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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孤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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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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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1:27: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五幕

  〔十六年过去了,屠勃成长为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对他来说,养父程婴那一辈的血雨腥
风、恩恩怨怨,已成为一个遥远陌生的故事,他有一套自己的活法和价值观念。屠勃尤其不能认同自己是一个复仇的使者,所谓的身世只不过是命运强加给他的一个多余的东西。他不能接受这个历史的包袱,这是他和养父程婴之间的基本冲突点。就程婴而言,复仇可以说是他十六年来生活的唯一目的,他希望着一桩历史事件在自己的努力下有其结果,并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等如此这般的人生信念。养育屠勃这件事情对于他,等于是在十六年中培养着一个复仇的载体,他需要通过这孩子来完成自己后半生的使命。而屠勃对屠岸贾的情感和态度,足以使程婴全部的人生价值感发生崩溃。

  〔在这十六年里,屠岸贾的政治地位稳步上升,成为晋国晋灵公以下的第一号政治人物,
而且业绩卓著,政局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以至于从屠勃一代人身上传达出了某种奢靡和耽于享乐的气象。在晋灵公眼里,这种政治结构的稳定对他的绝对权力再次形成了挑战和威胁。但作为一个有远见的政治家,他心甘情愿给予屠岸贾充分的荣誉,但他同时也在寻求一条能够促使屠岸贾和平出局的政治道路。赵氏孤儿存活是他的望外之喜,由于十六年前过于剧烈的政治动荡,王室凋零。他在了解了事实的真相后,希望屠勃活下来,并成为继承晋国政治事业的新一代人物。

〔顾侯忠于屠岸贾,对程婴怀着本能的厌恶和警惕,对屠勃则因为其屠岸贾养子的身份而
有敬意,但也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亲近感。当程婴将屠勃的身世公布于众之后,他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杀死他,这是仇恨使然。从某种角度上看,他和程婴同一类人,都是旧时代的残余,只是他们仇的方向不同。在这一点上,屠岸贾要显得为超然一些,因为他能看到更远的东西。
〔舞台上仍是一片黑暗。

  程 婴 十六年过去了。这十六年我每天都活在黑暗里,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鬼,当成一条狗———我活得比狗还不如,比鬼还凄凉。每一天我都在盼着这孩子能早日长大成人,盼着他能为赵家报仇,为他的父亲和他的祖父———他们都是我的恩人。我常常想到我那替他死去的可怜的孩子,他被扼死了,还被喂了狗。我一想到我这孩子,我就能看到那天的狗牙,它白晃晃的。有时,我还会想到公孙老丞相、魏绛魏大夫、韩厥韩将军,他们都死了。我的屈辱没有人知道,我背着出卖主人的可耻的名声。现在,这孩子长大了,成年了,屠岸贾把自己的孩子,养了他十六年。要是他现在能够拔剑报仇,我也就算没有白活一场!
〔屠勃画外音:“爹,爹!”
〔灯光亮。场面类似第一幕,宴席之前的气氛。

〔晋灵公封屠岸贾为“镇国公”,屠宅准备设宴庆贺。今天顾侯是现场指挥。墙上仍旧是那柄古剑。它曾先后杀死屠岸贾的妻子、赵朔、魏绛和赵盾。程婴已经满头苍白。他动作迟疑,口齿木讷,性情也有些乖戾,早已失去了当年的神采,在屠家当一个门客让他耗尽了精神。这时他正在院子里给死去的老狗嘭嘭地制作一只小棺材。死狗躺在一边。赵氏孤儿也已改姓,叫屠勃,刚好这天也要过他十六岁的生日。屠勃上。程婴没吱声。
屠 勃 (兴致勃勃地) 知道吗?
干爹封了镇国公,今晚王上要亲临册封。
程 婴 (冷漠地) 嗯。
屠 勃 爹,谁又招您生气啦?
〔程婴还没吱声。
屠 勃 (爽快地)
爹,您也别老想着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了,该享受还是享受点儿吧。
程 婴 听说什么了?
屠 勃 (不屑地) 我可什么也没听说。
〔韩二上。他是当年韩厥的儿子,身材粗壮,像个将门之子。
韩 二 程大爷。
程 婴 (不理韩二,对屠勃失望地) 该干吗干吗去吧。
屠 勃 您老是这么闷闷不乐的,我也不快活。
程 婴 (突然爆发) 快活,快活!
韩 二 程大爷,今天是屠老弟生日,您老可别发脾气。
程 婴 (怔怔地看了韩二一会儿,叹了口气)
都走吧,该干吗干吗去。
韩 二 (惋惜地) 多好的一条狗。
程 婴 (阴沉地) 好吗?
屠 勃 (对韩二) 别说这狗啦,说了我爹生气。(对程婴)
爹,干爹让我去看看牌匾做好了没有,我出去一趟就回。
程 婴 (坐下,继续钉棺材,自言自语地) 该干吗都干吗去吧。
〔程勃、韩二下。顾侯过来。
顾 侯 怎么还没做好?
〔程婴没吱声。
顾 侯 你也别老是那么呆着,今天客人多,还有别的事呢。
〔程婴还没吱声。
顾 侯 (凑近程婴) 心里不痛快?
程 婴 (抬起头来) 你有事?
顾 侯 (大声地) 赵丞相已经死了十六年啦!
〔程婴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顾 侯 (冷笑) 还是不痛快?
〔程婴没吱声,但干活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屠岸贾上。十六年后的屠岸贾略微胖了些,头发也全白了。他的神情中已经完全涤除了当年的乖戾之气,反而显得有点慈祥。
屠岸贾 程婴,这些小事,你就让奴才们去做吧。
程 婴 自己做,心里踏实。
屠岸贾 (看了看小棺材) 快好了吗?
程 婴 嗯。
屠岸贾 (对顾侯) 等这档子事过了,就给灵獒出丧吧。
顾 侯 是。
屠岸贾 葬礼搞得隆重一点,虽说是狗,可它当年也得过王上的封爵。
〔程婴埋头刨木板。
屠岸贾 小公子呢?
顾 侯 跟韩家的二公子出去了。
屠岸贾 (对程婴)
今天是双喜临门啊,老夫受封,你儿子也十六岁了,成人了。
程 婴 您大喜。
屠岸贾 你也收拾收拾,穿得精神一点。
〔程婴不答,继续做棺材。
屠岸贾 (对顾侯)
今天后晌事情多,你先跟我出去一趟。(与顾侯下,回头)
程婴,记得换件衣衫。
〔程婴不答,拖着做好的小棺材下。
 暗转。
〔起光。屠岸贾府上一间屋。
〔屠勃带一无名妓女上。
妓 女 屠爷,今天府上怎么那么清静啊?
屠 勃 现在清静点好。
妓 女 您可别糊涂啊,要是给屠老爷看到了———

屠 勃 今天我生日,百无禁忌。今晚王上还要来,老爷子正高兴着哪。
妓 女 那也不行。
屠 勃 我说行就行。快来吧,别磨磨蹭蹭的,你想急死我啊。
妓 女 (掩口乱笑) 你没见过啊你!
屠 勃 (坐下) 得,那咱坐下来,慢慢聊。
妓 女 (也坐下) 那好啊,这才像正正经经的公子爷呢。
〔脚步声。
〔屠岸贾画外音:“顾侯,我要清静一会儿了,有客都拦住。”
〔顾侯画外音:“知道了。”
〔屠勃急忙起来,带妓女从小门下。
〔屠岸贾、顾侯上。顾侯帮着屠岸贾更衣。
顾 侯 太尉,这按理说———
屠岸贾 怎么了?
顾 侯 在下不该乱问。
屠岸贾 有事就说。

顾 侯 按理说,太尉功绩卓著,政局清明,王上不该只封您这镇国公的虚衔。
屠岸贾 朝廷上的事,你不要多问。
顾 侯 是。(停顿一下) 王上对您还有什么顾忌吗?
屠岸贾 (感慨) 天威莫测啊。
顾 侯 (不满地)
如果没有您事必躬亲,咱晋国就未必能有今天的局面。
屠岸贾 (坐下,略感疲惫地) 这种话以后就在家里说说吧。
顾 侯 是。
屠岸贾 你把小公子找来,今天他过生日。
〔顾侯欲下,又迟疑地转回身。
屠岸贾 还有什么事?
顾 侯 我看这程婴,神态是越来越不对了。
〔屠岸贾沉默。
顾 侯 我老觉得这十六年前的事还没过去。
〔屠岸贾继续沉默。
顾 侯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屠岸贾 你去吧,我有点累了。
顾 侯 是。(下)
〔屋外。两个仆人在给西域灵獒用白布包裹起来入殓。
〔韩二上。
韩 二 小公子呢?
仆人甲 没瞧见,说是在牌匾坊盯着做牌匾呢。
韩 二 胡说,早回了。(兴致勃勃地) 我去把他找出来。
仆人甲 找到了,跟他说太尉和他爹都找他来着。
韩 二 知道啦。(走到边门外)

〔门内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女人的呻吟声。情况和当年屠勃亲爹赵朔一样。
韩 二 (大声喊) 屠勃,屠勃!
〔门内突然安静了。
韩 二 (踢门) 再不出来,老子砸门进去了!
〔门开,屠勃出来,把门掩上。他衣冠不整,仿佛赵朔。
屠 勃 干什么你! 好不容易干爹不在,带回家里来快活快活。
韩 二 我不找你,你爹找你。
屠 勃 我爹? 嗨,他这又是怎么了!
这些天,他整天神神叨叨的,我都快不敢见他了。
韩 二 怎么说他也是你爹嘛。
屠 勃 唉,真是没有办法。
韩 二 对了,你干爹也找你来着。
屠 勃 你好好玩吧。
〔韩二推门下。
〔屠勃穿过院子。
仆人甲 (恭恭敬敬地) 小公子,太尉让您去见他。
屠 勃 知道了。

〔屠岸贾书房。屠岸贾在写字,已经写了很多张,就八个字:“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顾侯的一番话和晋灵公对他的态度让他想到当年的赵盾。
〔屠勃走到书房屋前,敲门。
屠岸贾 进来。
〔屠勃进书房。屠岸贾继续写字。
屠 勃 (安安静静站了一会儿) 干爹。
〔这个干字屠勃念得含含混混,仿佛就是在念爹。
屠岸贾 这些天忙什么了?
屠 勃 没忙。
屠岸贾 (不理屠勃,继续写字) 这几个字写得好不好?
屠 勃 矫健挺拔,好!
屠岸贾 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吗?
屠 勃 (伶俐地)
那是说,这世界沧海桑田,转眼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屠岸贾 讲起道理来,你倒是都明白。
〔屠勃不知怎么回答。屠岸贾把字贴在墙上,端详。
屠 勃 干爹———
屠岸贾 嗯?
屠 勃 (没话找话地) 孩儿这名字,看着倒像跟这八个字有关。
屠岸贾 你这名字,不是我想的。
屠 勃 (有点迟疑) 我爹?
屠岸贾 以后问你爹吧———不过这名字起得不错。
屠 勃 嗯。干爹,您找我有事?
屠岸贾 (沉浸在思绪里) 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啊。
屠 勃 是。
屠岸贾 你十六岁了,要有点出息,该懂点事了。
屠 勃 孩儿知道。
屠岸贾 你虽然是我的干儿子,但十六年来,我可是视同己出。
屠 勃 爹———
屠岸贾 (打断屠勃话头) 我自己没有儿子,你就是我儿子。
屠 勃 爹爹对孩儿恩重如山。
屠岸贾 嗯,你去吧。我也要歇会儿了。
屠 勃 是。(走出书房)

〔院子里,仆人甲、乙正在挂牌匾。这是一块金字招牌,上书“镇国公府”。
屠 勃 小心着,别蹭了。
仆人乙 您放心。
屠 勃 灵獒呢?
仆人乙 灵獒已经入殓了。
屠 勃 放哪儿了?
仆人乙 程大爷让抬到他屋里搁着。
屠 勃 怎么放屋里?
仆人乙 奴才不敢问。

〔程婴卧室。屠勃推门进。屋子里气氛抑郁。狗入殓了,棺材放在程婴屋内一个显眼的位置。
程 婴 干吗去了?
屠 勃 (满不在乎地) 干爹训话,让我要好好用功。
〔程婴没吱声。
屠 勃 干爹让我问您———
程 婴 什么?
屠 勃 我这名字是您取的吗?
程 婴 还说什么?
屠 勃 没说什么,就说这名字取得挺好,沧海桑田,世事难料。
程 婴 你爷爷起的。
屠 勃 我爷爷? 可从来没有听您说起来过。
程 婴 你今年多大了?
屠 勃 (莫名其妙) 爹,今天可是我生日。
程 婴 (似乎在做梦) 哦?
〔韩二在门外喊:“屠勃,屠勃!”
屠 勃 就来啦。(对程婴) 爹,您要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程 婴 韩将军的小儿子?
屠 勃 是。
程 婴 他爹当年是自杀的。
屠 勃 听说过———
程 婴 知道他爹是为什么自杀的吗?
屠 勃 不知道,可您也别老惦记着这些事。
程 婴 没出息!
屠 勃 (按捺不住烦躁) 我走啦。

程 婴 慢。(打开手里的卷轴,那是赵盾书写的条幅:“其兴也勃,其亡也忽”。)
你看的是这几个字吧。
屠 勃 (一惊) 哪儿来的?
程 婴 (阴沉地) 知道谁写的?
屠 勃 (端详条幅) 没有落款,看不出来。
程 婴 你爷爷亲笔!
屠 勃 我爷爷?
程 婴 正是。
屠 勃 爹,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程 婴 你爷爷是十六年前的丞相,名叫赵盾!
〔静场。
〔韩二又喊:“屠勃,你再不出来我就走啦。”
屠 勃 (推开窗) 别喊,我有事!
  〔韩二凑到窗前。
韩 二 程大爷,您怎么啦,今天屠老弟生日,您就放他玩一会儿吧。
屠 勃 (推开韩二) 你去吧,我过一会儿出去。(关上窗户)
爹,您这是在编故事吧?
程 婴 故事? 我的亲生儿子就是被这条老狗吃了!
屠 勃 老狗? 什么狗?
程 婴 (拍了拍棺材) 就是它,西域灵獒!
屠 勃 (明白了) 您是说———当年是您把我跟您的儿子换了?
程 婴 正是。
屠 勃 为什么?
程 婴 我要让你亲手报仇!

屠 勃 您就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出去让人杀了,让我、让赵丞相的孙子活下来,就是为了让他报仇?
程 婴 是。
屠 勃 (摇摇头) 我想不明白。
程 婴 那就再想!
屠 勃 不想了。我为什么要再想?
程 婴 想通了?
屠 勃 想通啦,我想通了!
程 婴 嗯?
屠 勃 那赵盾早就死了,他满门抄斩,没有后人。
程 婴 你说什么?
屠 勃 (冷酷地) 您把赵丞相的孙子献了出去,就这么回事!
程 婴 那是我的孩子! 你———你可还活着。
屠 勃 (大声否定) 不,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
程 婴 真相?
屠 勃 对! 真相就是您出卖了赵丞相,献出了他的孙子!
程 婴 这么说,你是不信?
屠 勃 我信———
程 婴 (有点高兴了) 哦,你总算是信了。
屠 勃 (大声地) 但我不认账!
程 婴 (笑了笑) 那我还真是没有看错你!
屠 勃 我凭什么就该活下来? 您那孩子又凭什么就该死?
程 婴 让你活下来,是为了让你报仇!
这屠岸贾是你赵家的大仇人,你全家三百多口,全被屠岸贾杀了!
屠 勃 (颓然坐下) 爹,您现在把这事情说出来,又有什么好处!
程 婴 让你报仇!

屠 勃 爹,您还是我爹,什么时候都是我爹,这些话就别再说了,就当我从来没有听见过。
程 婴 (有点邪恶地看着屠勃,声调阴郁)
我有办法救你,自然也有办法杀你!
屠 勃 (站起来) 那您就杀了我好了!
程 婴 (不理解,困惑地) 你就是不肯?
屠 勃 爹———

程 婴 只要你亲手杀了这贼,为你先祖报仇雪恨,那也不枉了你白活一世!
屠 勃 (摇了摇头)
爹,您是我爹。屠太尉养育了我十六年,他也是我爹。
程 婴 (勃然大怒) 你认贼作父,还有脸说!
屠 勃 随您怎么说,就算您说的都真,这仇我也不报!

程 婴 你就一点也不想想你的父亲、祖父———你知道还有多少人都为你死了!
屠 勃 还有谁?
程 婴 韩厥韩将军、魏绛魏大夫、公孙老丞相??
屠 勃 韩将军?
程 婴 他放走了你,才不得不自杀的!
屠 勃 (又坐下,惊恐地) 爹,您到底要说什么?
程 婴 (步步紧逼) 你的身上有多少条人命!
屠岸贾身上又有多少血债!
屠 勃 不,我不想知道!
程 婴 我要你知道!
屠 勃 爹,您别说了,我也不再说了,说了您也不懂。
程 婴 不懂?
屠 勃 (焦躁地) 是啊,您不懂,您不会懂的。
程 婴 我不懂什么?
屠 勃 (脱口而出) 您不懂,不管有多少条人命,它跟我也没有关系!
程 婴 (心灰意冷) 好,好,好。我不会再说了! 你走吧。
〔灯光暗。

〔起光,屠岸贾府大厅。顾侯在指挥工匠、仆人等往牌匾上挂红绸子。
〔屠岸贾上。
屠岸贾 程婴呢?
顾 侯 不知道,后半晌就没见他人影了。
屠岸贾 哦,小公子今天生日,回头叫他一起入席。
顾 侯 嗯。
顾 侯 (对仆人) 你们都下去准备着吧,晚上王上要来,别出漏子。
〔仆人下。
顾 侯 太尉———
屠岸贾 怎么?
顾 侯 我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屠岸贾 说。
顾 侯 程婴连着好些日子神思恍惚,我总觉得不对。
屠岸贾 这事别再提了。
顾 侯 是,不过———
屠岸贾 (打断话头) 小公子呢?
顾 侯 在程婴屋里吧。
屠岸贾 哦。
顾 侯 (坚持) 太尉,您说这小公子像谁?
屠岸贾 谁?
顾 侯 不敢说———
屠岸贾 (坐下) 说吧,你反正要说。
顾 侯 像赵朔!
〔屠岸贾猛然站起,手指顾侯。
〔仆人乙急上。
仆人乙 王上驾到!
屠岸贾 来得那么快?
仆人乙 王上是微服私访,已到玄关。
〔晋灵公缓步上。屠岸贾等跪下。
屠岸贾 叩见王上。
晋灵公 都起来,都起来。太尉,歇着呢?
屠岸贾 王上恕罪。
晋灵公 哎,哪里的话,你这里现在清静,孤就是来找你聊聊,说说话。
屠岸贾 老臣不胜荣宠之至。
晋灵公 君臣之礼,一概免了吧。
屠岸贾 (笑) 遵旨。
晋灵公 (坐下) 一会儿人多,孤可不想见那么多大臣。你也坐。
屠岸贾 谢王上。
晋灵公 孤封你为镇国公,如何?
屠岸贾 位极人臣,老臣惶恐无地。
晋灵公 这十六年来,国家由乱而治,转危为安,你功不可没!
屠岸贾 老臣恨不能鞠躬尽瘁,继之以死。
晋灵公 (话题一转) 听说今天也是你义子生日?
屠岸贾 是,犬子十六岁了。
晋灵公 虎父无犬子,孤见见。
屠岸贾 (对顾侯) 叫他来。
顾 侯 是。(下)

晋灵公 屠太尉,赵盾以后,孤不设丞相,你是不是有点怪孤对你不够重用?
屠岸贾 (跪下) 臣万万不敢。
晋灵公 赵盾死于非命,孤不让你做这个丞相,是替你想。
屠岸贾 王上思虑周详,臣铭感于心。
晋灵公 俗话说功高震主,非臣下之福。你功劳固然很大———
屠岸贾 (急速表白)
臣对王上忠心不贰,天日可鉴,万万不敢居功自傲。
晋灵公 你起来吧。
屠岸贾 (站起) 谢王上。
晋灵公 坐。
〔顾侯、屠勃上。
晋灵公 (赞叹) 英气勃勃,屠公,你后继有人啊。
屠 勃 (跪下) 叩见王上。
〔程婴披麻带孝,提一酒瓮,带
仆人甲抬小棺材上。
顾 侯 王上在此! 放肆!
晋灵公 又是何人?
程 婴 在下程婴。
顾 侯 (欲拔剑) 下去!
屠岸贾 住手! 王上在此,不可妄动兵刃!
晋灵公 哦,程婴,赵盾的门客。你可是大大地有名啊。
程 婴 贱名不足挂齿。
屠岸贾 你下去吧,有什么话,回头咱们慢慢再说。
程 婴 (打开酒瓮斟酒,跪下) 在下要敬王上水酒一杯。
晋灵公 (笑) 这酒有何名目?

程 婴 刚才王上说在下大大地有名,那是骂我背信弃义、卖主求荣。
晋灵公 那也不算什么。

程 婴 我这恶名背了十六年,今天昭雪于天下,大快我心。这杯酒,在下先干了(站起,喝酒)
顾 侯 程婴,你装疯卖傻,目无纲纪,罪该万死!
程 婴 十六年前,在下献出了赵氏孤儿,才活到今天,早就该死了。
屠岸贾 (已然明白) 还是你了不起啊!
程 婴 屠大人,你没有料到吧?
晋灵公 且慢,孤可没有听明白。
程 婴 我是献出了一个孩子,可这赵氏孤儿,今天也还活着!
晋灵公 那你献出的是谁?
程 婴 是在下的亲生儿子!
〔静场。
程 婴 (抚摸棺材) 我儿子是被这条老狗吃了啊。
晋灵公 哦,灵獒!
程 婴 对! 正是这西域灵獒,它吃了我的儿子,造孽无穷,
竟然也能寿终正寝, 真是苍天无眼!(打开棺盖,端出一锅狗肉)
今天我把它也做了一锅肉,屠太尉请。
〔静场。
程 婴 没有人吃? (笑) 香得很啊! (捞狗肉吃,再斟酒)
晋灵公 (大笑) 好,好!
程 婴 谢王上!
晋灵公 (又大笑,向屠勃一指) 可你这么一说,不是又害了他吗?
程 婴 他贪恋荣华,不愿为父为祖报仇,生不如死!(对屠岸贾)
他是赵家唯一的后裔,你当年想杀没有杀成,今天,你就随便看着办吧!
晋灵公 (对屠勃脸色一沉) 这么说来,你还是孤的外甥?
屠岸贾 (对屠勃,冷冷地) 你知道此事?
屠 勃 (有些结巴) 是、是他今天上午说的,孩儿不信。
〔顾侯拔剑上前。
屠岸贾 (大喝一声) 放肆! 把剑放下!
晋灵公 (对程婴) 你处心积虑,就是想让这孩子亲手报仇?
屠岸贾 (抬头向天) 天意啊,天意!
程 婴 (对屠岸贾冷笑) 十六年来,这养虎遗患的滋味又是如何?
屠岸贾 (平静了下来) 那也算不了什么。
程 婴 我要你下半辈子度日如年,寂寞而死!
屠岸贾 死? 你和我,最终都不过是黄土一堆 有谁又能不死呢?
晋灵公 (对程婴) 你深谋远虑,很了不起。
程 婴 (跪下) 恭请圣断!
晋灵公 (冷冷地) 起驾,回宫!
屠岸贾 臣也叩请王上下旨。

晋灵公 这是你们的事,不是孤的事!(对屠勃)你过来。真像你爹赵朔——以后,你还是姓赵吧。(欲下,突然转身对屠岸贾)
屠太尉,王室凋零,没有什么人才,这人,给孤留着!
屠岸贾 (大笑) 王上英明。
晋灵公 你不服?
屠岸贾 (冷冷地) 臣不敢。
晋灵公 (对屠勃) 你随驾回宫。(对程婴)
程婴,你智勇双全,卧薪尝胆,义薄云天!
孤要将你的事迹昭告天下,让你成为晋国的榜样, 名垂青史!
程 婴 谢王上!
〔晋灵公下。
屠 勃 (仿佛得到了巨大解脱,匆匆忙忙地)
爹、干爹,那孩儿就先走了。(随晋灵公下)
〔舞台上屠岸贾、顾侯、程婴三人对峙。
顾 侯 太尉,此事如何了断?
屠岸贾 问程婴吧!

程 婴 (斟酒,百感交集)真是大道无道,大仇无仇,世事无定啊!太尉,在下也敬你一杯,如何?
(向屠案贾敬酒)
屠岸贾 (对顾侯) 了断了吧。
〔顾侯拔剑出鞘。
程 婴 多谢太尉十六年关照! (举杯自饮,倒地毙命)
〔顾侯挥剑向程婴的尸首上猛扎,口中嗷嗷乱叫。
屠岸贾 (凄凉地) 不必了。
〔屠岸贾和顾侯极度郁闷,呆滞地站在台上。
〔大雨瓢泼而下,灯光渐暗。
 ———剧 终
  
〔作者简介〕金海曙,男,1961 年生于上海,
长年在福建生活;1982 年毕业于厦门大学哲学系,1
994 年获大阪外国语大学东亚文化硕士学位。
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集《深度焦虑》;
主要译著有《川端康成创作随笔集:独影自命》
剧作《赵氏孤儿》2003 年4 月15 日由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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