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记忆Page2-石家庄的周姓人家

江南

在东经112.5度和北纬34度的交叉点，在熊耳山、伏牛山、外方山组成的一个簸萁状地形中，一处依山傍水的普通村庄沉默着生存了数百年之久，这就是我的出生地——石家庄。这是一个北方典型的村庄，却有着和河北省省会一样的名字，所以小时候每每提到村名还自豪一番。

和高老庄等许多以大户姓氏命名的村庄一样，石家庄也是因为这里的人家基本上都姓石，80多户人家，70户都是石姓一脉的。

周姓则是这里惟一的异姓，而且存在的历史好像不足百年，直到目前也不过10户出头，而且还是两个宗派。

我的这支只有两户——我家和叔家，能够考究到的历史起始于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次搬迁，从深山一个叫南坡的地方搬出来的，至今家谱都没有，历史很浅薄。
我对家庭的了解是从村里其他老人那里打听到的，我的爷爷耳朵背得要命，说句话都把嗓子喊得生疼，所以直至他的去世我们都没有交流过几次。在爷爷同龄老人那里，我知道解放前的爷爷是孤儿，一个父亲去世母亲不知所踪的孤儿，被本家叔叔收养的长工。解放后，在他20多岁的时候，本家叔叔给爷爷娶了同为苦命人的奶奶。然后赶上3年自然灾害，爷爷奶奶被分家，或者说是本家为了省出宝贵的口粮把爷爷奶奶赶出了南坡，赶到了山下的石家庄（当时深山庄稼收成较好，山下则十年9旱）——于是开始了我们家的历史。

奶奶说起刚刚落户石家庄时的情景就哭。两个人从山上下来时所有的家当就是一个柳条筐和5升黑豆，住所是本家在山下的一处茅草棚。我不想讲述爷爷奶奶如何靠3升黑豆熬过那个饥饿年代，因为书本上那些凄苦的生活都是那个样子。好在最后熬过来了，还养育了我父亲、叔叔和两个姑姑四个子女。尽管因为没有一点底子四个子女至今都过着仍很紧迫的生活，但这对于爷爷奶奶来说已经算是奇迹。

有时想想很伤感，虽说在我20岁的时候爷爷才去世，但由于爷爷重度耳聋和我们孙子辈的不懂事，至今在我的脑海里只留下了爷爷那标准农民的面容，而没有任何其它的痕迹。爷爷一辈子都在泥土里忙活，默默地费力地耕种，但他的一生甚至没有城市小孩一年生活的丰富，什么现代化的东西都没接触过，我们从没听到他抱怨过什么，当然对于这样的一位老人好像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活，真正的来去无人知。每次想到这里我就会思考这是生活么？这样的人生是不是毫无意义？我的人生应该怎样走过？

回到正题。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族其实是石家庄的“外来户”，所以把石家庄当我的故乡总有点不甘，或者没有一种乡土主人的感觉。好在我在这里成长，见证了我的家庭从一无所有到慢慢改善一点的过程，比如从爷爷的目不识丁到现在我坐在带空调的办公室里用电脑打出这些怀旧的文字。

家族所经历的时世变迁让我感慨很多。在高中之前我显得特别的自尊，后来想想那也许是自卑造就的。一个是我没经历过的爷爷奶奶被本家赶出的故事，一个是伴随我成长的许多人间冷暖。我虽出生在改革开放之后，但在我高中之前体会到的更多是饥饿和苦难，还有作为外来贫困户在一个大姓村庄感受到的压抑。

但现在看来，也许我家族的人是适合在那样的环境下突围的，这是因为一些戏剧性的变化：我的爷爷奶奶是被本家赶下山的，但随着时代变化山下景况逐渐好转，并在这里顽强地扎下了根，最后子孙满堂；而曾经富裕的南坡本家亲戚却因长期固守在山里面，到现在反而因为交通不便成了困难户，和父亲同辈的我的那些表叔表伯们至今全是光棍，去年才有个表叔领养了一个儿子，算是续上香火。此外在这个石姓为主的村庄里，备受排挤的我们反而有了顽强的性格。我们这些孙子辈的孩子都出奇地好学，几十年来，村子里考取了3个本科大学生，而我和堂妹占了两个，并且都已顺利毕业参加工作。经过了第一代、第二代的匍匐式的、蜷曲的生活，到了我们这一代，生活的希望终于大过了村里其他的同龄人，于是我们成了父母扬眉吐气的依据，村民们则把我们当成了教育小孩的榜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许就是这样。

这是石家庄的周姓人家最粗略的线条，波浪翻滚的经历在日益平静的心态下淡了，淡成白开水一样的文字。第2页就到这里，我会试着让记忆在后面的文字中慢慢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