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3

博涵

第三幕
人物：程武，程婴，屠案贾，顾侯，晋景公，卫兵若干

旁白：十八年过去了，当年赵家那场灭门惨案已渐渐被人们遗忘。屠案贾自从当上太尉以后，独揽朝中大权，协助晋景公处理政事，晋国渐渐呈现出新气象。可是没有人知道，这片繁盛背后，有多少血泪和无奈，又有多少人，被命运所操控。

（幕布拉开，灯光明亮。屠案贾坐在高椅上，满意地看着中央舞剑的少年。程婴面色阴沉立侍一旁。）

屠案贾：肩膀再平一点……对……腿，腿高一点，出剑再有力一点……好，好！（欢喜地）武儿真是聪明！程婴，你养了个好儿子啊！（程婴不语）今晚大王会来册封我为定国公，武儿，你以后就跟着我做事吧！
程武（停止舞剑，惊喜地）：真的，爹？
程婴（大惊）：太尉，犬子无能，恐怕难当大任啊！

屠案贾：怎么会呢，武儿本事着呢！以后晋国就靠这些年轻人了！我得走了，准备迎接王驾。（下）

程武：义父真了不起，是不是，爹？（向程婴，舞剑）你看我这招怎么样，爹？（程婴脸色愈发阴沉）

程武（停止动作，惊奇地）：爹，您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义父将被封为定国公，我们都该高兴才是。

程婴（无法忍耐，激动地）：孩子，我不是你爹，屠案贾也不是你爹！
程武（被吓呆了）：爹，您在说什么？

程婴：你不姓程，也不姓屠，你姓赵！你是十八年前赵氏唯一的幸存者！如果你心里还有你的亲生父母，如果你还有良心，你就应该用这把剑（夺下程武的剑），杀了屠贼，为你全家报仇！
程武（迷惘地）：爹，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信！

程婴：不信？（抓住赵武，撩起他的衣袖）你给我看清楚！你血管里流的，全都是赵家的血！你是赵家的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程武（哀求地）：爹……

程婴：屠案贾因一己私仇，设计诬告赵家，杀了你家上上下下三百余人……你母亲被逼而死，死前托我照顾你……她所希望的，就是你长大成人，为赵家报仇，为赵家洗冤！

程武（连连后退，失笑）：这么说我被仇人养了十八年？怎么可能！（痛苦地）义父对我那么好，怎么会杀我全家，怎么会是我仇人！

程婴（突然大吼）：赵武！（程武被吓了跳，愣愣地望着他）你可不要认贼作父！屠案贾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你以为他是真对你好？当初要不是我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换下你，你早就死了！

（台上突然静的可怕。程武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程婴顿时心生怜悯）

程婴（怜惜地）：武儿，我知道要你相信，一时之间很难，但我没有骗你，你要……

程武（打断他的话）：行了，爹，我知道该怎么做。（心事重重地，下。程婴叹息，由另一侧下）
（灯光稍暗，两卫士上，立侍两旁。屠案贾，景公，顾侯，上）

景公：案贾，孤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十八年来孤一直不设丞相之职，原因你也清楚，孤只能封你做定国公。

屠案贾：王上的恩德案贾没齿难忘，比起在西域的苦寒生活，现在不知要强多少倍，怎还敢有奢念？

景公（点头表示默许）：你很识趣，不像那赵盾，自恃三朝元老，连孤也不放在眼里。幸好你不像他，（眼里露出杀机）否则你早就身首异处了。
屠案贾（蓦地下跪）：王上……

景公（笑）：这么惧怕？孤又没说要杀你……你还真是聪明，竟然想到让赵朔攻击上将军，趁机将其扣留，迫使提弥明兵围太尉府，否则硬扣谋反罪名，怕是难掩众口。
屠案贾（恳求地）：王上，都是过去的事……

景公：好好好，不提不提……孤知道你内心愧疚，十八年来一直——谁在那里？（警惕而严厉，望向一边。程武，程婴上）

屠案贾（松了一口气）：王上，他是我的义子程武，这是他父亲，程婴。

景公（玩味地）：程婴？卖主求荣的那个程婴？（程婴低下头）令郎倒是一表人才啊！
程武（表情奇怪地）：义父，当年赵氏孤儿，是怎样处置的？
屠案贾：喂了上将军——灵獒。

程武（眼神复杂地）：喂了狗？不到半岁的婴儿，喂了狗？（攥紧拳头）
景公：年轻人啊，心性太软了，不知道斩草除根么？

程武（点头）：是，斩草要除根，所以我不能再心软！（猛地拔出剑，架在屠案贾脖子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众人惊，卫士欲上前，被景公挥止）
屠案贾（惊异地）：武儿，你这是……

程婴（嘲弄地）：想不到吧，他就是十八年前该死却没有死成的赵氏孤儿！
程武（悲愤地）：枉我那么尊敬你，你却，你却……

屠案贾（悲怆地）：我明白了，明白了，十八年来，我压根就是养了一头狼！好吧，武儿，当初我杀了你全家，你报仇也是应该的，不要做个不孝子，杀了我吧！

程武（握紧剑柄）：你少惺惺作态！我问你，你跟赵家到底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屠案贾：仇怨？（笑）那可真的说不清了。三十八年前你祖父杀我夫人，逼我流放，你可知道我在西域过的什么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日日劳作夜夜受虐，让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报仇！

程武：那是因为你得罪了先王吧？我已查过，若非如此，祖父不会出此下策！

屠案贾（点头）：是的，夫人之死与我也脱不了干系。你认为我报了仇，我就好过了么？十八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是否值得。我和赵盾的个人恩怨，却搭进那么多条人命。我从没有为自己活过，我一直笼罩在仇恨的阴影下，我无法获得解脱！夫人也不会开心，她那么害怕鲜血和杀戮，但她的血，却被别人的血层层覆盖，她的坟墓是用别人的尸体砌成的！我开心么？不！
程武（哀伤地）：义父……

屠案贾：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动手吧，不枉我养你十八年（闭上眼睛）。
（程武犹豫）

程婴（着急地）：武儿！（程武仿佛没有听到，手不住发抖。屠案贾睁开眼睛，同情地看着他）

程武（突然大吼）：为什么，为什么年要是我义父？为什么你要养我十八年？
（场上寂静）
屠案贾（缓缓地）：这是命吧。

程武（笑）：命？我偏不信！为什么我要为仇恨而活？为什么我要为死人而作？为什么我的命运被别人安排，而不是由我自主？上一代的仇怨与我何干？这么沉重的包袱我怎能背负？你说得对，用仇恨来解决仇恨，并不能真正解脱。（转向程婴）爹，对不起了，我无法为父母，为你的儿子报仇。我要走我自己的路！（扔下剑，下。程婴追他，下）
（片刻沉默）

景公：哈哈，人才，人才！屠案贾，你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赵武，我将授予重任！（和众卫士，下）
顾侯：大人，为何你一直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屠案贾（苦笑）：说了，你能懂么？
（后台传来狗的惨叫，两人皆愣住，程婴捧着菜盆，酒杯，上）
程婴（笑）：屠大人，新宰的狗肉，要不要尝尝？
屠案贾、顾侯：你……

程婴（悲凉地）：当初庄姬托孤时，我曾斥责她不为孩子着想，到了我亲子被噬，我却时时刻刻想让武儿帮我报仇……我根本没资格指责公主，我更没资格做武儿的父亲……我真是，虚伪至极！（仰脖，将酒一饮而尽，倒地身亡）
（两人先是一愣，顾侯回过神来，对婴的尸体乱刺乱砍，哇哇大叫）
屠案贾（摆手）：算了。
（二人沉默，发呆，幕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