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赵氏孤儿》剧本连载（七）

南阳人

（七）


【屠府后院，几间幽静的竹舍是程婴一家栖身之地。

【程婴枯坐家中，怅然抚摸药箱。程王氏捧着洗衣盆

上。
程
婴（内疚地）夫人，你怎么又在深夜洗衣？秋风渐冷，

小心着凉！哎，难为你了！
程王氏
难为我？你这十六年来，还不是忍气吞声、苦闷难

解，哪一天过得安稳？（心疼地）每次出门，总也

躲不过围攻唾骂……
程 婴
嘿嘿，十六年来，都习惯了。（自嘲地）要是哪一

天没有人骂我了，我倒反而不自在了。
程王氏 你呀，总是苦中作乐！
程 婴
（握住妻子双手）夫人，难为你了啊！
（唱）难为你终日多操劳，

艰辛苦倍尝。

程王氏 （唱）你心更比我心苦，
几番欲断肠。

程 婴
（唱）再不见你昔日笑声朗，
鬓角贴花黄。

程王氏 （唱）光阴易逝人易老，
恍若梦一场。

程 婴
（唱）十六年，你把孤儿来抚养，
视如己出胜亲娘。

程婴愧疚难言讲，

来世犬马相报偿！

程王氏 （唱）夫君哪，休把愧疚心底藏，
何须犬马相报偿？

你是我，沉沉死水惊天浪，

程 婴
（唱）你是我，漫漫黑夜星月光。
二 人
（合）十六年，风雨岁月相依傍，
昼长夜长愁更长。

何时云开雾散尽，

一年一度秋风凉……

程 婴
（宽慰地）夫人，我们总会苦尽甘来的。你看，我

们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
程王氏
（被丈夫激动之情所感染）长大了，长大了！武儿

他少年英俊，仪表堂堂，文武双全，气宇轩昂，真

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儿郎！
程 婴
是啊，我看武儿不像个平民子弟，倒像个将相之

后！
程王氏
（愈发自豪）他本来就是将相之后嘛！你看他越大

越像赵驸马了……
程 婴
（警觉地）嘘——（环顾四下无人，拉扯程王氏进

屋，掩门）夫人，此言若是张扬出去，你我十六年

的苦心毁于一旦……
程王氏
这是什么世道啊，难道我连夸耀自己的儿子都不成

吗？
程 婴
（理解地）成，成！夫人，今日上街，听说悼公皇

帝要将庄姬公主接回宫中，赵家深冤，有望平反，

老贼末日，就要来临。看来，我们也该对武儿言明

身世了！
程王氏 什么，你要对他言明身世？
程 婴
对，言明身世，有朝一日让他回到生母怀抱！
【程王氏闻言，不禁悲从中来。

程 婴 夫人……
程王氏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泪眼婆娑）只恨

我，没能再为你生个儿子……
程 婴
十六年来，我们早就把武儿当作亲生了……
程王氏
（凄怨地）可是武儿一旦回到生母怀抱，岂不是让

我又一次失去儿子啊……
程 婴
（悲恸）夫人！夫人爱子心切，愚夫岂能不知；武

儿若是离开，我又何曾舍得？当初救下赵氏孤儿，

不就是为了天下骨肉不再分离吗？！
【程王氏无言，低低饮泣。

【程武上，闷闷不乐。

程 武 爹！娘!
程 婴 武儿，你回来了！
程王氏
（拭泪）儿啊，你饿了吧，为娘给你备饭。
程 武 娘，我吃不下！
程王氏 却是为何？
程 武
娘，今日上山打猎，碰到一位夫人，她说她也有一

个十六岁的儿子，可惜被人害死了！
程王氏 哦？
程 武
我见她面慈目善，伤心可怜，就想认作干娘。谁知

她听我道出爹的名姓，就勃然变色，还骂爹爹你

——
程 婴 骂我何来？
程 武
骂你是一个丧尽天良的贼父亲！
程 婴 啊！
程王氏 这位夫人，是何模样？
程 武 听说她是一位公主！
程王氏 公主……
程 武
娘啊，你快告诉我，我爹究竟是一个好人，还是一

个坏人？
程王氏 你爹，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程 武
那为什么好人反而挨骂呢？
【程王氏无言以对，空自洒泪。

程 婴
（看见屠岸贾的剑，大惊）儿啊，此剑从何而来？
程 武
今日狩猎，义父相赠。
程 婴
什么？屠岸贾把这把剑传给了你？
程 武
义父说，孩儿已经十六岁了，长大成人了……
程 婴
是啊，你已经十六岁了，长大成人了。看来，辛酸

往事，也该对你说了。
程王氏
（欲阻挠，紧张急切地）辛酸往事，不提也罢！
程 武
（疑惑地）什么辛酸往事，爹？
程 婴 我本不是你的亲爹。
程 武
你不是我的亲爹？难道义父是我的亲爹？
程 婴
屠岸贾也不是你的亲爹，他乃是杀死你亲爹的仇

人！
程 武
啊！那我的亲爹是谁？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程 婴 你本姓赵。
程 武 姓赵？！
程 婴 你父名叫赵朔。
程 武 赵朔！！
程 婴
你就是十六年前，满门抄斩，性命难保的赵氏孤

儿！
程 武 赵氏孤儿……
程 婴
赵氏孤儿！十六年了！十六年前，风雨之夜，在你

满月的那一天，你离开了亲娘怀抱，藏进了一个药

箱，逃过了奸贼魔掌！是三个血肉之躯，救下了你

的性命——
【乐声中，舞台出现几组画面，如电影中的无声闪回

镜头：韩厥悲壮自刎，公孙杵臼中剑身亡，屠岸贾狰

狞地高举婴儿。
【一组组画面强烈冲击着程婴夫妇的情绪，也强烈震

撼着程武的心扉。
程 武
（火山喷发般的大叫一声）天——哪！

（唱）好一似恶梦初醒转，
却原来身世太惨伤。

一叩头，双泪淌，

叫声爹，唤声娘。

十六年，多少委屈怎消受，

十六年，多少痛楚都饱尝。


（哭喊）哎呀呀，我的爹和娘哪……
【程王氏勾起痛楚往事，不胜唏嘘。

程 婴
（唱）十六年，受够了，人言可畏，
十六年，尝遍了，世态炎凉。

平素最怕街上走，

唾骂讥嘲冷不防。

人前不敢悲声放，

夜来偷偷哭几场。

每年秋风乍起时，

不堪回首愁断肠。

怎能忘，义无反顾韩将军，

舍身放孤不彷徨；

怎能忘，视死如归公孙老，

惨遭折磨太悲怆；

怎能忘，无辜替死小生灵，

魔爪之下一命亡。

可怜他，连个名字都没有，

更不能，堆一座孤坟烧一炷香。

夫妻们，彼此安慰却无言，

相视无泪心最伤。

只盼着黑夜到尽头，

只盼着雨后现晴光。

只盼着冤仇能昭雪，

只盼着世道无痍疮。

儿啊儿，你一番知情知义话，

止不住，我干涸的泪河又沸腾，

枯寂的心海又激荡，
哎呀，我的武儿哪，

但愿你，明是非，辨善恶，

走正途，效忠良，
我夫妻，纵然是，身骸衰朽，心血耗尽，

生无下场，死无埋葬，
千辛万苦，万苦千辛，终有报偿！

【程武抬起泪眼，慢慢举起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