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乎？“惨剧”兮！——从《赵氏孤儿》到《满城尽带黄金甲》

绝色倾城

“悲剧”乎？“惨剧”兮！
——从《赵氏孤儿》到《满城尽带黄金甲》

若尘

悲剧艺术“以对道德使命的充分确认、对人类不幸命运的深切同情而具有最高的道德感”。①悲剧主人公内在性格在悲剧冲突中必然会显示出其具有人性光辉的美好品质。即悲剧人物往往是某一价值的载体，或价值化的主体。这就是为何绝大多数悲剧主人公即便是小人物、畸零者，也具有某种英雄的气概与崇高的品格，成为艺术家认同的价值化身。

诚如鲁迅先生的精辟见解：“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②悲剧所展示的总是人生中“有价值的东西”：崇高的精神、高贵的情操、坚强的意志和对抗苦难的勇气与信心等等。悲剧是“以具有正面价值的人的不幸、毁灭为特征的审美类型”，③它表现的是这些有价值的东西在冲突中遭受“毁灭”。这些价值化的人物的受难或死亡激起了我们震惊、净化、提升的悲剧感。

典型的悲剧人物如俄狄浦斯，他的人生悲剧展示了“有价值的东西”的毁灭。俄狄浦斯聪明诚实、热爱真理、关心城邦、敢于面对现实、承担责任，在他被发现犯了弑父娶母的罪行前受到了城邦公民的一致爱戴，他其实是一充分具象化了的富有智慧和英雄气概的价值化主体。俄狄浦斯这一悲剧人物的悲剧结局不是彻底否定了其人的价值，相反更独标高帜地凸显了他所具备的人性光辉。悲剧的“冲突”只能以内在的性格冲突为主导，而悲剧人物性格无疑是那些被普遍认同了的价值化品格：诸如睿智、善良、勇敢、坚毅等等。具有这种价值化品格的主体必然会与自然、社会、他人乃至自我中的某种“非价值”化事物产生冲突，从而引发悲剧的导火线。

一般论者均认为中国元末明初纪君祥的《赵氏孤儿》是一出悲剧。笔者以为《赵氏孤儿》一剧戏剧主人公的非价值化彻底否定了其为悲剧的论调。《赵氏孤儿》宣扬了陈腐的封建愚忠思想，历史上实有其人的程婴与公孙杵臼这两位代表封建忠义观念的道德楷模虽然曾受到历代封建统治者的追加封号、立庙祭祀；但在今天却已失去人物的价值性。程婴作为赵氏的门客，其实只是义仆，为了救赵氏遗孤，竟然“甘将自己亲生子，偷换他家赵氏孤”，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屠岸贾“剁了三剑”。戏剧中公孙杵臼受尽酷刑、触阶身亡前说“我七旬死后偏何老，这孩儿一岁死后偏知小？俺两个一处身亡，落的个万代名标”——竟然以“万代名标”即后世忠义之名的获得来宽慰自我的毁灭，血腥的屠杀被无形消解。更令人怵目惊心的是《赵氏孤儿》一剧以屠岸贾将赵家三百余人口斩尽杀绝的血淋淋的大屠杀开始；复以二十年后尽戮屠家，“仍将他阖门良贱，龆龀（儿童）不留”的血淋淋的复仇大屠杀作结。一个可怖的惨无人道的灭门惨剧又重演，陷入一个荒谬的怪圈。这出戏剧写的是无永恒价值的毁灭，是尸体叠加尸体的“惨剧”——而非悲剧，这样的作品显然不能引起悲剧性的怜悯与恐惧，也不能产生“卡塔希斯”的情感净化作用。

衡量悲剧的重要原则即看悲剧人物是否是价值化的主体，是否代表了人类的某种普遍美德与人性尊严。张艺谋改编自曹禺《雷雨》的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虽然保留了《雷雨》中大部分的人物组合、情节冲突与貌似悲剧性的结局，但却走向了悲剧的反面，成为“反悲剧”的失败之作。在这部影片中，充斥着的是尔虞我乍、阴谋诡计、权欲纷争、乱伦纵欢，电影主人公展示的无不是渺小猥琐的“鼠辈”嘴脸。剧中的人物之死都属于咎由自取，“自作孽不可活”，这种非价值化的丑角人物之死是罪有应得，并不能激起观众的同情——因此这是一部披着悲剧外衣的丑剧，而又没有丑剧的幽默效果，显然是商业操作拼贴出的“四不象”，它注定是消费时代的银幕闹剧与“影像残渣”。

注释：
①、王德胜主编：《美学原理》，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51页
②、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鲁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192页
③同①，第149页
另注:本文系笔者>的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