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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行氏、智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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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2:38: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三代
  A荀林父(中行桓子、中行伯、荀伯): 刚毅木纳近仁
  荀林父,逝敖之子。
  但关于荀林父的身世,《太平御览》引《琐语》中还有颇具传奇性的介绍。说的是:晋国冶氏的女儿“徒”病重,家人以为不治,就把她丢弃在汾河边。徒从昏迷中醒来,恰巧看见大夫舞嚣(错字,中间“页”字换“臣”字)的仆人到河边饮马,就对他说:“我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乘水来到汾河,看见三匹马对着我跳舞。”仆人觉得稀奇,回去告诉主人,舞嚣过来一看,说:“你还有救,我买下你吧。”不久,徒病情好转,与舞嚣生下一子,孩子就是荀林父。

  这个故事讲述了荀林父的来历,但父亲又变成了舞嚣,于是后代学者怀疑这个舞嚣就是逝敖了。但具体如何,已经难以明确了。

  
  第一部分:宦海航程
  一、中行起家
  (一)文公御戎
  前633年冬,晋文公南下争霸,在被庐举行阅军仪式,确立了晋国“三军六正”的格局,并挑选出优秀的军事将领。年轻的荀林父虽然没有资格入选将佐,但是已经颇露头角,被选拔为文公的御戎,这个职位其实是要职,当时的车右是魏犨(魏武子),是跟随文公流亡十九年的心腹和勇士,可见荀林父一开始就颇得重用了。

  (二)将中行
  前632年4月,晋楚在城濮决战,晋国大胜。
  冬,文公再次扩军,于三军之外设置“三行”以防御狄人。将领人选为:荀林父将中行,屠击将右行,先蔑将左行。可见荀林父在城濮战役的表现应该是相当突出的。

  三行应该并非如有人所说是步兵,“行”是“行列”而不是“行走”的意思。按照周制,天子有六军,诸侯最多不超过三军,所以新军编制不叫“军”而叫“行”,掩耳盗铃地表示没有逾制。行的兵力应该比军少得多,这从将领的数量乃至地位、资历就可以推断,因此,行的将领应该不具有卿的地位(杜预认为:“三行无佐,疑大夫帅也。”《索隐》据左传,荀林父并是卿,而云“大夫帅”者,非也。不置佐者,当避天子也。或新置三行,官未备耳。),但是对于荀林父而言,中行将这个职位是自己担任军事将领的开端,意义十分重大;并且,他在荀氏家族中地位日益突出,并最终独立门户,作为中“行氏分”出荀氏家族。

  然而,行这个军事建制在晋国仅仅存在了三年时间。前629年秋,文公在清原阅军,废除三行,设立新上军、新下军,这样,晋国共有五军。此次确定的将佐人选为:

  中军将:先轸   中军佐:郤溱
  上军将:狐毛 上军佐:狐偃  
  下军将:栾枝   下军佐:胥臣
  
  新上军将:赵衰 新上军佐:箕郑父  
  新下军将:胥婴  新下军佐:先都
  ——如此,荀林父、屠击、先蔑都没有担任将佐,这是由他们的政治地位不足决定的。这次调整,更加强调了军队将佐的政治地位,晋国军政合一的体制进一步确立。

  但是,荀林父应该还在军中任职,而且属于地位仅次于将佐的一批人。

  
  三、顺风仕途
  (一)新下军佐
  前628年,狐偃死,赵衰代替其佐上军。此时的荀林父应当进入10正行列,为新下军佐。但此事没有明确记载,只是推测而已。

  (二)新上军佐
  前629年清原之蒐后至前627年箕之战前,郤溱死;前627年箕之战中,先轸去世,此次晋五军将佐应由调整,似乎应为:

  中军将:先且居   中军佐:赵衰
  上军将:栾枝 上军佐:胥臣  
  下军将:箕郑父   下军佐:胥婴
  
  新上军将:先都 新上军佐:荀林父  
  新下军将:屠击  新下军佐:先篾
  ——这个推测的将佐表可能误差较大,因为胥婴、屠击的卒年不详,但此时荀林父应该肯定进入了10正的行列,除非此间晋国没有进行将帅调整,而是任由将位空缺,这个可能性应该是比较小的。

  (三)下军将
  前622年,赵衰、栾枝、先且居、胥臣先后去世,前621年春,晋国在夷阅军,决定撤销新军建制,恢复为三军。经过一番明争暗斗,此次确定的六正人选为:

  中军将:赵盾 中军佐:贾季(狐射姑)
  上军将:先克 上军佐:箕郑父
  下军将:荀林父 下军佐:先蔑
  8月,晋襄公去世,在赵盾和狐偃的儿子贾季争立国君的斗争中,赵盾利用正卿的地位,直接派先蔑、士会到秦国迎接公子雍来即位。眼看先蔑接受赵盾命令准备出使秦国,荀林父以为不妥,私下劝他别去:“现在君夫人和太子都在国内,你到外国去求君,肯定不能成功。现在你就说你病了,不能去,不就得了?不然将来你会吃亏的。再说,派一个大夫临时充当卿代理你去也可以嘛!我们是同僚,所以我才好心劝你的。”先蔑听不进去。临行的时候,荀林父觉得:也许说的没有唱得好听?又为他唱起了《板》中的诗句:“我虽异事,及尔同僚。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我言维服,勿以为笑。先民有言,问于刍荛”。

  ——荀林父与先蔑早在前632年就同在三行共事,现在,又同在下军,先蔑可谓自己的老战友、老部下,荀林父的话绝对是真心为他好的,甚至还冒着被主将赵盾批评的危险。但先蔑将军依然走了。先蔑长期没有军权,这次得到重用,一是他的资历够了,同时也可能是他与赵盾关系比较密切,甚至投靠了赵氏(因为按照正常顺序,担任下军佐的应该是先都而不是它)。也许他欠赵盾的太多了,不得不去;也许他觉得如果迎立成功,那么他在新君面前无疑将成为宠臣,前途一片光明。

  果然,不久赵盾又改变注意,决定立小孩子灵公。先蔑又不得不跟随赵盾和秦国送公子雍的部队作战。战争结束后,因为曾经迎接过别人,将来在灵公面前难免受到报复,于是先蔑、士会双双逃亡到了秦国。士会几年后回国,而先蔑则再也没机会回来了。他流亡秦国之后,好心人荀林父又把他的家人、财产送到秦国。

  (四)上军佐
  
就在这年11月,赵盾与贾季争斗,贾季流亡于狄,六正座次再次调整,为:

  中军将:赵盾 中军佐:先克
  上军将:箕郑父 上军佐:荀林父
  下军将:先蔑 下军佐:先都
  ——这次六正的名单是完全准确了,前面的都是出于推测。从此,荀林父在晋国政坛地位开始显赫起来。

  前620年初,先蔑、士会已经和秦国那边洽谈妥当,并回来复命了。秦康公也许别有用心,派大部队护送着公子雍,浩浩荡荡望晋国出发了。但是赵盾这边已经改变了主意,立襄公太子位君了。于是,赵盾又忙着准备迎击秦军。晋国除了上军主将箕郑居守国都,其余五军全部出征。赵盾将中军,先克佐之;荀林父佐上军;先蔑将下军,先都佐之。4月戊子,晋军半夜突然袭击,在令狐打败了还蒙在鼓里、毫无准备的秦军。

  (五)中军佐
  近几年,荀林父的官运实在是出奇的好。
  仕途失落的先都串联箕郑父、士縠、梁益耳、蒯得,于前618年正月派刺客刺杀了先克,当月,先都、梁益耳被杀;三月,箕郑父、士縠、蒯得丧命。经过这次动荡,六卿人员与排位再次调整:

  中军将:赵盾 中军佐:荀林父
  上军将:郤缺 上军佐:臾骈
  下军将:栾盾 下军佐:胥甲
  
——就是这样,荀林父自己没有任何动作,别人就帮他解决了原本排名在前的先克和箕郑父,自己直接上升到二把手的位置,真个是吉人天相,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按照现在的地位,不出意外,荀林父应该是下任执政了。

  但还是出了点意外。
  
  三、迟来的帅位
  自前627年担任新下军佐,到前618年成为中军佐,不到10年,荀林父在晋国政界的地位如此飙升,实在是运气太好。但自前618年到前597年的20年间,他没有再更进一步,而是被资历、地位都不如自己的三把手郤缺超越。一则是他自己忠直厚道而又有些木讷的性格与行为方式所阻,二则是当时与之竞争的郤缺实在太优秀了——无论是绝对能力还是攀附技巧。

  荀林父是这样被超越的——
  (一) 河曲之战。
  由于前前620年的令狐之战使晋秦关系彻底破裂。赵盾时期,两国的战争似乎从未真正停息。前615年冬,秦军伐晋,取羁马。赵盾帅三军迎击(赵盾将中军,荀林父佐之。郤缺上军,臾骈佐之。栾盾将下军,胥甲佐之),与秦战于河曲。由于内部不协调,赵盾的堂弟赵穿赵穿胡来,不能实施臾骈的谋划;又由于秦康公重用晋国亡臣士会,使得晋国失去击败敌人的机会,秦军从容撤退。

  随即,秦军再次侵晋,入瑕。
  (二)诸浮会议
  到前615年末,晋国的霸主地位变得岌岌可危。南面,楚国已经征服了蔡、陈、郑、宋四国,在河南地区对晋占据优势;西面,秦国也在西方顽强冲击晋国。形势陷入被动。其实,晋国仍然是当时实力最雄厚的国家,国力胜过楚国,之所以陷入被动,主要是内部不和,对此赵盾也是清楚的。

  前614年夏,晋六卿在诸浮(晋国都附近)召开紧急特别秘密会议,商议解决办法。

  赵盾也认识到了问题的症结:“现在士会在秦,贾季在狄,我们几乎每天都有麻烦,大家说说该怎么办吧?”

  二把手荀林父发言:“我建议把贾季接回来吧,他很善于处理外交,而且狐氏的功劳太大了。”

  荀林父是老实人,而郤缺脑子就灵光多了,马上发言反对,并建议接回士会。

  贾季是赵盾的死敌,被接受的当然是士会。  
  通过诸浮会议,二把手荀林父和三把手郤缺在正卿赵盾的心中彻底确立了各自的形象,不消说,在他看来,郤缺要可爱和聪明得多了。

  荀林父在这次重要会议上采取这样的立场,从本质上还是自身性格使然。尽管有些木讷,尽管脑子没有郤缺灵光,但是作为从政近20年而素质颇为优秀的“老”政治家,荀林父应该比郤缺更清楚赵盾与贾季激烈斗争的那段往事,自己接回贾季的建议必定被主帅反感,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他不可能不清楚。而且出于自己仕途考虑,贾季回国对荀林父自身也是很不利的。贾季一度担任中军元帅,出国前也是自己上级。把这位爷接回来,如果贾季能与赵盾和谐相处,则很可能要替代荀林父二把手的位置。如此明白的道理,自然不须别人再来提醒。

  荀林父不识时务、不招上级待见的“糟糕”立场,出发点应该还是出于公心的,也即:对赵盾执政以来的所作所为,荀林父应该是很有不满情绪的。一是与贾季争论立嗣,最后居然利用权势驱逐贾季;二是派先蔑到秦国迎立新君,自己在国内又改变主意,背着先蔑立了灵公,害得先蔑出奔(先蔑与荀林父的关系还是很铁的);三是前618年河曲之战,赵盾的弟弟赵穿胡作非为,赵盾明显袒护。这样强横独断而又偏私的领导,导致国家政治风气不正。迎接一个士会回来显然无济于事,只是赵盾在作秀而已,不能根本扭转现状;如果贾季回来,就可以制约赵盾的跋扈,平衡国内的权力分配了。因此,荀林父的态度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只不过赵盾专权的大局已经形成,荀林父的努力也就成了不自量力之举。

  荀林父会不会试图迎回贾季,与之联手而对付赵盾呢?从荀林父的人格和一贯行为来看,这种可能性应该比较小——而赵盾则很可能会这么怀疑,则其对荀林父的恼怒自然可以想象。但当时晋国内部形势不稳,开会就是要解决“和谐”问题,赵盾自然不敢、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掀起一、二把手之间的明斗,何况荀林父资历深,能力强,威望也高,赵盾对他下手,也不免过于卤莽,在当时的情况下,结局也真难以预料。

  但是日后疏远排挤,赵盾还是做得出来的,否则就不是赵盾了。
  诸浮会议基本奠定了赵盾与荀林父日后关系的格局——疏远而不破裂,荀自然撼不动赵,而赵也似乎奈何不得荀。

  (三)赵盾弑灵公
  接下来的几年,晋国形势很有起色,但赵盾的努力终究不能达到自己预期的效果,因为他与晋灵公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前607年赵盾堂弟赵穿杀死灵公。在赵盾与灵公的矛盾与斗争并最终灵公的过程中,我们没有看到荀林父的身影,也没有听到荀林父的声音。对于灵公的无道,他应当是很清楚的,因此赵盾弑君,他不会表示出太强烈的反对,而与赵氏的关系自然也没有什么好转。

  (四)独当一面
  荀林父与赵盾在工作上还是维持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在晋国对外斗争中依然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1,平宋
  前611年11月,宋国发生内乱,襄公夫人派人杀死昏聩的宋昭公,立公子鲍为国君,是为宋文公。诸侯国杀死国君,霸主自然要问。前610年春,荀林父率领晋、卫、陈、郑组成的多国部队来宋国兴师问罪。6月,晋国组织诸侯会于扈,以解决宋国问题。不料那边晋灵公又拿了人家宋国的钱,一声命令,这次活动灰溜溜结束,没取得任何成效。

  前608年6月,为了惩处宋人弑君的“罪过”,晋荀林父再次率领诸侯之师伐宋,这次宋与晋谋和,晋、宋关系恢复正常。

  2,救郑
  前604年冬,楚庄王亲自领兵讨伐郑国。陈国归附楚国,荀林父帅军救郑、伐陈。

  (五)郤缺接班
  
前601年,赵盾去世,他选择了郤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破格提拔郤缺,除了才能、性格以及对荀林父的疏远关系的因素之外,主要还是为自己的儿子考虑的。当年秋天,郤缺就以当时的下军佐胥克有“蛊疾”为借口,把他拿下,而安排赵朔佐下军。可以想象,如果安排公忠古板的荀林父接替自己,以这种方式照顾自己的儿子,以荀林父的品质恐怕不可能做得出来,甚至这些条件怕是讲都难以讲出口的。

  郤缺依然维持了与荀林父的合作——赵盾尚且难以奈何此人,郤缺自然也不会过激。而公忠正直的性格决定了荀林父也没有与郤缺作对,两家基本是正常的同事关系。

  郤缺执政期间,楚国北上势头强劲,争霸进入异常激烈的时期。
  前601年冬,陈国与晋联盟,楚国在平定舒氏诸国的叛乱,并与吴、越结盟、稳定大后方(夏季)之后,迅速出兵伐陈,陈国转而与楚结盟;

  前600年9月,晋、宋、卫、郑、曹国君会盟于扈,以声讨背叛的诸侯,派荀林父帅师伐陈,但,晋成公在扈病逝,由于国内不稳,只好退兵,未能征服陈国;

  冬,楚国得寸进尺,讨伐郑国,郤缺帅军救郑,郑国军队打败楚军。但郑国上下对楚的威胁已经极其惶恐;

  前599年5月,陈国内乱,夏征舒不堪母亲夏姬被陈灵公以及大臣孔宁、仪行父奸淫,杀死陈灵公,
孔宁、仪行父逃亡楚国;
  6月,郑又与楚结盟。晋、宋、卫、曹四国联军伐郑,郑又屈服;

  冬,楚庄王亲自出兵讨伐郑国,晋国派士会救郑,在颖北赶跑楚军。诸侯联军帮助郑国防御楚军;

  前598年春,楚庄王再次亲自讨伐郑国,郑国被连年讨伐,痛苦不堪,于是干脆谁来就降谁,于是又投靠楚国。

  夏,楚、陈、郑国君在辰陵(今河南省淮阳县西)结盟;
  同时,楚国左尹子重侵犯宋国;
  冬,楚庄王借平乱名义,攻入陈国,当时的陈国太子还出使在晋国;

  同时,郑国再次归顺晋国。
  (六)执政晋国(前597-前593年)
  前597年初(或者前598年末),一代能臣郤缺撒手人寰。荀林父终于登上执政的位置。但就在这年夏天,决定命运的大决战就展开了,荀林父由于刚刚继任,不能很好地协调六正关系,导致了悲哀的惨败。之后的三年,荀林父都在为国家稳住阵脚、重新复苏而努力着;实际上,之后的整整十年,整个晋国都在作着同样的努力。

  第二部分 晋楚邲之战
  
  在赵盾晚年以及郤缺执政时期,晋楚争霸进入了空前激烈的阶段,楚庄王雄心勃勃,不断北上,给晋国施加着越来越大的压力,而赵盾与郤缺凭借自身的能力维护晋国内部平衡,奋力压制楚国,虽然越来越吃力,但基本还是保持着强势。前597年初,郤缺辞世,晋国进行内部调整,楚国当然不肯放过机会,不幸的是,晋国的这次调整基本失败,内部失去凝聚力,导致争霸局势失去平衡并发生质变,庄王一战成功,称霸诸侯,对晋国保持了10年的压倒性优势。春秋时期,真正称得上霸主的,应该只有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三个人,此外最接近霸主的应该是晋悼公,其他几个如宋襄公、秦穆公、吴王阖闾、越王勾践,基本不符合霸主的实质和形式要求,只是后人的附会罢了。

  一、楚庄北上
  前597年春,楚庄王亲自率领楚军倾巢而出,讨伐并包围郑国。这次北上只是近年来楚国连续冲击波中的一次,但是知道晋国执政刚刚去世,似乎有较好的机会,所以庄王此番决心很大,步伐稳健而坚决。

  这次攻击力度不同以往,才十七天,郑国人就觉得难以吃消了,准备求和,但占卜结果显示不吉;郑人悲愤痛哭,只有准备巷战。为了让郑人心服口服,庄王命令楚军后退,放任郑人重新修缮城墙工事,然后又来围攻。这次围攻进行了三个月,终于从皇门攻入,大军一拥而进。眼看亡国在即,郑襄公只好肉袒牵羊(表示顺服)迎接庄王,任凭处置。庄王觉得凄恻,又考虑到随便灭国容易引起诸国惊恐,不利霸业,遂退军三十里,与郑结盟。楚国大夫潘尫(师叔)入郑国结盟,郑国大臣子良到楚方作人质。

  这次服郑,庄公显得坚定而不浮躁,可见其目的绝不仅仅在于一个小小的郑国。这样的围攻方式,一是让郑国彻底伏贴,二则是想引晋军前来,相机而动,看看有没有机会获得惊喜。四年前赵盾去世,郤缺刚刚执政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干的,但是没占到便宜。这次呢?难道晋国将领代代都如此了得?难道时刻梦着想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自己永远要被他人压制?

  二、晋军南下
  直到六月初,晋国救郑的大军才从国内出发。郑国被围攻三个多月,按说他们早该到了,但是由于执政去世,晋国要进行重大人事调整,攘外必先安内,所以,晋军出发晚了许多,延误了最佳的战机。

   (一)荀林父执政时的晋国形势
  此次形成的晋国新一套军政班子:
  晋国六正为:
    中军将:荀林父
    中军佐:先縠
    上军将:士会
    上军佐:郤克(郤缺之子)
    下军将:赵朔(赵盾之子)
    下军佐:栾书(栾盾之子)
    ——————————————————————
    其他主要人员为:
    中军大夫:赵括、赵婴
    上军大夫:巩朔、韩穿
    下军大夫:荀首(荀林父弟)、赵同
    司马:韩厥。
    ——看看人员如此齐备,就知道为什么要等这么久了。遗憾的是,这个班子却是晋国称霸以来最失败的班子之一。

  1,晋景公
  前600年九月,晋成公(黑臀)去世,其子据立,是为晋景公,景公即位刚刚有两年半的时间,无论年龄、政治经验、威望,都不足以很好地控制日渐坐大的各个家族势力。国君年轻初立,导致整个晋国政治缺乏足够的向心力。

  2,家族关系
  (1)荀氏的膨胀
  此时,荀林父走上执政地位,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整个家族逐步繁盛,这次登上正卿位,家族的政治存在自然也发达起来,弟弟荀首担任下军大夫,与哥哥的地位应该难以分开。荀氏急于发展壮大,恐怕也是同僚关系难以和谐的一个重要原因。

  (2)正常同僚
  范氏:士会不是权力欲很盛的人,虽然与荀氏关系一般,意见每有不合,大是大非上还可以做到公忠正派。

  郤氏:郤克虽然也有刚硬的特点,但是荀林父接替自己父亲职务,马上安排自己进入六正行列,排名还比较靠前,所以对荀氏应该比较满意;

  赵氏(赵朔):赵朔的立场是,拥护和靠近当权的荀氏、知氏;联系和团结栾氏。当时赵朔是下军将、栾书是下军佐,两个人是同事和直接上下级关系。赵朔似乎已经认识到栾书大有前途;继续保持与韩氏(韩厥)、范氏(士会)的密切关系,而疏远先縠。然而,现在的赵朔虽然是名义上的家长,但难以制约自己的三个叔叔,整个家族出现难以统一的尴尬局面。

  栾氏:栾书作为天生的政治家,在爬上执政的位子之前,他是永远不会反对上级的,并且总会明确支持。

  (3)反对集团
  先氏:先縠,先轸后人,约于前605年左右开始佐上军,前601年赵盾去世,为上军主将,现在位中军佐,地位仅次于荀林父。先縠与荀林父的隔阂,主要是由于此人性格刚猛霸道、高傲卤莽,对荀林父没有足够的尊重。

  赵氏(赵同、赵括、赵婴、赵旃),赵氏与先氏关系一贯紧密非凡,赵氏现在有多人在军中任职,在这次人事安排中未免与荀氏摩擦。比如,赵旃就因为没有获得卿的位置而恼恨。

  魏氏:魏錡,这次人事安排没有当成公族,心存怨恨。
  ——通过上述分析,就可见荀林父的这次组阁是在是仓促(虽然时间不短)而纷乱的,尤其是与二把手之间难以和谐共处,为下面的灾难埋下了种子。

  (二)河北争论
  队伍刚来到黄河北岸,郑国已经臣服楚国了。怎么办?当时内部就形成两种意见,两个阵营:

    (1)第一阵营可以叫做“妥协派”或者“多数派”:包括荀林父、士会、赵朔
、栾书、荀首等多人员。观点是主张撤退,主要考虑是楚国当时势头强劲、内部稳定,晋国则不够团结统一,缺乏和谐内部的权威力量。

  (2)第二阵营可以叫做“主战派”或者“少数派”:包括先縠、赵括、赵同等人。他们坚决主张决战。

  更可怕的是,除了主战派和妥协派的争执,晋军内又出了一个“捣蛋派”:当时还有一小搓人,他们平时有意见,现在想让自己的军队吃败仗或者存心添乱的,主要是魏錡、赵旃这两个家伙,胡作非为,一心坏事。

    
  荀林父首先发言:我们还是回去吧。来不及援助郑国而白白劳师动众,有什么意义?等楚国人退兵我们再去征服郑国也不迟。

  ——看到时机不利而暂时回避敌人锋芒,这个招数晋、楚都经常使用,荀林父的看法应该是明智而合理的。

  三把手士会马上附议:说得对啊。我听说用兵打仗,要等待时机而后行动。如果一个国家的德、刑、政、事、典、礼都井井有条,它就是不可敌敌的,不能与这样的国家开战。楚军讨伐郑国,是因为它怀有二心而愤恨它,见到郑国卑恭屈服就怜悯它,——讨伐背叛者是“刑”,安抚顺服者是“德”——“德”、“刑”他们都具备了;楚国往年攻陷陈国,如今又攻入郑国,人民没有感到疲惫,国君没有受到怨恨,可见它的“政”是有道的;排列荆尸阵(楚国阵法)出兵,国内的商、农、工、贾各个行业不会因此而凋敝,士兵和睦,说明这个国家的“事(内务)”没有差错;蒍敖选用楚国的良法,军队出动,右军跟随主将的车辕,左军割草以备宿息,前军打旗开路以备不测,中军制定战略战术,后军以精兵断后,各级官员将领跟随自己的旗帜行动,军中事务不必等待命令就可以处理完毕,这些说明他们能用“典”了;其国君选任官吏,同姓中选拔最亲的,异姓中选拔世宦子弟,提拔时不遗漏有德之人,犒赏时不遗忘有功之人。对老人有优惠,对客旅有赐予。君子与小人(当时的君子、小人主要是地位评价,而不是道德评价词),各穿规定颜色的衣服。对于贵族以一定的礼仪来尊崇,对于平民也通过等级规定使其威服。如此,他们的“礼”就没有一不顺的了。德行确立了(德立),刑罚施行了(刑行),政治修明了(政成),内务及时了(事时),典则被遵守了(典从),礼仪理顺了(礼顺),这样一来,还怎么能与之为敌呢?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这是用兵的上策。兼并弱小的,攻打昏昧的,这是武将的宝则。现在,您不如暂且整军(整顿军队)经武(筹划武略),还有那么多弱小和政令昏昧的国家,何必一定要打楚国呢?
仲虺说过:‘取乱侮亡(攻取混乱的国家、侵凌即将灭亡的国家)。’——就是说要兼并弱者。《汋》诗曰:‘於铄王师,遵养时晦(天子的军队多辉煌,攻取昏聩愚昧的殷商)。’——就是说要攻击愚昧。《武》诗曰:‘无竞惟烈(功业举世无双)。’安抚弱小进攻昏昧,以此来建功立业也就可以了。

  ——引经据典,追本溯源,观点虽然繁杂,态度与荀林父还是基本一致的。

  而二把手先縠却强烈反对:不行!我们晋国之所以是霸主,就是因为军队强大、臣子勇武。今天我们回去,必然失去诸侯的拥护,算什么军队强大?有敌人在前面自己却跑了,算什么勇武?如果晋国的霸业从我们几个人手里丧失,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我们率领全军出来了,如果看见敌人强大就撤退,这不能算是男人!国君命令我们作为军事将领,而我们的表现却不够个男人,这样的事情只有你们几个做得出来,我可不会那么做的!

  (三)三军渡河
  争论实在不能结束,也绝对不可能形成一致意见了。先縠怒不可遏,索性带领自己的本部擅自渡过了黄河。

  如果说会议上的争论还可以归纳入正常工作的范畴,现在作为二把手的先縠竟然擅自行动,在形式上也彻底破坏了三军的统一。荀林父急忙召集“非全体”紧急高端会议,商量对策。

  打仗亲兄弟,荀首(智庄子)作为荀林父的弟弟,首先发言:“这支部队危险了。根据《周易》的卦相和释辞:‘出兵一定要律令严明,做不到的将有风险。’凡行事顺律而成功叫做”臧”,反之就是”否”。众人离散便成为弱者,河流杜塞便成为沼泽。有了律令,三军行动就可以协调如一人,所以它才叫做”律”。不能顺律而行事,律也就衰竭无用了。从充足变为衰竭,号令阻塞,三军不齐,这就是凶象。不能流动叫做临,有主帅而不服从,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临了吗?——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以上是根据卦象推演)。如果真的愚见楚国部队,必败无疑。彘子(先縠)带头闯祸,即使自己能逃回来保住性命,也是犯了重罪啊。”

  荀首关于先縠部队前途的分析大家自然赞同,但是只强调先縠有罪,显示出其“不懂法”的弱势。军中司马(执法官)韩厥最知道责任问题,他对主帅分析:“先縠率领偏师前进,如果被楚军围歼,您的罪过就严重了。因为您是元帅,您的军队不服从指挥,该是谁的罪呢?如果您的属下被敌人擒获,部队被敌人消灭,罪过就更重了。不如大军也一起前进,这样即使不能战胜,失败的责任也会由六正来分担,比起您自己承担罪责,不也强一些吗?”

  荀林父觉有理,也就率领大军渡过黄河。
  ——由于韩厥的建议和荀林父的优柔,晋军还是勉强保持了形式上的统一,但是这样的“统一”无疑是脆弱的,它就如同现今诸多教授、专家、博士写的论文:神散而形不散——这样的文章,是不可能有什么实际价值的。

  ——对于晋国军队来说,虽然自身强悍壮大,但其核心集团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决策机构意思的能力,犹如一个轻行无比的躯壳包裹着一个不能运转的大脑,其战斗力无论如何也不及原来的三分之一了。更可怕的是,他们对面一代雄主的楚庄王,这真是晋国的悲哀。

  
  三、“两怕”对峙
  晋、楚国两国是当今天下的超级大国,国力雄厚而军队强劲,出兵频仍,但两国之间的直接对峙乃至决斗,双方都是十分忌惮的,毕竟,出兵是为争霸,争霸是为牟取国家利益,但是如果双方直接对话,难免两败俱伤,得不偿失。所以双方的争霸方式,一般是以中间的郑国作为一个带有测力计的沙袋,双方各自击打沙袋,看看谁的拳重,谁也就算占了上风。直接冲突,除非是在无法回避的场合,即使两军相遇,双方也都万分谨慎,尽量不死磕;即使真要动手,也无不绞尽脑汁,试图赢得外交、谋略、士气上的优势,争取最大的获胜可能。因此,见面二话不说就大打出手的场面几乎从没发生过,这次也不例外。

  (一)楚军盘桓
  征服郑国后,楚军继续北进,沈尹(一般认为就是令尹孙叔敖)将中军,子重将左军,子反将右军,部队驻扎在郔(河南郑州北),准备饮马于黄河,示威后退兵——虽然示威的对象是晋国,但楚庄王此时还没有与晋交战的想法,只是摆个强硬姿态罢了。

  后来听说晋军已经渡过黄河,庄王又准备想退兵——这样的慎重是可以理解的。但其宠臣伍参(伍子胥的曾祖)坚决主张决战,来找令尹孙叔敖建议,但孙叔敖也不愿决战。说:“我们去年攻入陈国,现在又攻入郑国,两国可能怨恨我们,我们并不是没有麻烦啊。现在如果战而不捷,两国又趁势帮助晋国人对付我们,到那时,你就是国家的大罪人,你伍参的肉够大家吃的吗!”伍参:“如果咱们胜了,说明令尹您的无谋;如果败了,我伍参的肉将被晋军吃掉(意思是准备战死),你们怎么吃得倒呢?”

  令尹不听,命令全军调转车辕与大旗的指向,准备回师。
  但伍参十分坚决,又找庄王建议:“现在晋国的执政荀林父刚刚上台,还不能有效指挥全军;他的副手先縠刚强暴戾而不仁厚,不肯服从上级。荀林父、先縠、士会三人都想独断专行而不能如愿。这样,晋军士卒即使想服从命令,但上面根本就不能形成统一的命令,全军必然无所适从。现在如果前进迎敌,晋军必败无疑!况且,您作为国君亲自出马,见到晋国的臣子就要躲避,恐怕要让楚国蒙羞了吧,对于我国的形象也十分不利啊!”

  庄王虽然对于伍参战则必胜的分析还存在疑惑,但是国家的名声受损,也真是自己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的。于是告诉令尹,重新调转车头,大军驻扎在管(在河南郑州市),等待晋军的到来。庄王现在并没有与晋决战的决心和把握,其意图自然是相机行事,即使退兵,至少也要想法保全楚国与楚军的面子。

   (二)晋军“脑瘫”
  现在,晋国的三军前进并驻扎在敖、鄗两山之间(地在今河南省荥阳县北),与楚军形成对峙之势。

  现在的晋军中枢机构无疑更加混乱,看见自己的坚决居然可以带动全军的走向,先縠自然更加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了。

  这时候晋军正面临着一次送来的机会——
  刚刚臣服楚国的郑国派大臣皇戌来到晋军中报告:“我们臣服楚国是为了避免国家灭亡,并不是对晋国有二心。现在楚军连连得胜,已经成了一支骄兵,而且长期在外,已经是一支老师,他们的戒备也不严。如果你们攻击他们,郑国做你们的后援,一定能击败楚军!”

  面临机会就意味着面临抉择,面临抉择久意味着面临讨论,而在现在的晋军,一旦面临“讨论”,也只能是意味着面临争吵与矛盾的加深与恶化。

  一心求战的先縠自然看做是胜利的契机,坚决主张采纳郑国的建议:“打败楚国,收服郑国,机会来了,咱们一定得接受郑国的建议!”

  但反对的声音似乎要强得多。下军佐栾书就分析形势,陈明厉害,反对先縠们的意见:第一,楚国自从消灭庸国以来(事在前611年),他们的国君无日不在教导自己的国人:人民的生活不容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应当时刻警惕,不可懈怠。因此,现在的楚国人不可谓之“骄”。第二,“师直为壮,曲为老”(出兵作战,理直就气壮,理曲就气衰)。现在晋国的行为不合乎道德,而贸然和楚国结怨,所以是我军理曲,楚军理直,所以,现在的楚军不可谓之“老”。第三,楚君的卫队分为二广,每广有一卒(战车30辆为一卒),每卒又分成两“偏”。每次作战,右广从早晨负责到中午,左广则从中午负责到黄昏。晚上,是左右近臣按次序轮流职夜,以防备意外。这样的警惕更不能说它“无备”。第四,子良,是郑国的良臣;师叔,是楚国有很高地位的人。现在师叔进入郑国去结盟,子良也正在楚军议和,可见楚国与郑国的关系已经比较牢固了。他们之所以劝我们和楚国作战,是想骑墙观望,我们胜了它就过来,我们败了它就过去——这是拿我们作战的结果来决定他们的立场,是想见风使舵。所以,不能采纳他们的建议。

  而赵括、赵同又出来反对栾书:“咱们率军来了,就是来寻找敌人的。战胜敌人,赢得属国,机会就在眼前,一定要听彘子的!”

  荀首又出来反对二赵:“原(赵括)、屏(赵同)啊,你们二位是自取其咎阿!”

  争论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混乱不堪,但是还没有到达极点,接下来是更戏剧化的场面:不但晋国各个家族代表意见纷呈,现在,赵家内部也明显分裂,赵朔现在就站在两位叔叔的对立面,称赞起栾书来:“栾伯说的多好啊!照他的话去做,晋国一定会国运长久的!”

  ——意见如此尖锐对立,双方旗鼓相当,各不相让,自然没有一个统一结论。其结果,自然是大家都别动,从客观效果上看,则是主和派“胜”了。

  
  四、庄王的表演
  现在,晋军完全成了一个丧失意思能力的壮汉,根本不能再作为一个有机体被看待,虽然也有表演,但只能是精神分裂者似的抽搐与蠢动,根本没有任何艺术因子了。所以,现在让我们转换立场,以楚军为主体、晋军为客体来审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吧……

  (一)试探
  现在的庄王实在难以决心战还是和,他需要给晋军把把脉,看对方的态度,而后随时应变。而这样的试探主要还是依靠主动的交涉,投石问路。庄王投出的石子相当伶俐,采取了一种立场绵里藏针、语气模棱两可的姿态。他派少宰(官职)到晋军放话:“寡君年轻时就遭遇忧患(刚即位就被叛臣劫持,险些不测),也不善辞令。我们的先君(楚成王、楚穆王)历来就在这条路上往来,目的都是为了训诫和安定郑国,怎么敢得罪晋国呢?请诸位不要在这儿待得太久了。”——既表明争夺郑国的决心,又声称不愿与晋为敌,其实楚军根本也没有直接进犯晋国,而晋军本来就是与楚军争夺郑国来了。争夺了郑国,本身就已经开罪于晋国了,还要晋国人尽快回避——虽然言辞谦逊,态度则十分硬气。晋国人如果决心争霸,则必然不会退兵,因为这样就等于默认了郑国属于他人了;如果无心恋战,则也可以顺坡下驴,毕竟楚国的辞令还是相当客气的。这样的试探言辞,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富于挑逗性和艺术性的,决不像中国式记者的提问:“请问您学雷锋的出发点是什么?”这样的蠢猪式提问,问提和大案大家都预想得出来,问答双方都无非一顿无聊的套话罢了。

  晋军方面是士会出面答复,他可能是军中外交事宜的主管领导(行人):
“从前平王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不是晋文公)说:你(晋国)与郑国一起夹辅周室,不要废弃天子的命令。如今郑国不遵王命,寡君派我们来向他们问罪,怎敢有劳贵国的侯人(主管迎送宾客的官员)来接我们?对贵国国君的问候谨表谢意!”

  ——士会的答复丝毫不逊于对方。首先,指出本国插手郑国事宜,由来更加悠久。晋文侯生活于西周晚期和东周初期,至今已经近200年,二楚国先君成王、穆王(楚庄王的祖、父)经略郑国才不到100年。第二,晋国过问郑国事宜,有周平王当年的命令作为依据,无疑更加权威。第三,语气也是绵里藏针,与楚庄王玩太极推手,让对方根本无从探测本国的底细。

  楚国的少宰走后,先縠却认为士会的答复太软了,派赵括追上去更正:刚才我们的人说错了。寡君派我们这些臣子来,让贵国离开郑国的土地,并命令我们:不要避让敌人。所以我们必须执行命令。

  士会也许是分管三军外交事务的,但是这次外交事件似乎是背着二把先縠进行的。楚国的少宰走后,先縠才了解到情况。还有一种可能:也许这次行动没有背着她,而是先縠背着大家发表不同的声音——不管是哪种情况,可见晋军高层的分裂与混乱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先縠的答复尽管不如士会的策略和文雅,但也更加强硬,具有更大的压迫性。按说,这两套说令无论发送哪一套,都还是大体不错的。但不幸的是,这次先縠的鲁莽让楚国人听到了来自晋军内部的两种不同声音,等于把本方的内部矛盾毫不掩饰地暴露给了敌人。楚庄王是何等样人,自然乐不可支,现在他对于伍参的分析(晋国三帅各自为政)是确信了,而进行决战的勇气也基本饱满了。

   (二)激敌
  但是,庄王还是不会贸然出手的,既然对手内部有裂缝,那就力图进一步加深它,给决战的胜利捞足筹码吧。这次庄王的手段更加微妙,是通过故意作出矛盾的意思表示来激怒对方,彻底乱其方寸。

  1,求和
  现在,庄王再次派人来晋军求和,晋国方面(自然是荀林父一方)答应了,并约定了双方盟誓的日期。这样的结果荀林父无疑是满意的,以大臣身份与对方君主对峙,保持了平等的姿态而离开,自然是胜利了。

  2,致师
  但是庄王十不会让荀林父的美梦成真的,那样自己就太失败了。于是,楚军营中又出来两位勇士,来晋军营前致师。

  致师,是古代作战的一项内容(不一定必备),指的是在开战前,派本方勇士单独出击,迅速迫近敌营后平安回来——最好是顺手斩将夺旗,鼓舞本方三军的士气。庄王刚刚派人向对手求和,又迅速派猛士致师,摆明了就是激怒对方,让自己首先提出的和谈泡汤,并加剧对方阵营的混乱。

  这次,楚国来“致晋师”的是一驾兵车、三位勇士:主将乐伯,御戎许伯、车右摄叔。许伯说:“我听说,致师时,车速就要快到让车上的旌旗斜倒,迫近敌营后迅速返回(强调御戎的职责)。”乐伯说:“我听说,致师时,车左(战车是御戎居中驾车、主将在车左射箭、车右执戈居右,国君的战车除外)以好箭发射,并代替御戎执辔,御戎下车整理马匹,理顺马颈上的皮带(鞅),而后掉头返回(强调主将的职责)。”摄叔说:“我听说,致师时,车右腰冲入敌垒,杀死敌人割下耳朵,并带着生俘回来(强调车右的职责)”。

  结果,三个人都圆满完成上述任务,顺利返回。
  按照规则,敌人致师,本方必须力图擒拿对方的人员,这样敌人就算失败了。这次负责追逐的士晋国大夫鲍癸,并有两支人马左右包抄。乐伯左射马,右射人,使两翼晋军不能合拢。但是晋军是分坚决,仍不舍弃,而乐伯这里就只剩一支箭了。忽然看见前面有只麋鹿(现在麋鹿非常罕见了,当时却是多得满地跑)在跑,乐伯一箭射去,正中麋备。乐伯派车右摄叔拿着麋鹿送给后面紧追不舍的鲍癸:“因为还没到打猎的时候,所以未能给你们进献猎物,谨以此献给阁下的左右吃了吧!”鲍癸也就下令停止追赶,并解释:“左面那个善射,右面那个善于辞令,都是君子,放了吧。”这样,三人才免于被生擒。

  这次致师与追击,在技术上看是双方打了个平手,但从战略上来说,庄王激敌的目标也就达到了。

  3,奇效
  
楚庄王的“伎俩”果然奏效,经过此番挑逗,晋军营中又是一阵纷乱。

  (1)捣乱派的表演
  这次躁乱的是魏锜和赵旃,魏锜前不久的人事安排中要求担任公族(有观点认为就是想当公族大夫)没有得到满足,对主帅——也就是执政荀林父强烈不满,想让晋国吃败仗(也就是让荀林父吃败仗)。于是请求也到楚营致师,没有被允许,接着又请求出使楚营和谈,荀林父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

  赵旃是想作卿没有实现,本来一肚子气,急于立功表现自身的才能,现在看见楚国的致师者又没抓住,更加恼火,请命率军攻击楚军,自然也不被允许,转而请求去跟楚国讲和(反正是要立功),荀林父照例也只得批准。

  (2)争论与破裂
  魏锜、赵旃恨恨的走了,大家不由担心起来。
  郤克提醒大家:这一对愤愤不平的家伙去了,八成要惹是生非,咱们赶紧做准备应敌吧,不然要吃败仗的!

  先縠:郑国人劝出兵,咱们不敢答应;楚国人来求和,咱们也难以与人家修好。军中没有一定主见,准备了又有什么用呢?

  每次讨论问题,都不可能有结果。
  但士会现在已经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形势的紧迫性,对直接下级郤克的话深以为然:有备无患,如果他们两个激怒了敌人,敌人掩杀过来,我们就可能全军覆没,所以一定要准备好。如果敌人没有恶意,我们可以再撤销防备与他们结盟,对两国交好有什么妨碍呢?万一楚国人带着恶意前来,咱们有了防备就不会失败。再说,即使诸侯相会,部队的警戒也不撤除,也是为了加强戒备嘛!

  这次,虽然六正内部又是一团乱麻,但上军的两个领导之间总算一致了,形势紧迫,也难等主帅的命令了,士会决定自己的上军单独行动:派巩朔、韩穿在敖山前埋伏了七支伏兵,所以后来晋军战败,只有上军没有什么损失。

  赵家的智者赵婴也暗自命令部下在黄河边准备好船只,所以兵败后得以率先逃回北岸。

  (四)掩杀
  魏锜的确是捣乱去了,让他去和谈,他却是下战书去了,可能是附加了挑逗动作,楚军也派楚潘党逐之,追到荧泽(在今河南省荥阳县东),看见六只麋鹿,随手射杀一只,回头送给潘党:“战争期间,你们的兽人(掌管狩猎的官员)可能不能提供足够的美味猎物,就把这个送给您的手下吧。”与晋国的鲍癸一样,潘党也停止了追赶。(魏锜射术了得,12年后的鄢陵大战,就是他一箭射中楚共王眼睛,但也被楚国神射手养由基射杀。)

  比起魏锜,赵旃的表演就花哨得多,也成为晋军总溃败的导火索。

  赵旃的目的似乎更想激怒对手,造成决战的事实。来到到楚营门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旃铺上席子,大模大样在营外一坐,派手下人进去交涉。赵旃是个自命不凡而又真有些特长的家伙,晚上挑逗楚军,他可能认为对手不明就里,不敢贸然出击,这样明天自己就有吹牛的资本了。但这次的戏演过了,没有见好就收,这次遇见庄王,小聪明失灵了。楚国人被激怒了,第二天一大早,庄王亲自出营追赶赵旃。

  一看来势不善,赵旃不顾收起席子,上车就跑,最后跑得连车都扔了,钻进树林,楚国的屈荡将追来就打,赵旃的甲衣也被人家撕掉,但终于还是逃脱了。这个镜头令人想起戏曲舞台上的金蝉脱壳,估计是别人抓住自己的衣服,自己情急之下脱掉外衣溜了。这次勇士没扮演好,但是脱逃的技术的确留给对手以深刻的印象。

  赵旃应该感到幸运:这次庄王是乘坐左广的战车追的他。原来,楚王的亲兵分为两队:左广和右广,各有战车15辆。右广每天鸡鸣套车,正午卸车;左广中午套车,日落卸车,专门轮流负责为庄王服务。右广由许偃担任御戎,养由基为车右。左广由彭名御戎
,屈荡为车右。这次不知何故,庄王用了左广的车,因此神射手养由基没有跟来,否则赵旃的性命如何,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且说射手魏锜与丛林游击战专家赵旃已经仓皇逃跑,这边晋军还不知情。这么晚了二将还不回来,荀林父害怕二人激怒楚军,闹出麻烦或者遭遇危险,派出軘车(专门用于屯守的战车,估计排列起来像堵小城墙吧)迎接二将。这边楚营的潘党看见远处烟尘荡气,高声呼喊:“晋军杀来了!”楚营一下紧张起来,全军赶紧列阵备战。庄王追丢了赵旃,依然怒气不止地前进,令尹、中军主将孙叔敖害怕国君陷入晋军保卫,当机立断:“前进!宁可我们冲击敌人,也不能让敌人主动冲击我们。《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战车十辆,冲锋开路)。’说的就是要先于敌人动手。《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先攻击可以夺去敌人的斗志)。我们一定要主动出击!”于是楚军全军车驰卒奔,快速向晋军掩杀而来。

  
  五、大溃败
  让我们再以晋军为主体,来阅读这场战争。
  现在是公元前597年6月乙卯日清晨。
  数万楚军惊天动地杀来,这边的荀林父惊得手足无措。本来,这场战役的开始就是阴错阳差开始的,晋、除双方都出现了惊慌和错误判断,但楚国人的瞬间反应是前进,而荀林父的瞬间反应是:撤——这一点无论如何是不值得赞扬的。

  荀林父在军中疯狂击鼓,号令三军:先退过黄河者有赏!
  自从出战以来,荀林父的任何一个命令都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执行,但就在这一刻,全军溃退,他实现了自己顺利号令全军的梦想——耻辱的号令,窝囊的溃败。

  ——于是,一场超级大战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出现了结果。
  (一)中军
  荀林父事中军主帅,他的命令自然中均人马听得最清楚,顷刻间,几万人马仓皇北逃。

  不知道坚决的主战派先縠这时候的表情和反应,但兵败如山倒,现在全军士气已经土崩瓦解,他自己怎么反应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此次大战(其实没有大战只有溃逃),晋国中军的表现最为差劲,没有任何闪光点。中军与下军人马逃到黄河边,争相登舟北渡,没坐上船的扒住船沿不放,船上军士居然斩向战友的手指。

  这样一阵乱斩,船里剁下的手指多得成捧。
  (二)上军
  这次战役,只有士会、郤克的上军安然未溃。
  楚庄王命潘党与唐惠侯组成“左拒”(左方阵),向晋国上军冲来。当时郤克的儿子郤琦錡也在上军效力,请示主将士会:我们打不打?士会说:现在楚军士气正旺,咱们的主力已经撤退,如果全部敌人集中起来对付我们,我们就很可能全军覆没。不如收兵撤退,分担责任,保存力量。于是士会亲自断后,徐徐退兵,加上士会事先安排的七支伏兵的作用,所以虽然晋军战败
上军并没有因战败遭受损失。
  (三)下军
  起初,下军与中军一起溃败。
  撤退途中,下军大夫荀首回头一看,自己的儿子荀罃已经被楚国的熊负羁俘虏了。这下可要了父亲的命,荀首不顾一切,率领本家族的部队(当时晋国各个家族右自己的武装,战争时共同组成国家三军)回头杀去,魏锜(已经逃归)担任荀首的御戎,义无反顾支持主将。晋军将士正在边逃边觉得这仗输得窝囊,一看有人拼命,下军很多将士跟随着杀了回去。

  荀首也是一个杰出的射手,现在,他每次发射,拔出箭来,见是好箭,就不舍得发出,而是存在魏锜的箭囊。魏锜对他生气地斥责:“不去救自己的儿子,就知道心疼箭。要箭的话,董泽(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中产蒲柳,可以制箭)的蒲柳用得完吗!”
荀首解释:“不抓住别人的儿子,怎么换回我自己的儿子呢?我不能随便把好箭射完。”

  ——他是在选择大目标。果然,荀首一箭射死楚国的射连尹(官职)襄老,并射伤公子縠臣(楚王之子),带着生俘与死尸,撤退而去。

  (四)赵氏
  赵氏这次由赵同、赵括、赵婴、赵朔、赵旃在军中任职,分别属于中军和下军,这个家族此次倒是全部安然回来了。

  在逃跑方面,赵旃似乎的确有自己的技巧和特长。溃败中,赵旃挺身而出,把自己的两匹良马让给哥哥(赵朔)、叔叔们(赵同、赵括、赵婴),让他们驾车快跑。而自己的车跑得慢了,眼看要被俘虏,只有故伎重演,发挥自己“丛林战”的优势,又扎进树丛去了。晋国的逢大夫和他的两个儿子正巧驾车经过树丛,看见了赵旃,逢大夫告诉儿子别回头看,两个儿子问:“为什么?赵老头就在后面躲着呢!”逢大夫大怒,命令儿子下车,指着一棵树说:“你们去死吧!明天我来这儿收你们的尸!”又把上车用的绳子递给赵旃,搭载他逃脱,由于超载,只能留下自己的两个儿子。

  第二天,逢大夫再根据标志找到这里,两个儿子就果然在那棵树下自杀了,尸体紧紧相依!

  这场大溃败整整表演了一天。到了黄昏,楚军追击并驻扎在邲水边(在河南省荥阳县)。这时晋军仍没有逃完,残兵败卒,已经溃不成军。

  在这次来得有些古怪和意外的大胜中,楚庄王并没有做得太过分。《公羊传》记载庄王的话:“哎,两国国君作战,百姓(士卒)有什么罪呢?”于是下令放这些人一马,因此,这次追击并没有过分地血腥。其间还有一个花絮:

  逃跑中,有辆晋国战车陷入泥潭不能自拔,后面追赶的楚军居然教他们:把车前的横木抽掉不就行了嘛!晋人照做,果然有用,但车子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有出来,楚人又让他们把拔掉车上的旗子、扔掉车軛,车子终于开动了。晋人回头喊:谢谢啊!我们可不象贵国军队那样,经常逃跑,这么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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