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几句《赵氏孤儿》

幸福媚儿

拙作《赵氏孤儿》于公元2000年秋天写成初稿。剧中的程婴，仅是我心目中的程婴，是平民化的程婴，一开始是，现在也是，这一追求从未改变。因为我相信，任何一个英雄，都不是天生的，必定都有一个成为英雄的过程。而戏剧，最引人注目的恰恰是人物的行为过程或心理动机。其实，从创作一开始，最让人兴奋的是，程婴的所作所为，从未觉得自己是英雄，剧末，他在萧瑟的秋风中，辞别孤儿回归故乡，也不觉得自己有啥了不起，他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这么写，并非有意给“英雄”降调，只是从一个立体的人出发，引伸出人物行为选择的种种可能。剧中，程婴总是经历这样或那样的揪心的选择，每一次总是选择牺牲自己和家人，他觉得只有这样，内心才能得到安宁。有时候产生联想，某种程度上，戏剧就是一种抉择，这样的抉择往往经历着理性的背叛和感性的震颤……

我这么写，也引来了颇多争议。去年夏天，这个戏在上海大剧院亮相后，争议的声音更多、更截然对立，其中也有不少“话剧痕迹太重”的非议。但我忽然明白了，这正是我想要的剧场效应。我喜欢这样的争议，这是几种真实的声音混杂着、撕扯着，也拷问着当今戏剧批评现状。试想，当今剧坛，一台戏出炉后，媒体上或专业学刊上，一味叫好的居多。谁不喜欢功德圆满呢？但这一刻，我冷静了下来，除了听到赞赏褒奖的声音，我又刻意搜寻一种非议乃至贬责的声音。前一种声音让我满足，后一种声音让我清醒！

半满兄出于提携晚辈的愿心，在他的博客上夸赞《赵氏孤儿》引起中国剧坛轰动。其实并未轰动，只当一粒小石子，投入江心，激起一小圈浪波。在戏曲艺术江河日下、花果凋零的今天，能有这样的一小圈浪波，文笔山人诚已心满意足。此番参加中国越剧节，以及不久后的全国地方戏汇演，我从未沾沾自喜，何况这个奖、那个杯能值几何？戏剧的生命力在于常演常新，除此之外，若能觅得几个志同道合者，更是难能可贵。十多年前，郑怀兴先生就曾对我说，“你现在从事戏曲，比我那个年代可要艰难得多了……”当时尚有惶惑，而今忆起，斯言是也！现代人的文化选择日趋多元化，而我呢，只因儿时根深蒂固的戏剧印记，至今痴迷，无法自拔，也就认命做一个都市里的局外人。

言归正传，尽管不乏对《赵氏孤儿》非议的声音，我还是得说一些自己的见解，甚至困惑。到底什么是戏曲，或者什么是话剧，什么又是越剧，在我将近二十年的戏剧人生中，也许我还是处于懵懂状态。我深信，什么是戏曲、话剧、越剧，专家也罢、从业者也罢、观众也罢，他们心中各自都有一个概念，都有一杆衡量这些概念的秤。但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了，难道只有程式、锣鼓才是戏曲？难道只有才子佳人、缠绵悱恻才是越剧？我顽固地认为，戏曲艺术走到今天，无论从文学还是表演、声腔，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变革历程，明代王骥德曾断言，“世之强调，每三十年一变！”越剧这一百年，也是一步步汲取各门类的艺术营养走到今天的，其中，昆曲、话剧就对越剧艺术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我的一个老师曾撰文说，“京剧是生活的程式化，越剧是程式的生活化。”此言妙哉！作为一名话剧导演，王晓鹰执导越剧《赵氏孤儿》，其实是深谙戏曲精髓的，台上以夸张化的“一桌二椅”来不断变化场景，全剧风格和场面调度上，空灵、虚拟、夸张、象征、诗化，这些都应是戏曲艺术的本质特征。只不过，台步少了，程式淡了，而体验多了，情感浓了。这正是我所喜欢的戏曲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