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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孤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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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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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1:27: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四幕

  〔赵盾府。赵盾被软禁在府。屋子正中的一口棺材使气氛显得冷清萧索。程婴把墙上的字画取下,卷起,在地上摞了一堆。第一场赵盾所书的条幅尚未摘下,相当醒目:“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丫鬟抱着婴儿上。
丫 鬟 程老爷,这些字画放哪儿啊?
程 婴 烧了。
丫 鬟 都烧了吗? 多好的字画。

程 婴 丞相吩咐,把这些都烧了。再过几天,这屋子说不定也就要换主啦。

丫 鬟 真想不到,老祖宗的七十大寿就像昨天似的!那天多热闹啊,王上都来了。
〔婴儿啼哭,丫鬟哄孩子。
程 婴 别说了,把孩子带下去吧。他老在这儿哭,闹得我心里慌。

丫 鬟 这孩子哭哭,屋子里倒还有点人气。要不然这一整天都静悄悄的,我害怕。
程 婴 怕什么? 我不是还在这儿嘛。
丫 鬟 您? 赵丞相那么大的本事,还不是———
程 婴 (烦躁地)
得啦,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事,还是想想你自己明天该去哪儿吧。
丫 鬟 (哄着孩子) 我哪儿也不去。赵家要真没了,我就跟着您。
程 婴 跟着我? 我还不知道上哪儿去呢!

丫 鬟 您是大管家,公孙老丞相见了您都客客气气的,总比我这当丫头的见过世面。
程 婴 唉! 你不懂。
〔韩厥上。
程 婴 (略带讥讽地) 哦,韩将军,韩大爷。
〔韩厥不语。
程 婴 韩将军是来瞧瞧老祖宗有没有死透吧?
韩 厥 我是再来给老祖宗叩个头的。(跪下,叩头)
程 婴 韩将军的这番孝心,老祖宗在天之灵,未必能瞧得见啊!
韩 厥 老祖宗什么时候出殡?
程 婴 不劳韩将军费心。
韩 厥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太绝了。
程 婴 是吗? 我不过是赵家的一个门客,不懂这些大道理。
韩 厥 程婴,你是个忠义之人,我也不会怪你。
程 婴 那就好。
韩 厥 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程 婴 那好啊,在下先行谢过。
韩 厥 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末将告辞了。
程 婴 不送。
〔赵盾上。
韩 厥 丞相。
赵 盾 已经不是了,换个称呼吧。
〔韩厥语塞。
赵 盾 (坐下,身心俱疲,神态仿佛陡然老了十岁)
也难为你了,还记得我母亲。
韩 厥 丞相多多保重。

赵 盾 赵朔跟你兄弟一场。虽说他和提弥明大逆不道,法不容情,有办法的话,还是把他葬了吧。
韩 厥 是。
赵 盾 你对老祖宗的心意我明白了,这里,你也不必再来了。
韩 厥 是,末将明白。(下)
〔婴儿啼哭,丫鬟哄孩子。
赵 盾 把孩子给我瞧瞧。
〔丫鬟递过孩子,赵盾接过。
程 婴 (不愿赵盾多想孩子的事,对丫鬟)
嗯,你抱孩子下去歇着吧。
〔丫鬟接过婴儿,下。
〔程婴摘下赵盾写的条幅,慢慢卷起。
赵 盾 灵公公已经被杀了,你也要小心。
程 婴 丞相放心。
〔赵盾不语。
程 婴 太后和王上还都是喜欢公主的。
赵 盾 (不想再说)
老祖宗的丧事这两天就办了吧,不必惊动旁人了。
程 婴 是。
〔屠岸贾上。
赵 盾 (沉下脸来,对程婴)
该办的事抓紧办,你拖拖拉拉,像什么样子!
程 婴 是,明白了。(下)
屠岸贾 赵丞相好自在。
赵 盾 哦,屠大人。
屠岸贾 这些日子,老祖宗该出丧了吧?
赵 盾 是啊,我想明后天就把这事办了。
屠岸贾 定下来了,让程婴过来跟我说一声。
赵 盾 好。
屠岸贾 老人家一生性情刚烈,为人宽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赵 盾 是啊,我这儿子没有做好。(给屠岸贾斟茶)请。
屠岸贾 (坐下,喝茶) 咱俩也有二十年没聊聊了吧?
赵 盾 整整二十年了。

屠岸贾 那年你带兵追逼,杀了我妻子,搞得我二十年不近女色,至今无后。想起来,我这一辈子就像是做了一个恶梦。
赵 盾 当时我应该连你也杀了,也省得你伤心这二十年。
屠岸贾 哪里的话,那事你也做不了主。
赵 盾 是,先王只是让我把你逼走,却也命我留你一条性命。
屠岸贾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赵 盾 说实话,我想杀了你,不单是想为你免了这二十年的苦,也免了多少后患。
屠岸贾 这我明白。
赵 盾 当时要是斩草除根,不至于今天嘛。
屠岸贾 王命难违啊。
赵 盾 (大笑) 现在可是风水轮流转了!
屠岸贾 (沉吟) 这次———我是不想放过你了。
赵 盾 应该的。
屠岸贾 也不单单是要斩草除根,绝了后患。
赵 盾 哦?
屠岸贾 (推心置腹地)
二十年的丧妻之痛,这仇不报,我心里是怎么也过不去啊。
赵 盾 死在你的手里,我也算死得其所吧。
屠岸贾 (突然地) 公主也不能留下!
赵 盾 这个自然,可这事——不容易吧?
屠岸贾 不容易也要办啊,您的孙子,留下来就是一个祸胎。
赵 盾 王上———未必就赞成你的想法。
屠岸贾 是啊,这事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赵 盾 太尉,你也是个操劳的命啊。
屠岸贾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操劳一点,那也算不了什么。
〔暗转。公主寝宫。
公 主 灵公公已经为这孩子死了。
程 婴 我明白。
公 主 韩厥派兵守住了宫门,屠岸贾是布下了天罗地网。
程 婴 公主,坐以待毙何如冒险一击。
公 主 道理我懂。
程 婴 那就请公主起驾。
公 主 不,我不走。
程 婴 情势紧迫,公主再不下决断,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公 主 你把这孩子带走,走得越远越好。
程 婴 (跪倒) 奴才恭请公主起驾!
公 主 王上是我的哥哥,我是不能走的。
程 婴 公主不走,奴才愿意死在公主眼前。
公 主 程婴!
程 婴 在。

公 主 小公子就托付给你了,看在我和你夫人姊妹一场———(对宫女甲)
去把小公子抱上来。
〔宫女甲下。
程 婴 (明白公主死意已决)
只要奴才性命在,一定保护小公子平安周全!
公 主 那我就放心啦,再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
〔宫女甲抱小公子上。
宫女甲 小公子正睡着呢。
公 主 让我瞧瞧。(流泪)
程 婴 把小公子放在药箱里吧。
〔宫女甲将小公子放入药箱。
〔宫女乙上。
宫女乙 韩将军来了。
公 主 知道了,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你照应了。
宫女乙 哎。(下)
〔程婴坐下,假装给公主把脉。韩厥上。

程 婴 公主的左手寸脉强而紧,关脉涩而缓;右手的寸脉浮而滑,尺脉数而牢,乃是中虚心痛之象,惊恐忧思过度所致,脉象险恶之极,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韩 厥 程婴,给公主开完方子,赶紧出宫去吧。
程 婴 (站起) 公主,那在下就走了,你要多多保重。
公 主 告诉赵丞相,不必替我操心。
程 婴 (再拜公主) 知道了。(背起药箱,欲下)
韩 厥 慢着。
程 婴 (站住) 韩将军,赵丞相待你不薄。
韩 厥 (对公主)
公主,末将奉王命看护寝宫,如果走了这个婴儿,干系不小。
公 主 那你说怎么办?
〔韩厥一时无语。
程 婴 老祖宗活着的时候,总是说韩将军仗义!
韩 厥 末将对不起老祖宗。
公 主 你话说得好听!
〔婴儿啼哭。
韩 厥 可要是放了这婴儿出宫,我怎么向王上和屠太尉交代?
程 婴 (冷笑)
你口口声声屠太尉,可他未必就把你当成是自己的人!
公 主 韩将军,孩子还在这儿,放与不放,您看着办吧。(起身,对宫女甲)
我要进去了。
〔宫女甲搀扶公主。
程 婴 (对韩厥)
如果韩将军肯放这个孩子出去,所有罪责,在下一力承担。
公 主 (对程婴) 大恩难报。(和宫女甲下)
〔婴儿啼哭。
程 婴 (打开药箱,取出婴儿) 孩子何辜!
韩 厥 你千万不要逼我!
程 婴 我逼你? 韩将军,你是在恩将仇报,助纣为虐! (抱婴儿坐下)
我是不会走的,该抓该杀,都由韩将军做主。
〔宫女甲匆匆上。
宫女甲 公主服毒自尽了!
韩 厥 你说什么?
程 婴 (冷冷地) 这就是你对赵家的一片心意。
韩 厥 (拔剑递给程婴) 你杀了我吧。
程 婴 你这又是何必?

韩 厥 王上命我监护寝宫,我如放了你,那是不忠;不放你走,又是不义。
程 婴 (肃然起敬,接剑) 那好,那就我来替你了断。
韩 厥 忠义不能两全,你杀了我,自己走吧。(闭目待死)
〔程婴挥剑,刺杀宫女甲。宫女甲倒下。
韩 厥 (大惊) 你干什么!

程 婴 这宫女看见了一切,若不灭口,韩将军和在下都是危在旦夕,这孩子更是难保!
韩 厥 你杀了我就走吧,可别再让人瞧见了。
程 婴 韩将军,赵丞相对您多有倚重,您又何必自寻绝路?

韩 厥 不必废话。你不杀我,我也自杀,不如死在你的手上,也全了我这“忠义”二字。
〔程婴持剑犹豫。
韩 厥 还等什么?
程 婴 多谢韩将军。(挥剑刺死韩厥)
〔婴儿啼哭。程婴将婴儿放入药箱, 携药箱下。

〔暗转。晋国王宫。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有点杂乱无章,晋灵公心情很不愉快。

晋灵公 行凶作恶,提弥明大胆谋逆,韩厥死得莫名其妙,公主自杀,就连一个小小的婴儿,也会飞出宫去!
屠岸贾 那是背后有人指使。
晋灵公 太乱了。
屠岸贾 臣办事不力。
晋灵公 (凝视屠岸贾) 那也不是你的错。
屠岸贾 谢王上。
晋灵公 韩厥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屠岸贾 等于是自杀。
晋灵公 (勃然大怒) 目无纲纪,无法无天!
屠岸贾 那赵盾也是几十年的经营。
晋灵公 (回复到往常洒脱的神情) 提弥明杀了吧,不用再禀报了。
屠岸贾 是。
晋灵公 尽快收拾干净了。
屠岸贾 那孩子———
晋灵公 (打断屠岸贾话头)
封了你上方宝剑,该怎么办,你就看着办。
屠岸贾 是。(略沉吟)
臣不过是个太尉,太后追究起来,恐怕难以禀报。
晋灵公 你办你的事,孤办孤的事。
屠岸贾 臣明白。
〔男声喊:“太后驾到!”
〔太后上。
屠岸贾 太后。
太 后 (不理屠岸贾,对晋灵公)
王上,这些天你哪儿也不让我去,我就哪儿也都没去。
晋灵公 那好啊。
太 后 我来是想问问王上,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完没完!
晋灵公 后花园风景别具一格,颐养天年,孤也是为了您好。
太 后 哦,是吗?
晋灵公 这个福气,孤还享受不到呢。
太 后 哼。
晋灵公 那些闲杂小事,太后就不必操心了。

太 后 (突然严厉地)你做你的王上,我也不来管你,可你逼死了你妹子,你要给我一个说法。
晋灵公 说法? 她自寻绝路,孤能有什么说法?
太 后 孩子呢?
晋灵公 这些日子提弥明造反,恐怕是凶多吉少。
太 后 (讥讽地) 你这王上做得真好。
晋灵公 孤这王上做得不好,那是因为有人不让孤好好做!
太 后 (没看着屠岸贾) 屠太尉,你这太尉做得也不错啊。
屠岸贾 臣不敢。
太 后 (转身) 你抓了赵盾,到底想要怎么办?
屠岸贾 赵丞相牵连在提弥明谋逆案中,臣审清楚了,再依法办理。
太 后 你忠心为国,我该怎么赏你呢?
晋灵公 这些也都是孤的意思。(对屠岸贾)
你下去安心办事吧,别拖泥带水的。
屠岸贾 是。
〔暗转。
〔公孙杵臼府。公孙杵臼站在窗前。程婴背剑和一只箱子上。
公孙杵臼 你不该来!
程 婴 老丞相,危机四伏,不得不来。
公孙杵臼 来人!
〔家将上。
公孙杵臼 (回身对家将) 送程婴出城。
家 将 是。
程 婴 城门封锁,已经出不去了!
公孙杵臼 韩厥呢?
程 婴 已经把他杀了。
公孙杵臼 (略显惊诧) 你杀的?
程 婴 是。
公孙杵臼 (阴沉地) 有人知道是你杀的吗?
程 婴 知道的人我也都杀了。
公孙杵臼 (对家将) 你下去吧。
〔家将下。
公孙杵臼 (坐下) 孩子在哪里?
程 婴 在我这里。
公孙杵臼 哦。
程 婴 而且已经带到了您的府上。
公孙杵臼 箱子不小啊。
程 婴 是。

公孙杵臼 老夫要是把你交出去,屠太尉恐怕就不会再为难老夫了,这你想过了吗?
程 婴 程婴正是想让老丞相交出去。
公孙杵臼 什么意思?
程 婴 (打开箱子,取出两个婴儿放在桌上)
老丞相,您能认得出哪个才是赵家的后人吗?
公孙杵臼 哦,一个是你自己的儿子?
程 婴 是。
公孙杵臼 (不为所动)
要是老夫把两个一起交出去,屠太尉都杀了,也就绝了后患。
程 婴 您不会的。
公孙杵臼 为什么?
程 婴 是您指使提弥明造反谋逆,王上很快就会明白。
公孙杵臼 (笑) 程婴,你也很了不起哪。
程 婴 在下不过是怎么想就怎么说。
公孙杵臼 你打算怎么办?

程 婴 老丞相把我和我的孩子交出去,那就给王上和屠太尉立了一大功!
〔公孙杵臼不语。

程 婴 老丞相,赵丞相几百口老小已被一网打尽,这赵氏孤儿是赵家唯一的骨血。
公孙杵臼 那又如何?
程 婴 (跪下) 请老丞相将他抚养成人,让他报仇!
公孙杵臼 你起来,这事再从长计议。
〔暗转。屠岸贾府。气氛一如平常。狗伏在一边。

屠岸贾 赵公,你我相交三十余年,相知之深,在这世上,恐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赵 盾 那也说得是。
屠岸贾 有什么不如意处,赵公尽管吩咐。
赵 盾 不敢。
屠岸贾 上茶。
〔顾侯上茶。

赵 盾 屠太尉客气了。赵某虽然身陷囹圄,但世事多变,二十年后,屠太尉又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屠岸贾 可能也未必再有二十年吧。
赵 盾 (竖起大拇指) 太尉居安思危,想得周到。
屠岸贾 光阴如箭,都要抓紧才好。
赵 盾 那也说得是。
屠岸贾 (兴致勃勃地) 我体会,要领就是八个字
赵 盾 愿闻其详。
屠岸贾 斩尽杀绝,斩草除根。
赵 盾 (大笑)
老夫全家上下,主奴三百余口,都在太尉的掌握之中,要斩草除根,屠大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屠岸贾 也不尽然。
赵 盾 太尉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屠岸贾 公主自杀了,韩厥也死了,可您的那个孙子不见了,消失了。
赵 盾 (笑)
屠太尉思虑周详,算无遗策,这小小的孩子,还能飞上天去?

屠岸贾 唉,要是真有人把他给藏了起来,那也是给我出了个大大的难题啊。
赵 盾 (调侃地)
你把全城的婴儿都抓起来杀了,其中总有一个会是我的孙子。
屠岸贾 我也还真是这么想的。
赵 盾 你说什么?

屠岸贾 榜文已经贴出去了,三日之内,全城不满月的婴儿悉数拘捕,如果还辨认不出你的那个孙子,那就一并处置!
赵 盾 (哈哈一笑) 了不起!
屠岸贾 出此下策,我屠某也是迫不得已。
赵 盾 (站起)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况晋国是个大国。你逆天行事,恐怕难有善终!
屠岸贾 那也未必。
赵 盾 好,老夫佩服。

屠岸贾 二十年前你率兵追逼,场面和今天几乎是一模一样。那时你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赵 盾 多说无益,你要杀我,便请下手。
屠岸贾 不急。等把你孙子搜出来再说。
〔暗转。公孙杵臼府。家将上。

家 将 老丞相,风声紧急。屠太尉在城里四处张贴榜文,要全城百姓把不满月的婴儿都交出来,违抗者全家斩首。顾侯带了西域灵獒正四处搜捕。
公孙杵臼 嗯,知道了。
程 婴 老丞相,你还等什么?
公孙杵臼 (迟缓地) 我去吧。
程 婴 好!
公孙杵臼 我去死。
程 婴 您说什么?
公孙杵臼 我快八十的人了,没几年好活了。你多大了?
程 婴 四十了。
公孙杵臼 嗯。
程 婴 老丞相———
公孙杵臼 唇亡齿寒啊。
程 婴 我不能害了您。
公孙杵臼 胡说。
家 将 老丞相,您三朝元老,功高德昭,谁敢害您!
公孙杵臼 (对程婴) 你起来。
程 婴 (站起) 我身为赵氏门客,以身殉主,那是份所当为。
公孙杵臼 自古谁无一死?
家 将 老丞相还请三思。
公孙杵臼 (对程婴) 你说死和报仇,哪个更容易些啊?
程 婴 死。
公孙杵臼 我先死。
〔程婴再次给公孙杵臼跪下。
公孙杵臼 这抚养孤儿的事,就交给你了。能不能报仇,但凭天意吧。
程 婴 (再拜公孙杵臼) 在下代赵家三百余口性命,叩谢老丞相。
公孙杵臼 (指家将)
你到屠太尉那里去,就说那孩子是我命他盗出宫来的。
程 婴 在下明白。
公孙杵臼 把他杀了。
家 将 (大惊) 奴才无罪!
公孙杵臼 (冷冷地) 知道这事的人,一个也不能活下来!
家 将 老丞相———
公孙杵臼 还是死了舒服点,难为你了。
程 婴 (对公孙杵臼) 此仇不报,我程婴誓不为人!

〔暗转。屠岸贾府。背景突然变得嘈杂,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叫喊声、武士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忽隐忽现。
〔屠岸贾和赵盾坐而饮酒,上方宝剑搁在桌上。狗伏在一边。
屠岸贾 已经过了两天了吧?
赵 盾 是啊。

屠岸贾 要是明天你那小孙子还认不出来,这些孩子可就一个也都活不下来了。
赵 盾 (冷酷地) 这也都是命!
〔传来婴儿啼哭声。
屠岸贾 想不到全城不满月的婴儿会有这么多!
赵 盾 多少个?
屠岸贾 五十三个吧,全在隔壁的屋子里了。
赵 盾 都杀了?
屠岸贾 是啊,都杀了。
赵 盾 (笑) 万一老夫这孙子不在这五十三个里呢?
屠岸贾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狗吠。婴儿的啼哭声突然变得响亮。门开,魏绛上。
屠岸贾 哦,魏大夫。
魏 绛 屠太尉,赵丞相。
赵 盾 老夫是个阶下囚,不必客气。(斟酒)
屠岸贾 既来之则安之,一起来喝一杯吧。
魏 绛 屠大人,此事断不可行。
屠岸贾 哦,你是来谈公事的。
魏 绛 屠大人和他们无怨无仇,又何必作恶多端?
赵 盾 说得好。
屠岸贾 善恶难言啊。
魏 绛 屠大人,此事灭绝人伦,天理难容!
屠岸贾 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 绛 (匍匐在地) 下官冒死进言。
屠岸贾 (冷冷地)
老夫奉上方宝剑,逢寇即除,谋逆犯上者,可以先斩后奏。
魏 绛 下官明白。
屠岸贾 那你还说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若断若续。
魏 绛 可这满城的孩子又有何罪?
屠岸贾 没有罪。
赵 盾 (对魏绛) 天道无常,你也不可太过拘泥。
魏 绛 屠大人,下官想问一句话。
屠岸贾 问吧。
魏 绛 屠太尉雷厉风行弹压京城,是公仇还是私愤?
屠岸贾 公仇私愤,今日一起了断,岂不快哉!
魏 绛 屠大人,前些日子屠太尉秉公断案,救过下官一命。
屠岸贾 不错,是有这事。
魏 绛 下官深以为耻!
屠岸贾 哦? (沉吟片刻) 那你又能如何?
魏 绛 下官愿意把这条命奉还太尉。
赵 盾 且慢!
魏 绛 赵丞相有何话说?
赵 盾 魏大夫,这些婴儿不干你事,你回去吧。

魏 绛 以一己之私仇,不惜屠戮全城婴儿,那是禽兽之行,下官耻于为伍!
屠岸贾 好,了不起。(抽出上方宝剑) 剑在这里。
魏 绛 (跪下接剑,尚想挽回局面) 屠大人,善恶还在一念之间。
屠岸贾 (端起酒杯) 老夫这杯水酒,就算是给你饯行了吧。
〔魏绛剑穿小腹而亡。狗狂吠。
赵 盾 可惜,可惜。
屠岸贾 拘泥不化,也算不得什么人才。
赵 盾 血腥气太重了,让顾先生打扫一下,你我再喝。
屠岸贾 不必了,如果明天还无结果,这里恐怕就要血流成河了。
赵 盾 那也说得是。
屠岸贾 再来一杯?
赵 盾 只要太尉能喝,老夫陪你尽兴。
〔门突然打开,传来众婴儿响亮的哭声。顾侯上。
顾 侯 太尉,那赵家的小畜生有下落了!
屠岸贾 (大喜,站起) 哦?
顾 侯 带上来!
〔程婴带婴儿,由屠岸贾府上家将押送上。赵盾站起。
屠岸贾 (指程婴怀中婴儿) 就是他吗?
顾 侯 (喝斥程婴) 你自己说!
程 婴 屠大人赦免了小人之罪,小人才敢说。
屠岸贾 你有什么罪?
程 婴 小人私藏婴儿,没有遵旨送到屠太尉的府上。
屠岸贾 你私藏的是谁的孩子?
程 婴 是小人自己的孩子。
屠岸贾 你自己的孩子?
程 婴 是。是小人的孩子。
屠岸贾 你抗旨不交?
程 婴 小人中年得子,这是小人唯一的骨血。
屠岸贾 可是你现在自己说出来了。

程 婴 是。如果小人不说出来,总有一天,屠大人会发现他,把他杀了。
屠岸贾 (冷冷地) 你以为你说出来了,我就不会杀了他吗?

程 婴 如果小人只说出了小人私藏孩子,屠大人是一定会杀了他的。
屠岸贾 嗯?

程 婴 但要是小人说出了这赵氏孤儿的下落,屠大人就不会再杀小人这可怜的孩子了。
屠岸贾 你说得很对,那你现在就说吧。
赵 盾 (大笑) 程婴啊程婴,老夫可真是错看你了。
程 婴 (跪下) 赵丞相恕罪!
赵 盾 恕罪? (又是一阵大笑) 老夫自身难保,又能怎么罪你!
屠岸贾 接着说!
程 婴 小人不敢说了。
屠岸贾 哦?
程 婴 这赵氏孤儿,藏匿在一个权势极大的人的府上。
屠岸贾 不管他权势多大,大不过王上。顾侯!
顾 侯 在。
屠岸贾 取剑来。
〔顾侯从魏绛尸体上提起剑,呈上。
屠岸贾 这是王上所赐,权势再大的人,只要私藏婴儿,也是死罪。
程 婴 这人不单私藏婴儿,而且还是唆使提弥明造反谋逆的主谋!
屠岸贾 顾侯!
顾 侯 在!
屠岸贾 调骁骑营!
〔灯光转暗。嘈杂、叫喊之声顿起。火光隐约闪烁。
〔黑暗。
〔公主寝宫。
太 后 公主是在这里死的吗?
宫 女 是。
太 后 (在床沿坐下) 你伺候公主多久了?
宫 女 三年了。
太 后 公主死前,有什么话吗?
宫 女 公主让婢子转告太后,多多保重。
太 后 (冷笑) 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太监上。
太 监 叩见王太后。
太 后 你不伺候着王上,来这里干吗?
太 监 王上命奴才来禀告太后———
太 后 说。
太 监 王上说,唆使提弥明造反的主谋查出来了。
太 后 哦,那好啊。
太 监 您的小外孙也找到了。
太 后 (站起) 王上怎么说?

太 监 王上说,那是太后最大的喜事,让奴才奉上御酒一壶,请太后尽兴。
太 后 你把酒给我斟上。
太 监 是。(给太后斟酒)
宫 女 恭喜王太后。
太 后 恭喜?
宫 女 奴婢也替公主高兴。
太 后 哦,那你就替我把这杯酒喝了吧。
宫 女 奴婢不敢。
太 后 哎,这是我赏给你的。
宫 女 (跪接酒杯) 谢太后。(饮酒,倒地而死)
太 监 (大惊跪倒) 不是奴才!
太 后 (慢慢地) 我知道不是你。
太 监 太后圣明。
太 后 再斟。
太 监 奴才断断不敢。
太 后 你不服?
太 监 奴才不敢。(抖抖颤颤地斟酒)
太 后 端上来。
太 监 太后———
太 后 (接过酒) 你回去告诉王上。
太 监 是。

太 后 我死以后,把我的头安到城门上去———这我要看看,晋国是怎么兴旺发达的!
(把酒一饮而尽)
〔暗转。
〔屠岸贾府。赵盾、公孙杵臼对桌而坐。桌上放着程婴的儿子。
〔程婴抱着赵氏孤儿站在舞台一角。
〔顾侯手握皮鞭。狗吠。
屠岸贾 (拨弄着桌上的孩子)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 盾 (对公孙杵臼) 老丞相给起一个吧。
公孙杵臼 这孩子转瞬之间就要死了,我看就叫他赵瞬吧。
赵 盾 (泰然自若)
我这孙子,是因为门客出卖而死,我看就叫他赵卖更为妥帖。
〔屠岸贾哈哈大笑。
程 婴 (向赵盾跪下) 赵丞相,事逼无奈!
赵 盾 (不理程婴) 屠太尉,大局已定,你还等什么?
屠岸贾 老夫只是有些信不过! 老丞相,您说呢?
公孙杵臼 你说得很对。
赵 盾 孩子尚未满月,你信不过什么?
屠岸贾 要这不是你的孙子———(指着程婴怀里的婴儿)
那一个才是呢!
程 婴 (大惊) 屠太尉,这是小人唯一的骨肉!
屠岸贾 叫什么名字啊?
程 婴 叫程勃。
屠岸贾 (对赵盾) 哦,是你给起的吧?

赵 盾 是啊,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人和国家的兴亡,也不过就是转眼间的事!
屠岸贾 好名字啊———意味深远,发人深思。(突然转身对程婴)
你要我信得过你,你就亲手把他给杀了!
程 婴 小人不得已供出赵家的后人, 要再杀了他———
屠岸贾 顾侯———
顾 侯 在。
屠岸贾 你把墙上的那把剑取下来。
顾 侯 是。(取剑)
屠岸贾 赵丞相,还认得它吧?
赵 盾 当然,那是我赵某当年的佩剑。
屠岸贾 二十年了啊。你用它杀我妻子,现在是一报还一报! (对程婴)
拿去。
程 婴 不———屠大人,小人不能下手!
屠岸贾 拿去!

〔程婴接剑。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程婴下不了手。屠岸贾冷冷看着他。
程 婴 太尉,小人无能!
公孙杵臼 (突然大喝) 你这卑鄙小人!
屠岸贾 卑鄙?
公孙杵臼 (轻蔑地) 屠太尉,你了不起啊!
屠岸贾 我屠某只不过是奉旨行事,恪尽职守而已。
公孙杵臼 哼!
屠岸贾 老丞相功高德昭,普天之下,谁不钦敬?
可惜今天也是在劫难逃。
公孙杵臼 老夫也从未想过屠大人会网开一面。
顾 侯 放肆!
屠岸贾 (走到程婴身边,扶程婴站起,对顾侯) 把鞭子给他。
〔程婴接过鞭子。
屠岸贾 你揭破奸谋,立了一功!
程 婴 小人不想立功,只想让小人这孩子活下去。
屠岸贾 (抱过程婴怀里的孩子)
面方耳阔,真不错。(将孩子放桌上,和程婴之子并排)
你要让你这孩子活下来,那也容易。
程 婴 求屠大人高抬贵手。
屠岸贾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
程 婴 证明?
屠岸贾 是啊。
〔程婴下决心,挥鞭痛打公孙杵臼。狗吠。
赵 盾 (大怒拍案,继而) 打得好!
屠岸贾 (一笑) 好,确实是打得好啊,打得痛快淋漓。你杀过人吗?
程 婴 小人没有。
屠岸贾 (递剑给程婴)
那你也不用害怕。顾侯,你来教教他杀人的办法。
〔程婴接剑。
顾 侯 你告诉我,你对面坐着的是什么?
程 婴 公孙老丞相。
顾 侯 不对,他是一条狗,一条被你狠狠打过了的狗。
程 婴 (持剑犹豫) 小人———小人还是不敢。

顾 侯 第一次杀人,都会这样。你也可以这样想,你想他连狗都不是,只是一块木头———就想他是一块木头好了。你看,现在行了吧,现在你刺他一剑试试。

公孙杵臼 程婴啊,你在赵家是个奴才,到了屠家,怎么就成了奴才的奴才!
〔程婴挥剑,直刺公孙杵臼心脏。
公孙杵臼 (大叫一声勉力举起手来,指赵盾) 你要记住我的话。
赵 盾 多谢老丞相指点。
〔公孙杵臼大笑而亡。
〔狗吠。
〔静场片刻,全场沉浸在杀人的激动中。
赵 盾 (对程婴)
了不起。那么些年,我赵某没有重用你,真是可惜了。
程 婴 (不理赵盾,对屠岸贾) 太尉,程婴求您高抬贵手。
屠岸贾 我要好好地赏你!
程 婴 (跪下) 小人不敢讨赏,只要父子活命,感激不尽。
屠岸贾 不,一定要赏———可我赏你什么呢?

赵 盾 你倒行逆施,已经绝了后了,就把这畜生的孩子过继过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屠岸贾 老夫正有此意。(从桌上抱起赵氏孤儿)
程婴,我要让他改宗姓屠,你肯不肯啊?
程 婴 荣宠无比!
赵 盾 程婴,恭喜你步步高升,前程无量!
顾 侯 我先把这小畜生弄下去杀了吧。
屠岸贾 慢! (站起,走到桌前,抚摸着婴儿)
我要自己下手,慢慢地弄死他!
程 婴 (抢上一步)
太尉,小人已经杀过了人,有经验了,还是让小人来杀。
屠岸贾 (大笑) 你看看,我说什么了,这杀人,也是会杀上瘾的!
〔程婴欲挥剑斩子。
屠岸贾 (拦住程婴)
这孩子和我渊源非常,还是让老夫来自己了断吧。(扼死婴儿)
赵 盾 杀得好!
屠岸贾 顾侯、程婴,你们把这尸体剁一剁,给西域灵獒吃了。
〔狗猛烈狂吠。
屠岸贾 (接过程婴手中的剑) 现在该您啦,赵丞相!
〔顾侯将赵盾头向后拉,露出脖颈。
赵 盾 黄泉路近,老夫先走一步,等着你们!
〔屠岸贾缓缓切过,赵盾头落在顾侯手中。
〔灯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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