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孤儿

绝色倾城

平日里安静的乡村，在清晨，可能只有四五点钟的样子，突然被响亮的鞭炮声叫醒。这样欢快的鞭炮声，除了几个固定的传统节日外，也就只有红喜事足有如此派头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个伴来一起玩耍，可上面的四个哥哥早就按奈不住了，早就商量着给他挑一位好媳妇来拴住他贪玩的心，毕竟老母亲早逝，怕他没有管教，失去了方向。哥哥们都是一个个风流倜傥，论长相，他总是排在第五，呵呵。兄弟们均均都在184以上的个头，在村子里，这户赵姓人家真的足以让人羡慕了。更让人觉得舒服的是，弟兄几个成家立业的，口碑在整个乡里乡亲也是出了头的。


说起来，我跟这家的老大较熟悉，虽然他大我三十多岁，但因他是村里最早的赤脚医生，我小时候又顽皮，总爱和大人们搭话，于是常常见到他，和他开开玩笑。另一个原因，我愿意悄悄的说，因为他的三儿子与我是小学五年一起长大的同学，而且小时候朦朦胧胧的，仿佛还彼此有过些好感...，都过去了，但每次放假让我留恋忘返的小村寨，不仅仅有父母的亲情在里面，还有那些看着你长大的乡亲们。我们是大了，可他们也老了。有时候老的都快认不出长大的我们来了。每次回去，间或会听到他的一点信息，直到渐渐知道他不小心从屋顶的平台上摔下来，知道他得了癌症做了手术，夏天回家，无意中大家说起的他的过世，让我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怎么可能会发生在大家所熟悉的乡医身上呢？


还有这家的老三，人特别得实在，能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他的善良。有个温柔的妻子，有个高挑的女儿。我对那个离我们小学仅十几米的小家之所以如此印象深刻，也是因为他唯一的女儿跟我也是小学同学，关系还不错的那种。记忆中他们家少欢笑，多沉默。那时候我小，不懂事，每次妈妈说到他们家时总是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即使她说了，我也听不懂。直到几年前的一次回家，老妈说燕子妈生病没了，我又没缓过神来。这时我想起了一个不会忽略的问题，那就是在农村，一般不会存在只要一个女儿的事情，特别在我们出生的那个年代，农村的思想还是保守的，虽然有计划生育的重压，但不会把重点放在只有一个女儿的人家身上。妈妈终于告诉我了，我也能理解了，只是理解了又怎样啊，每当想起这很戏剧化的一幕，总让人心里憋得慌。那时的七八十年代交叠时期，当是计划生育执行最严厉的时候，不近人情的地方实在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村里的人其实很不明白，好好的，为啥就不让要孩子了呢，为啥就勒令那些有了个把孩子的父母去做结扎、节育手术了呢？但村里的领导们不得不狠下心去惩罚那些违规者们，于是做了爸妈的父母们个个心惊胆战。这家的老三和老大便是其中的两位，老大家是因为最小的儿子刚出生，而这个当口实在是不该要这个孩子的，家里肯定会被罚得倾家荡产的，而老三呢，虽然刚得第一个孩子，欣喜得很，但毕竟是个女娃子，还想要个男孩，但村里是不可能允许的啊，村领导已经几次踏进家门动员他们夫妇去做节育手术了，非常苦恼。于是呢，哥俩一商量，就碰撞出了个绝妙的主意，何不把老大家的三儿子过继给老三家呢，这在当时，并不是出格的事，经常的，一个家若没有男孩子，总会从兄弟们那儿或者亲戚那儿过继个儿子过来当顶梁柱。可是这个主意太仓促了，都没有想到施行起来会有多困难，而更仓促的是老三为此做的另一个主意，那就是去做结扎，也就是说他从此会失去生育能力了。据说在他去做手术之前，专又去了一趟大哥家，不放心得连问了大哥三遍是不是确定把孩子过继来，大哥很爽快得答应着，并没有料到后面的暴风雨。于是，老三手术成功做完回来了，就等着哥哥把儿子送过来，可是没想到的是，对于孩子，要说最割舍不下的，应该还是母亲。大嫂死活都不放孩子走，至此，他们两家再也没有说过话。这是一种怎样的无法言说的痛啊。


这家的老四，娶的是我本家的姐姐，于是，我与这家的关系又近了一层，有个四姐夫在村里，还真是很威风。我小时候虽然不懂，但是总是纳闷，四姐夫真的是相当得帅，而四姐（恰巧她也是排行老四）个头还不足一米五，样子也一般，怎么就能走到一起去了呢，而且是同村。我那时候都很担心四姐，守不住这么有魅力的老公。直到现在，四姐夫在村里还是一等一的人物，上班的地方在镇里的机关，一看就是个官样，很有派头的，笑起来也很好看。但他们一直很和睦，很恩爱。


我要说的主人公---他，排行老五的。除了高高的个子外，好像没有太多优势，因为比较瘦的缘故，个子又高，走起路来感觉有点背陀，但不妨碍他整天嘻嘻哈哈，像个孩子的性格。即使把媳妇娶进门，也还是那副玩乐不止的习性。但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过于瘦弱的媳妇是那么能干又那么体贴的呢。他爱玩就玩去吧，地里有活的时候，不管日头多么烈，她才不怕，但她怕他吃苦受累，经常不打招呼自己一头就扎在地里干活去了，不出一年，村里的夸赞声就弥漫开来了。经常当着他的面，就说你真是好福气啊，自己在这里凉快，闲着发慌，媳妇却一个人在地里干重活。他就直乐，是啊，从小他就是老小，上面除了四个哥哥，还有几个姐姐，几乎所有长者的疼爱都集中在他身上了，他是习惯了这样享受的。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过了一段日子，发现媳妇怀孕了，他虽然不习惯这种转变，但仍然不耽误他天天出去玩乐的本性，当然，大家也都爱跟他玩，因为他真的是热衷于玩本身，而自己是一点杂念都没有的啊。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他有点不高兴，他不想让自己成为第二个三哥，于是经常与媳妇拌嘴，现在大家都明白生男生女都不是女人说了算得。可是在我们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这一点是很难从村人们骨子里消除掉的。而这个媳妇呢，虽然依旧善良，依旧对外人满面笑脸，但心底里也自卑了起来。还好，后来的几年，计划生育放松了，农村的妇女，如果第一个孩子是女儿的话，还是有机会要第二个孩子的。可是，有时候老天是经常与你对着干的，老天赐给他们的第二个孩子还是个女儿。但这已经是四五年后的事情了，在这流逝的四五年里，女儿让他真正懂得了责任是什么，让他渐渐得清楚到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于是，他也渐渐跟着媳妇去地里干活了，也成了村里年轻人羡慕的一对了。因为他们出挑的外貌，真的让村人们免不了言语。渐渐得，孩子长大了，第一个孩子在上高中的时候，他觉得应该主动出击，为家里改善下生计的时候到了。所以他就约着几个不错的哥们，去城里跑，看看有什么活计可以赚点钱，补贴家用，也有可能将来用到孩子上学。最初他们只能去做工地上打杂的建筑工人，但除了每天生生得下死力气之外，实在是赚不了多少，而且他抽烟的毛病是没法改掉的，这样反而有点不划算。但他不是个木讷的人，在城里逛的时间久了，他就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职业---拾荒者，或者说，专收破烂东西的。别小看这样看起来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们，他们其实也有他们善良的梦想。而且，他的生意一直比较顺利，每年只能在传统的大节日里才有空回家探望想念的妻子和女儿。家人们也以他为荣，村里的大人们也都觉得他算是找到了对路。


慢慢得，大女儿上玩专科，毕业，工作了，小女儿还小。家里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他也很想念分别太久的妻子了。于是他在外奔波的日子减少了，逐渐得常在村里出现他的身影了。因为他的开朗，因为他的明澈，大家都很喜欢他们夫妇。越到中年，反而越恩爱了。


天热了，很多人都去河里大鱼，以打打牙藉，他以前年轻的时候，当然现在也只有四十左右，在村里也是年轻人---以前年轻时，他最爱的一件事就是去村边的河里打渔。那时候的乡村，河里的水是清澈的，鱼儿都可见，家里的用水也都是自家井里的，水质好，很甜。现在不行了，村边的那条河，河面非常宽，河那边是另一个城市，也就是分界线了。近十年来，人们，尤其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们，把整个河道都变成了沙场，每天进进出出的车辆，把村里好好的大路都碾得支离破碎了。每次回去我都很鄙视这群家伙，他们让我们这条曾经可爱的，属于大家的河流变得恐怖了，神秘了，无人问津了。可我爱这个地方，每次放假就总抽出时间来，到河边走一走，是绝不敢下水的。


今天上午，天有点闷热。他想重温那种泡在水里的感觉，兴许还能打到一些鱼，让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得吃一顿。于是拿起他的大网，就出门了。没想到，河水或者河岸真的是无情，他就那样把咄咄的生命力埋在了河底。可恨这深不见底的，被他们见利忘义的人们掏空的河床！就这样把一个鲜亮的生命吸进去了！


我也快窒息了，是因为不相信，也是因为太不舍得。如此美好的家庭，也就随风而去。那永远无法抚平的伤痛，着实让人生生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