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
看潮剧院一团复排《赵氏孤儿》，说实在，没有太多惊喜。
有时候儿时特别美好的感觉，反而会成为你成长以后的某些障碍吧。
曾记得，那是范泽华最后排的一出戏，她的老年庄姬祭灵一段《三柱清香心一片》的唱腔多么缠绵悱恻。“天沉沉，草萋萋，月无语，风同悲，十六年前断肠日，年年此日来吊祭。”行腔技巧比年轻时更圆熟，有些沙哑的嗓音韵味独特，低徊、哀怨，气息不绝如缕，教人过耳不忘。
刘小丽几乎是现在活跃在舞台上唱功最好的女演员了。这出戏更是一人直挑原来杜冰与范泽华分饰的年轻、年老庄姬角色，但整出戏的表演也只算中规中矩吧。
林燕云的赵氏孤儿，让人眼前一亮。二十年前陈海珍的版本无缘欣赏，也无从比较。林燕云几乎是整晚演出最卖力最投入的演员了，仅此入戏一点，就足以好好一赞了。虽然扮相猜度未必有陈海珍出色，但能欣赏到中气十足、响遏行云的演唱，加上有些浑厚的声音，女小生中确实难得，真不枉几年前欣赏其与“申梅”的张怡凰搭台《十八相送》的诸多好感。
说实在，其他演员虽偶有亮点，如演公孙杵臼的李四海声音条件不错，方法听起来也对头，感觉舒服；演戏份最重的程婴的林武燕声音有个性，辨析度高，自然条件应该也算不错，但总体上他们的表现只能算平平，甚或可说有明显瑕疵。林武燕身型高大，相貌堂堂，演一般的忠臣良将比如《告亲夫》的盖纪纲有优势，但义士草泽医人程婴，气质上的儒雅、个性上的坚忍似乎更为重要。
因此，看完全剧，也留下不少遗憾。究竟什么遗憾，一时恐也难以说清。
2.
索性回家好好读起《赵氏孤儿》来。
先找来纪君祥的元杂剧，午休前晚饭后，再通读一遍吧。
纪君祥，一作纪天祥，大都人，生平事迹不详。所作杂剧六种，全佚四种，有佚文者一种，存全剧者仅《赵氏孤儿》一种。
全剧计五折一楔子。
楔子中通过屠岸贾自述，交代了他阴谋迫害赵盾及其全家的过程。即使是晋公主生下的遗腹子——赵氏孤儿，屠岸贾也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故事由此开始，赵氏孤儿的生死存亡成为总的悬念，以后情节的展开，全部围绕赵氏孤儿进行，集中描写了搜孤与救孤的尖锐矛盾，搜孤救孤形成了全剧的核心事件。搜孤者步步紧逼，救孤者处处设防。宫中搜，有程婴救出；宫门搜，有韩厥义放；普国搜，有程婴舍子、公孙舍身。忠臣义士一个个为救孤而死，剧情的发展始终弥漫着悲壮、苍凉的气氛，甚至叫人窒息。
在全剧浓重得一折紧似一折的悲剧气氛中，作者为赵氏孤儿清晰地画出了一条生命的轨迹：楔子交待了他不凡的身世与肩负的家族使命。第一折叙演赵武出生之后，家遭灭门之祸，其母托孤于程婴，而后自缢。程婴冒险带孤儿出宫，将军韩厥仗义放孤儿出宫，为保守秘密而自刎。第二、三折叙演屠氏搜孤甚急，拟将晋国婴儿全部杀戮，以绝后患，程婴与公孙杆臼定计，以程子冒充孤儿，藏于杆臼家中，并由程出面告密，屠岸贾乃收捕杵臼与假孤儿，假孤儿被斩，杵臼撞阶身亡，赵武赖以幸存。第四、五折叙演赵武长成以后，经程婴说明身世，报仇雪恨。简言之，这是一个家族的英雄在不平凡的出生后历经磨难，最终完成伟大历史使命的过程。
《赵氏孤儿》基本依据《史记》的记载。与《史记》相比，剧本做了许多改动和加工。韩厥在《史记》中是赵朔的托孤之人，十五年后，他在景公问卜时帮助赵孤报了仇，而不是屠岸贾的将军，也未自刎身亡；程婴没有用自己的骨肉作替身，而是“取他人婴儿”；脱险之后，他与赵孤“俱匿山中居十五年”，而非生活在仇人身边。无庸置疑，剧作者的改动是为了加强戏剧性，使矛盾冲突更集中激烈，而义士们的形象也更加高大，同时也使孤儿经历的神奇性增加。在剧中，为孤儿的生命付出代价愈昂贵，说明他生命的价值愈高。因此，《史记》中公孙杵臼和一个不出名婴儿的牺牲，在剧中扩展成一场四人死亡的轰轰烈烈的大悲剧。
“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自从王国维对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写下这段著名的评语以来,《赵氏孤儿》就成为元杂剧乃至中国悲剧的典范。
这出戏千百年来在国内外广为流传，是我国最早流传到国外的古典戏剧著作之一。早在公元1732、1733年间就流传到了法国。1734年法国《水星杂志》发表了本剧法文片段，1735年巴黎出版的《中国通志》刊登了它的法文节译本。以后又在英国几经翻译出版，德、奥等国著名作家都曾改编上演过。
3.
若以《史记》中《赵世家》等叙述考证元杂剧《赵氏孤儿》改编处，得花上好多功夫呢。
若以戏剧的主题论，则最简明的，莫非赵盾与屠岸贾究竟只是剧中表白的“文武不和”，还是老百姓习见的“忠奸斗争”。“文武不和”事关普通人性，“忠奸斗争”多涉政治道德；“文武不和”是现实表现，“忠奸斗争”力图透过现象看本质，但分明手里拿捏着一把自刻度量的尺子。忠也罢奸也罢，我们不想着眼本来应分辨忠奸标杆的君王，我们要注重这背后百姓的认同，所谓社会正义、公正诉求是也。
有学问渊博者为元代的纪君祥植入现代民族纷争的大背景，以为这部“为赵氏报仇”的杂剧诞生于元代，确有不寻常的意义，并且想象“在元代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当舞台上轰轰烈烈地上演着赵孤复仇的故事，剧中人激昂地唱着‘凭着赵家枝叶千年永’的时候，在台上台下所引起的感情激荡自是不难想象”。
读古文，总会为后人热情洋溢的想象惊恐万端。元杂剧作者生平大多不详，传说中关汉卿甚至遭受类似后来文字狱般的牢狱之灾。纪君祥忒大胆，竟然如此赤裸裸直白地呼吁“为赵氏报仇”且不身首异处。无他，只能承认元统治者对博大精深的汉文化如牛对婉约琴音，只能肯定我们宏大主题叙述模式之沉潜入骨髓。至于合不合历史逻辑，另当别论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