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越剧《赵氏孤儿》看点大搜索（二）

华婷

一出戏挽救一个青年剧作家



越剧《赵氏孤儿》是青年编剧余青峰历时五载、十易其稿的作品。

自从选择了戏剧创作这条道路，余青峰便选择了艰辛，选择了寂寞。

戏剧学院戏文系的大部分学生，毕业后往往改行，或从事与文化相关的策划工作，或当上电视节目的编导。他们深知，当一个戏曲编剧太苦太累，而且知音寥寥。有时候为几句唱词枯坐一夜，有时候因一段好戏半夜梦醒。余青峰是没有改行的少部分毕业生，他坚持着，他守望着，他加入了“都市守夜者”的行列。

这个社会有太多的诱惑，太多的机会，迫于经济困顿、生活重负，余青峰也曾经想放弃戏曲创作，另谋出路。五年前的秋天，当“程婴”鬼使神差般地窜入了余青峰的脑海，余青峰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放弃了。他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写出了《赵氏孤儿》的初稿，这一个月里，他与“程婴”同歌共泣，同悲共愁。当时，一些朋友看完剧本掉泪了，他们告诉余青峰：你应该搞创作。

对于余青峰来说，《赵氏孤儿》是一次完全自觉的创作，是一种生命需求的宣泄。2002年的秋天，余青峰带着发表在《剧本》月刊上的《赵氏孤儿》，回到他自诩为“文化之根”的上海，赵志刚看完剧本后感动了，也就有了今天越剧舞台上的《赵氏孤儿》。

余青峰如今是一个“漂在上海”的自由撰稿人，没有单位，没有职称，自称是“国家无级编剧”。也许他不看重这一切身外之物，他更看重的是戏剧创作本身的快感，因此也不会熄灭戏剧创作的梦想，他的几部戏曲新作《藜斋残梦》、《兰陵王》、《竹林七贤》都将一一呈现舞台上……






与众不同的主旨和结局





断肠断剑断仇，仁心仁道仁恕，这便是越剧《赵氏孤儿》的主旨。


今天的世界，充满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血腥诉求。以色列与巴勒斯坦、非洲的胡图族与图西族、车臣与俄罗斯、波黑、科索沃、“9·11”、伊拉克……用暴力向暴力复仇，用血腥向血腥复仇，其结果只能是让人们深受其害的暴力、血腥、残忍在自己手中延续下去。如果世界日复一日地沉沦在冤冤相报的宿命之中，人们从哪里能寻得人类未来的希望？即便我们的身边也依然如是，今天的社会尤其需要“仁爱”精神，需要在“仁爱”基础上的“道义”，需要理解，需要宽容……


大型新编越剧《赵氏孤儿》正是试图从这个角度去挖掘、渲染这种精神。越剧版《赵氏孤儿》的时代意义不再是简单的“铁肩担道义”，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百姓爱忠良”。越剧版《赵氏孤儿》的意义在于突出程婴的仁心仁道仁“恕”。仁心仁术是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之精髓所在；仁心仁“恕”，则是程婴这位草泽医生的生命历程之精神依托。戏中的程婴不是与生俱来的英雄，他只是一个草泽医生，他因“仁心”而决意“救孤”，由善良本能而成为“英雄”；又因“仁道”而忍辱负重十六年；最后因“仁恕”而放弃“复仇”，由艰难选择而通达“大爱”。由此挺立起充满人道主义内涵的完整的人格力量和高尚的理性精神。古人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殊不知“有仇不报真君子”，这便是越剧版《赵氏孤儿》所要演绎的程婴。


所有版本的《赵氏孤儿》结局，都要直面一个“复仇”的事实。越剧版《赵氏孤儿》的结局，则是程婴提剑面对屠岸贾时的一声号呼：“我怎么下得了像你那样的毒手啊！”


关于复仇，有各种思考、各种争论、各种解释，现代观念质疑复仇的价值意义，有让“孤儿”放弃复仇的诉求。但是，没有经过痛苦挣扎的放弃复仇是不可信的，没有理性精神的放弃复仇是不负责任的。孤儿惟有回顾流血的往事，接受残酷的现实，承接沉重的生命，稳住恍惚的灵魂，才能谈到“放弃”，而也只有此时的“放弃”才能显示出价值意义。若如此，孤儿是应了“现代观念”了，可程婴却当如何？其实更有复仇动机的人应是程婴，他亲身经历了仇恨，他亲眼看见了仇恨，他最直接地体验了仇恨。同时，真正能从生命经历的感悟中去反省复仇并最终闪耀出理性的光辉而放弃复仇的，也只能是程婴。他原本是一个草泽医生，他原本能做的只是“救死扶伤”的事。命运让他承担了太重的责任和道义，命运让他付出了太多的惨痛和牺牲，他最后还是要回到一个草泽医生的位置上，他要回到他自己。也许只有这样，程婴这个人物才完成了他的真正具有悲剧意义的生命历程。









程王氏——元杂剧所没有的艺术形象



伟大的元杂剧作家纪君祥更多地把笔触指向程婴、韩厥、公孙杵臼等义士的悲壮人生，不曾留下篇幅观照另一个悲剧人物，程婴的妻子、惨死婴儿的母亲——程王氏。

越剧版的《赵氏孤儿》则把应有的笔墨留给了程王氏，从而很大程度上填补了观众的情感需求。

“月光光，照四方，谁家儿郎哭得慌……”这是人类呵护生命的共同心声。这声音发自两个出身、地位截然不同的母亲的心里，愈发显得人同此心，天经地义。越剧版《赵氏孤儿》着意刻画了公主庄姬与平民程王氏两位母亲灵犀相通、爱恨与共的亲子之情。丧子的共同命运使他们陷入了同样的人生苦境。然而，庄姬并不知道，她的儿子没有死。程王氏用自己儿子的生命换回了她的儿子，且以婉如己出的超凡母爱将她的儿子抚养成人。十六年后，当孤儿报仇雪恨、见到生母时，程王氏又以更加超凡的爱心将已属于自己生命一部分的“养子”奉还给她的生母。她是长长黑夜的月亮，是一切无助孩子的母亲，是普渡众生的爱神，是庄姬乃至赵家生命的延续和永恒生命的象征。自然，她身边有一个可以照亮她的太阳，那就是和她一起“铁肩担道义，血泪洗愁肠”的丈夫程婴。程婴的塑造颇具功力，而程王氏的形象愈见光彩。

剧本对程王氏悲情世界的洞幽烛微不时撩起观众的情感波澜。最后一场“辞孤”，当由她抚养长大的“孤儿”深情呼唤亲娘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天地间罕见的美神。她默默地送别着儿子，却吞忍着再次失去已成为她生命一部分的儿子的撕心之痛。她的人生梦魇太难苏醒，也永远不能苏醒了。这难以名状的悲情之美，足堪荡涤社会的污垢，净化人们的心灵。对越剧版《赵氏孤儿》而言，程王氏是元杂剧所没有的具有相当高审美价值的艺术形象，是剧本颇富新意的艺术创造，拓宽了人们认识社会生活的视野，使人性和正义的主题得到水乳交融的深化和升华。冤仇可以洗雪，失去的情感永难补偿，却可化作一剂良药，疗救世态的疮痍。


程王氏的扮演者是著名吕派花旦、赵志刚的结发夫人孙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