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诸葛之二十八另眼看韩信

huamulan

另眼看韩信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史记·淮阴侯列传》

淮阴侯韩信是一个优秀的将军，却是一个蹩脚的政治家。韩信的军事天才有目共睹，甚至连他自己都十分得意。曾经在跟皇上刘邦的一次问答中，刘邦问他，“像我这个人，能统领多少军队？”韩信毫不隐讳地说：“像您这样的，最多能统领十万人。”刘邦又问：“那么你呢？”他马上不无得意地说：“至于我嘛，那就多多益善了。”
韩信一生，戎马倥偬，身经百战，用齐国辩士蒯通的话来概括，就是“涉两河，虏魏王（魏豹），擒夏说，诛成安君（陈余），徇赵，胁燕，定齐，杀龙且”，当然还要加上后来的大败项羽于垓下。这些声震天下的功绩，剔出其中任意一件加于一人之身，也足以使其封侯拜将，扬名立万的。而最能显示其军事天才的，又莫过于他被刘邦拜为大将军时，对对手项羽的一番评价。他说项羽貌似威武，不可匹敌，其实，他有三大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暴君之戾。他说，别看项羽“喑恶叱咤，千人皆废”，可是，他不能“任属贤将”，也就是说他自己是很有能力，很勇猛，可他不能重用手下人，认为谁都没他厉害，对谁都不放心。言下之意，战争不是靠某一个人取胜的，他这种行为叫匹夫之勇；妇人之仁是说他表面上心慈手软，看见有受伤的将兵，都会伤心落泪，并要给他们改善饮食。但一旦这些属下真的立下大功，该分封土地、加官进爵的时候，他又舍不得了，以至于要把封给人家的官印都玩旧了，还舍不得给人家，这种行为只能算小恩小惠，不能真的笼络人心，是妇人之仁；另外，他认为项羽在初定天下之后，谋杀名义上的主子义帝，而且在战争中“所过无不残灭者”，是暴君行为，是百姓诸侯所恐惧和厌恶的，也是不得人心的。他劝刘邦首先从“三秦”之地发起进攻，约束部队，严守法纪，一定能胜券在握。平心而论，韩信的这番“论将”，的确高明无比，说他是西汉朝的第一功臣并不为过。
但是，坏就坏在他的能力太强，功劳巨大，所以他又总想着变换一下角色，去做一个政治家。具体点说，是拥兵自重，跟刘邦分庭抗礼，轰轰烈烈地玩他一把。结果，由于种种原因，他上了吕太后跟萧何的大当，身死长乐（长乐宫），夷灭三族，为天下人耻笑。如果单单从实力来讲，韩信是最在可能反叛成功的人。当时，天下有异姓诸侯王八个，分别是：赵王张耳、长沙王吴芮、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燕王藏荼、燕王卢倌和两个韩信（韩王、楚王）。八个人中，除张耳早死，吴芮势弱得以善终，传国后世之外，其余六个都因谋反罪被诛杀。而韩信又是他们之中最委屈最窝囊的一个，不仅没有真正出兵跟刘邦刀对刀、枪对枪干上一场，反中了一个村妇的诡计，窝窝囊囊地死在长乐宫的钟室里。
仔细想来，韩信其实有几次好的机会可以出手，最最有利的一次是汉王四年（公元前203年），韩信已扫平齐国，拥兵自重，迫使刘邦封自己为齐王。当时，项羽派武涉来说服韩信自立为王，他的理由有三：（一）刘邦贪得无厌，不值得辅佐。他说天下人为了不受秦王朝的残暴统治，纷纷拿起武器转而攻秦，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之下，秦朝被我们推翻了。项王分封天下诸侯，各得其所，各归其地，本以为天下从此太平，相安无事了，哪里知道，刘邦这小子又兴兵东向，侵略别人的土地，先是破了三秦，又引兵出关击楚，他的意思是要尽吞天下才肯罢休啊，这叫贪得无厌。（二）刘邦反复无常，不能够侍奉。当年，刘邦势单力薄，在我们项王的手掌心里过日子，项王呢可怜他，几次都放过了他，还跟他签定了双边协议，没想到他一旦脱手，翅膀硬了，就背弃盟约，跟我们项王作对。他是最不讲诚信的一个人啊，您不要以为现在跟刘邦交情深厚，就为他卖命，其实那是他在利用你，是因为他强大的竞争对手项王还在的缘故。（三）韩信左右逢源，可以三分天下。他认为，韩信、刘邦、项羽正处在三角形的各个顶点。而其中的任何两个角的连合都有可能毁灭另外一个。如果韩信帮刘邦灭了项羽，那接下来倒霉的就该是自己了，所以为了保全自己，做大自己，不如谁都不帮，三分天下，岂不是最好的办法？当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武涉这是想劝韩信按兵不动，以削弱刘邦的实力，然后舒舒服服地去收拾刘邦。如果我们换一种思维，从韩信的角度去想，假设韩信真的按兵不动，让项羽和刘邦拼个鱼死网破，然后来个“渔翁得利”呢？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办法，退一万步说，就算项羽和刘邦谁也不能立马灭了谁，就维持一个三分天下的局面对他韩信也有利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历史上的“三国演义”的故事就要提前书写了。可惜韩信没有答应。他说：“我当年跟随项王的时候，官不过做了个郎中，位子不过是个执戟的卫士，言不听、计不从，所以才跑到汉王这边来。来之后呢？汉王不仅授我上将军大印，还寒则同衣，饥则同食，言听计从，人家用诚信待我，我若是还要背叛人家，是不应当的。”
武涉走了后，又来了齐人蒯通（彻）。他借给韩信算命之机，劝他反叛刘邦，他的理由也跟武涉差不多，他认为以目前的形势，是乘机起事的时候了。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上天要给你，你不要，是要受到惩罚的；时机成熟你不行动，是要惹来祸殃的。）这次韩信照样拿回绝武涉的那一席话来搪塞他。蒯通听了，很不以为然地给他打了个比方。首先，他从义这个角度来分析，他以常山王（项羽所封）张耳跟成安君陈余的故事为例。想当初，这两个人还没有发迹的时候，关系好得不得了，“为刎颈之交”，就是抹脖子的交情，可是后来呢？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攻击杀伐，最叫人痛心的一幕是陈余拥立赵王歇反汉附楚，汉要招降于他，他说，只要看见张耳的人头就投降，逼得刘邦没办法，又不能真的杀了张耳，只好偷偷找了个像张耳的人杀了，把头给陈余送过去。两个人讲义气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然后，蒯通话锋一转，说今天您跟汉王的交情不会比这二人当初的交情深厚吧，那又怎么样呢？接着，他又从忠这个角度来分析，他举的是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跟大臣文种、范蠡的例子。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围困在会稽山上，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身死国灭的时候，是范蠡和文种鞍前马后，巧施苦计，保全了越王，并最终辅助越王灭了吴国。可是，功成名就之时，也正是这二人死的死、逃的逃的时刻。为人臣子，尽忠侍奉到命都保不住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把这两人一看，就该好好想想自己了。为了进一步说服韩信，蒯通还使用恐吓的办法，他说，自古以来“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你干过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是没有谁比得过的，你如果不为自己打算，就只有等着以‘震主之罪、不赏之虞’被杀掉。我是很替你担心啊！”应该说蒯通的恐吓收到了效果，韩信对他说：“先生，你先下去吧，让我好好想想。”又过了几天，蒯通来催他快作决定，他说：“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这是《庄子》里的一句话，大致意思是说，机会难得，早下决定比晚下决定或是不下决定要好。但是，韩信始终犹豫不决，认为自己为大汉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刘邦是不会不讲情面，加害自己的。从而，他丧失了一个绝佳的称霸天下的机会。
韩信身上存在几个疑点需要解析。首先，从历史发展来看，韩信既不是周公、召公似的忠心护国之士，甚至还不如陈平、张良，但又不是无情无义的龌龃之徒，比黠布、彭越好得多，是什么造成了他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情呢？我认为，这可以从他的出身以及成长的环境去寻求答案。韩信是淮阴人，最初是个无依无靠的穷小子，穷到什么程度呢？《史记》中说他“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不能够被推选去做官，又不能做买卖维持生活），只好经常到邻居家去混饭吃，别人都十分讨厌他，活脱脱一个二流子形象。有段时间，韩信经常到下乡南昌亭长家去吃饭，亭长的老婆很反感，后来就故意把做饭时间提前，乘韩信没来时就把饭吃了，韩信很恼火，就跑到河边去钓鱼，估计垂钓的技术很烂，鱼没钓到多少，人饿得面黄肌瘦，恰好有一个老婆婆在河边洗衣服，发现了端倪，就把随身带来的饭分给他吃，韩信十分感动，对老婆婆说：“有朝一日我富贵了，一定重重报答您。”老婆婆乘机把他教训了一顿，让他好好自立，不要搞得没吃没喝的。后来，韩信做了楚王，回到家乡，想到当年这些事情，把老婆婆和南昌亭长找来，给老婆婆赐千金，而给南昌亭长只赐了百钱，说他“为德不卒”，简单地说就是做好事没有做到底。这样一个家庭背景下的韩信，肯定不会熟读诗书，崇尚礼仪，自然不会把周公、召公之类辅佐大臣当作自己的偶像去学习模仿，但是正是他这种“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德行，却从骨子里养成了他那种知恩图报，讲求义气的品质。这也可算是为什么他有大好的机会背叛刘邦而最终犹豫不决的原因。说实话，刘邦对待韩信的确不薄，这个韩信心里也清楚得很。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是：韩信为人臣子，心存反心，忤逆不忠，韩信真的错了吗？我想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单地加以判断，我们还是从齐人蒯通和汉高祖刘邦的一番对白中来体味一下。韩信死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所诈，岂非天哉！（我很后悔没有听蒯通的话，从而上了女人的大当了，莫非这是天意吗？）这里的儿女子指的是刘邦之妻吕后，而蒯通之计，自然就是指劝他拥兵自重，与刘邦分庭抗礼之计。没想到这句临终遗言却出卖了蒯通。刘邦平定了陈豨叛乱之后，回来听说韩信死了，又喜又悲。他问吕后，韩信死时可留下什么话没有。吕后就把这句话告诉了刘邦。刘邦派人将蒯通捉拿回来，刘邦问：“是你唆使韩信造反的？”蒯通答：“是的，可惜这小子不用我的计谋，否则您又怎么杀得了他呢？”刘邦怒不可遏地说：“把这小子给我拉下去煮了。”蒯通说：“我冤枉啊。”刘邦说：“你唆使韩信造反，有什么冤的？”蒯通说：“秦之纲绝而维弛，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天下共遂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蹠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秦朝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的时候，山东六国大乱，各路诸侯纷纷起事，一时天下英雄豪杰像乌鸦一样聚集。秦朝失去了他的帝位，天下英杰都来抢夺它，于是才智高超，行动敏捷的人率先得到它。蹠的狗对着尧狂叫，尧并不是不仁德，只因为他不是狗的主人。正当这时，我只知道有个韩信，并不知道有陛下。况且天下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所干的事业的人太多了，只是力不从心罢了。您怎么能够把他们都煮死呢？）这句说得有理有节，不卑不亢。他说了三个方面的意思（一）当时天下好比一头鹿，秦的统治者失去了，那么那些有能力有才干的就会最先得到。言下之意，您刘邦不过先得到了这头鹿，并不能说明，这头鹿本身就是为你刘邦准备的；（二）一只狗见了尧这样的圣人也会狂咬，并不是说尧不伟大，而是狗不管这些，只要不是它主人，它就会咬。言下之意是说当时我的主人是韩信，我是齐国人，韩信是齐王，我当然帮韩信了。（三）放眼天下，那些磨快武器、手执利刃，想干陛下干过事情的人太多太多，你杀得完吗？刘邦听了他这番话，就将还架在鼎上准备下锅的蒯通放了。
蒯通的第一个观点“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很有说服力。因为韩信也是这头鹿的有力竞争者，你能说刘邦逐鹿就是对的，韩信参与竞争的行列就全错吗？
另外，太史公司马迁对此也颇有疑虑。他在《史记·淮阴侯列传》中有一段评论，他首先由衷赞叹了韩信的志向远大（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接着，因为迫于统治阶级的无形压力，便有模有样地将韩信贬损了几句（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最后他又纯属无意识地透露了内心深处的秘密——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你没能致力于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反而图谋叛乱，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么。）这句话值得仔细分析。忠心事君，却在天下已经大定之时，再去行叛逆之事，从而导致身死族灭，不也是理所应该的吗？这句话中的潜台词很明显，是说如果你韩信在天下还没完全归属刘邦的时候起事，说不定还有可能改写历史，但你没抓住机会，那就只能是自取灭亡了。
俱往矣，千古兴亡，百年悲笑。纸页上的历史长河早已载不动一叶叶心灵的扁舟，一切行将淹没在一片喧哗与骚动里。只是在偶尔的不经意间，在寂寞无语的书斋里，才又叫人兴起了那种“成也萧河，败也萧河”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