖”、“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走”之上计。在对待“收受贿赂”的问题时，他更是果断、大胆，同时又合情合理。怎不叫人大惑不解之后，又恍然大悟呢？当然，他的这些做法在虚情假意的道学之士面前，肯定是要遭到质疑和挞伐的，因为他们总是披着道貌岸然的外衣，到处招摇撞骗。如果你一不小心揭开了他们精心修饰的面具，你会蓦然发现，面具下那一张张欲望浸透的脸。
陈平的实用主义哲学主要表现在工作上。他辅佐刘邦，每每到生死存亡的时刻，都能急中生智，化险为夷。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刘邦在视察了曲逆这个地方，见其土地广大，人户众多（5000多户），马上下诏书改封陈平为曲逆侯。但是，这些惊世骇俗的奇谋，在有些人的眼里，也是诟病不已的话题。比如在楚、汉之争达到白热化的时期，刘邦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很是着急。他对陈平说，天下乱糟糟的，何时才是个头呢？陈平明白上司的意思，说，项羽恭敬爱人，那些廉洁之士都跑到他那里去了，但他舍不得给人实际的好处，比如裂土封爵位什么的。大王您待人傲慢无礼，但您能给人实际的好处，所以那些顽劣贪利的家伙都到了您这边。如今您只要吸取他们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就可以了。我听说项羽那里只有范增、龙且等几个足智多谋的人，您如果能给我万两黄金，我去行反间之计，让项羽对这些人失去信任，以至诛杀了他们，那么破灭楚国就易如反掌了。刘邦觉得此计可行，就给了他四万两黄金，让他随便处置，从来不问这金子的用处。后来，项羽的重要谋臣，被其尊为“亚父”的范增就是此计的第一个倒霉蛋。
西汉六年（公元前201年），有人上告朝廷，说楚王韩信反了。刘邦立即召集群臣商量对策，那些武将们都说要马上发兵围剿，刘邦默然无声。当问到陈平时，陈平先了解了一下群臣的意见，然后问，陛下有韩信造反的证据吗？刘邦说没有；又问，您相信他会造反吗？刘邦说不知道；又问，您想想，您的精兵有韩信的厉害吗？刘邦说没有；又问，您再想想，您的将领有比韩信更厉害的吗？刘邦说没有。陈平说，如果您贸然出兵，那是逼着韩信造反啊。刘邦问，那怎么办呢？陈平说，您就下诏说要到云梦去视察，然后在陈地会见各路诸侯，韩信见您有心情游山玩水，一定不会防范，必定要来拜见您，到那时只要一个大力士就可以拿下他，不是很轻松吗？刘邦依照他的计划而行，果然如愿逮捕了韩信，到了洛阳才赦免了他，将其降为淮阴侯。
陈平最让人称道又诟病的，是他在刘邦死后，吕太后执政的那几年，处处把自己装成一个不务正业的老糊涂，而一旦吕太后死后，他又立马生龙活虎，出奇制胜，将把持朝政的吕氏一族，悉数诛灭，迎立了代王刘恒做了皇帝。在受到拥刘派欢迎的同时，他的诡诈和权谋也让人不寒而栗。就连他自己也常常自责说，我的计谋都过于阴毒，这是道家所忌讳的。我的后代是不会昌盛的。太史公甚至不惜拿他的曾孙陈掌始终不得延续他的宗庙来证实这话的实在，可我觉得很是可笑。其实，评价一件事情的好与坏，关键是看这件事情背后的终极目的是什么。如果处处对过程，乃至过程的细节吹毛求疵、斤斤计较，往往容易导致盲人摸象的结果。就拿陈平来说，他重金收买项羽身边的人，离间范增等有为之士，都是战场上的各为其主，如果换了是项羽，他会不同意这样干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他设计逮捕了韩信，不是阻止了又一出“楚汉相争”剧目的上演吗？这其实也是避免烽烟又起，百姓重蹈战火的功德啊！他装疯卖傻，适时地避开了吕太后的锋芒，很好地保全了自己，为下一步的“倒吕拥刘”积累了资本，从而使“王莽改制，天下大乱”的惨痛历史整整推迟了二百多年，这样的功德还不应该大书特书吗？《左传》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说宋襄公和人家打仗，对方的军队正在渡河，手下说，应该开始攻击了，而他却说，我们不能趁人家还在渡河的时候进攻，那是很不道德的；当对方的军队渡过了河，手下又请求进攻的时候，他又说，我们不能在人家没列好阵式的时候进攻，这样也不道德。最后，让准备充分的对手打得大败。逃回来的他在说起这件事情时，还是那样理直气壮。他说，“君子不重伤，不禽（擒）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一个有仁德之心的君子，作战时不攻击已经受伤的敌人，同时也不攻打头发已经斑白的老年人。尤其是古人每当作战时，并不靠关塞险阻取胜，寡人的宋国虽然就要灭亡了，仍然不忍心去攻打没有布好阵的敌人。）这样的人，哪个不说他糊涂呢？
说到这里，陈平在我们的印象中，好像是个积极奉行实用主义哲学的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利己主义者。其实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我这样认为：他在工作上，完全是个目的第一性的实用主义者，但是他在生活上，在个人的人格魅力上，则又是个超越世俗的人。在他刚刚投奔刘邦的时候，有人说他和嫂子有染（盗其嫂），此言差矣。你想啊，他本就因为不事农桑，经常被嫂子嗤笑、怨恨，又怎么会喜欢上她呢？或者说嫂子又怎么会钟情他呢？后来他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而且家教又好，肯定是比嫂子有魅力多了。他就更没有恋上嫂子的可能了。说他主动收受贿赂，是个贪财的家伙，其实也是不假思索的结果。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地选择明智的君主侍奉呢？难道凭他的大智大勇，还不足以欺瞒魏咎、项羽这些上司，换取实惠吗？再者，他一直是以“研究”黄、老之术为本的，道家的那些清心寡欲的思想精髓，难道就会一点都不曾影响到他吗？他还曾在汉文帝继位之后，主动交出右丞相大权，而屈居周勃之下，可见他对权利的欲望也是微乎其微的。
一切都无须多言，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公元前2世纪的“优秀政治明星”颁奖晚会现场。在五彩缤纷的灯光下，主持人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红红的本子——那上面写有颁奖辞。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打开，用富有磁性的声音高声朗诵起来：他，风度翩翩，气宇非凡；他，视名如草，视利如藓；他，足智多谋，身经百战；他大智若愚，社稷乃安。在百姓最需要的时候，他默默奉献；在朝廷最期待的时候，他挺身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