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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虚乌有的赵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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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9 21:26: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有一部惊天地、泣鬼神的春秋大戏,为我们塑造出一系列皇权时代典范式人物,并自始至终荡漾着一股磅礴的英雄主义冲天气势。这部大戏就是影响中国近千年的经典名剧—《赵氏孤儿》。


千百年来,人们每每以该故事源自煌煌史家巨著《史记》为由,把它奉为深信不疑的历史真实。然而,历史上的真实果真如此吗?
赵氏孤儿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春秋时期,晋灵公无道,荼害百姓。赵盾劝谏不听。奸臣屠岸贾残害赵盾全家。赵盾子赵朔的媳妇庄姬公主避入宫中,产下遗孤赵武,由程婴乔装救出。屠岸贾闻公主产子,进宫搜孤。程婴以自己的亲生儿子顶替之,救出孤儿。后赵武成人,计诛屠岸贾报仇。


其实,这只是演绎的历史故事。
演绎的救孤英雄

在这段演绎的历史中,程婴是个身份卑微的地道小人物—草泽郎中。他只是贵族赵朔一位游走江湖的布衣朋友,可正是这位不起眼的草根小人物,胸怀王公贵族不可能有的仁心、仁术,用自己卑微的孱弱双肩,扛起了救孤复兴的猎猎大旗。

他第一时间赶到下宫,把孤儿藏入药箱,带离险境;慷慨陈词,说服宫门守将韩厥大义放行进而自刎;他吞下血泪,李代桃僵交出襁褓中嗷嗷待哺的亲生幼子,换下孤儿赵武;他忍辱负重,骗取奸贼屠岸贾的信任,苟活于世。

在孤儿幸福成长的十几年漫长岁月中,程婴独自吞咽着卖孤求荣的恶名、戟手唾骂的侮辱,在生不如死的政坛魔爪下,含辛茹苦,终于把孤儿赵武拉扯成人。为使一张白纸般的赵武燃起复仇的烈焰,他煞费苦心、画图说古、痛说家史、控诉奸佞,终于策动懵懂的赵武,挥舞起复仇的利剑,杀向十恶不赦的屠岸贾。当赵武如日中天登上晋国权贵豪门的风光舞台时,本该坐享富贵的程婴却悲壮自杀,赴阴间向他的托孤好友报告孤儿的胜利消息去了!

但翻开《史记·赵世家》,我们并未发现程婴为救孤儿而献出自己爱子的记载,司马迁明确告诉我们:“乃二人(程婴、公孙)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是程婴伙同公孙杵臼,把“谋取”的“他人婴儿”慷慨地交给了屠岸贾!救孤一事与程婴的同龄幼子没有丝毫关系。这不能不令世代敬仰的英雄气概褪色。


更为遗憾的是,作为仁人志士理想化身的程婴,被众多的学者指出,他只是司马迁杜撰出来的彻头彻尾的小说式人物。翻开《史记》,其中的《晋世家》对这位义士只字未提,《韩世家》仅有躲躲闪闪的寥寥数字,就一笔带过,唯有《赵世家》详细记载了这位敢死志士的英雄壮举。其他或前或后如《左传》之类的相关史书,更是无从谈起。所以《赵世家》也只能成为令人遗憾的历史孤证,其说服力大打折扣,而这一记载无论是整个事件过程,还是人物对话,完全是小说式的生动语言,因此不能不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性。

救孤英雄中,韩厥的形象更为高大闪光,他大义凛然,舍生取义,不但大义放走救孤的程婴,而且为打消程婴救孤的后顾之忧,慨然自刎。刚烈不折的韩厥,像苍穹中一颗耀眼的流星,为人世间掠过一道凛然的正义之光后,便匆匆消失在重重帷幕的舞台深处。

其实,史书上的韩厥,不但没有自杀,而且一直是晋国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专权六卿之一。他是灭赵氏一族的铁杆儿反对派,还是极力扶植赵氏重新崛起晋国政坛的幕后策划与支持者,更是战国七雄之一韩国的开山掌门人—赫赫有名的韩献子。如果他当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自杀了,就不会再有后来的赵氏崛起、三家分晋以及登上战国历史舞台纵横捭阖的韩国。

实际上,韩厥与赵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政治渊源。据《国语》中《赵宣子为政》载:赵盾举荐韩厥为晋军司马,以及韩厥在河曲之战中严格执法,力斩赵盾车夫,赵盾非但不怪罪韩厥,反而大加赞赏。从此韩厥在赵盾的扶持下,在晋国政坛扶摇直上,成为赵氏牢不可破的政坛同盟军。

正是由于韩厥与赵氏之间的这层政治联盟,《史记》称,当赵氏被诛族时,韩厥才极力为赵氏辩解,力阻屠岸贾,并及时向赵朔通风报信。努力失败后他假称有病,闭门不出,以示抗议。据《左传》及相关史料分析,仅仅两年后,韩厥利用晋景公病重期间做的恶梦,大做文章。他引经据典、含沙射影、极尽口舌之功,甚至不惜安排亲信装神弄鬼,对景公连唬带吓,恩威并施,终于得以为赵氏平反昭雪。可以说政坛地位显赫的韩厥,才是赵氏复兴至为关键的人物。
淫荡的烈女公主

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的救孤故事中,有位同样慷慨悲壮的贞节烈女—庄姬公主。当赵朔被屠岸贾假传圣旨,赐三般朝典自杀身亡后,孑然一身的公主没有被黑云压城的血腥阴霾所吓倒,而是“遇急思亲戚,临危托故人”,把高贵的王室贵族之膝,跪向了卑微的草根郎中程婴:“你则可怜见俺赵家三百口,都在这孩子身上哩!”“你怎生将这个孩儿掩藏出去,久后成人长大,与他赵氏报仇。”

当程婴表露出她娇嫩的金枝玉叶之躯难以承受屠岸贾的残酷拷问时,公主的表现同样不逊色于一个个慷慨赴死的男性义士,只一句“罢,罢,罢,我教你去的放心”,掷地铿然有声,转身慷慨自缢。以死来取信并托孤于程婴,彻底打消了程婴的担心和疑虑。同时也体现了这位刚烈女子对其丈夫的满腔深情大义:“他父亲身在刀头死”,“为母的也相随一命亡!”

巾帼不让须眉的公主,死得同样悲天怆地,摄人魂魄!后来明代传奇作家徐元久创作《八义记》,其中“一义”就是这位刚烈贞节的庄姬公主。

可是,司马迁《赵世家》中的庄姬公主并没有这么刚烈侠义,其中只记载了她生下赵武,其余的工作都是程婴操办的事。而且,《左传》及历代学者们众口一词地指出,庄姬不但不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而且还是这起事件彻头彻尾的始作俑者、赵氏灭族最直接的罪魁祸首。如果还能在她身上读出什么贞节侠义,那简直就是对所有义士英灵的摧残与亵渎!


《左传》白纸黑字地这样记载:


鲁成公四年(前587年):“晋赵婴通于赵庄姬。”—赵婴与赵庄姬勾搭成奸。

《鲁成公五年(前586年)》:“原、屏放诸齐。”“之明日而亡。”—原、屏即赵同、赵括,因此将赵婴放逐到齐地,不久赵婴客死他乡。


《鲁成公八年(前583年)》:“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征。’六月,晋讨赵同、赵括……以其田与祁奚。”—赵庄姬因情夫赵婴被放逐而死之故,怀恨在心,三年后向晋侯诬告赵同、赵括将要犯上作乱,政敌栾氏和郤氏趁机出面做伪证,倾轧二赵。于是,当年六月,赵同、赵括被晋侯所灭,其家产全部划拨给了祁奚。


《左传》的这段记载清晰地告诉我们一个完全不同于《史记》的另一版“赵氏孤儿”,并已被众多的历史学者揭示并认可。这完全是赵氏集团萧墙之内一起彻头彻尾的乱伦加火并事件,直接导致了赵同、赵括的灭族惨祸。

相关史料显示,赵同、赵括与赵婴是亲哥仨,与赵盾是同父异母兄弟,都是赵衰的儿子、赵朔的叔叔。赵朔英年早逝后,庄姬公主耐不住青春寂寞,红杏出墙,与丈夫的叔叔赵婴勾搭成奸。作为家族掌门人的赵同、赵括,自然不能容忍这种乱伦之风蔓延,辱没赵氏门庭,于是行使起掌门人的权力,把赵婴流放到齐地,致使赵婴客死他乡。由此遭到庄姬的疯狂报复,她凭借自己公主的特权身份,向晋景公告赵同、赵括的黑状,诬陷他们哥俩要犯上作乱。同时,此事也得到赵氏的政敌栾氏和郤氏家族的大力支持,因此赵括、赵同两家遭到了灭族之灾,田产也都转给了祁奚。

同时,在《国语·晋语六》中韩厥也说:“昔吾畜于赵氏,赵孟姬之谗,吾能违兵。”赵孟姬就是庄姬,此言再次旁证了庄姬的罪恶。在这次灭赵行动中,韩厥按兵不动,没有落井下石。至此,庄姬公主狰狞肮脏的嘴脸,已是一览无余。
残酷的历史逻辑


沉重的历史真相有其自身残酷血腥的逻辑规律。庄姬的诬陷仅仅是事件的导火索,根本原因应归结于赵氏家族在晋国政坛上势力的无限膨胀,一族独大,以至无人能与之比肩,已严重威胁了晋国国君及其他同僚的切身利益。

物极必反,盈满必亏,同样适用于赵氏一门。

赵氏家族从赵盾这代起,就开始了独揽晋国朝纲、左右王国政局的专权时代。“如夏日之可畏”的赵盾,远没有其“如冬日之可爱”的父亲赵衰那样高风亮节般的政治风范。他一上台就排挤他人,打击异己,培植自己的亲信,一权独大,擅自废立。他先驱逐了与赵氏争权的狐氏,后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韩厥。晋襄公死后,他敢犯“先君之余威”,不立襄公的嫡太子夷皋为君,不顾王后及其他卿族大夫的反对,擅立襄公的庶弟公子雍为王。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足以显示其在晋国政坛一权独大、令君权旁落的跋扈之威。他严修政令,整肃刑狱,追捕逃亡,推行契券,削除积弊,实施新政,史称“赵宣子之法”。曾先后两次代表晋国国君在扈、衡雍两地与各国诸侯会盟;多次以天下盟主自居,兴正义之师,讨伐那些纲常混乱的诸侯小国。当时天下诸侯中可能没人不知道晋国的赵盾,而知道晋国君王的可能不多!

成年后的晋灵公,已到“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程度了!几次欲置赵盾于死地,赵盾被迫逃亡,激怒了气焰嚣张的莽撞赵穿,赵穿一怒之下竟杀死了灵公。虽然董狐直笔,赵氏势力依然如日中天,赵盾又擅立襄公的弟弟黑臀为君,史称晋成公。赵盾如执傀儡,玩晋国君王于股掌之中,翻云覆雨,已使君位形同虚设。

晋成公上台后,吸取了晋灵公的失败教训,不敢再与赵盾明火执仗地对峙,但暗斗仍在继续,也更讲究策略。他曾借三军增加编制之名,把朝中卿大夫名额增加到七姓十二卿,试图扩大其他氏族势力,以期打压赵氏的政治空间。

晋成公六年(公元前600年),不可一世的赵盾终于死去,君权一族并未由此感到轻松。他的儿子赵朔接班,赵氏势力依然不减,依然掌控着晋国的军政大权,居然还娶了成公的女儿庄姬为妻。

晋景公继位后,继续实施韬光养晦的斗争策略,不动声色地提拔栾武子为正卿、中军将,借助栾氏家族势力,继续排挤赵氏。赵婴被放逐时曾向赵括告饶:“有我在,栾氏不敢轻举妄动,我不在了,两位兄长就有性命之忧了!”(我在,故栾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忧哉!)《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前550年)》也说:“赵氏以原、屏之难怨栾氏。”可见,当时赵氏与栾氏之间的矛盾,已尖锐化、表面化,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这也同时表明晋景公借力打力的韬光养晦策略,取得了显著成效;反对派势力已经形成,赵氏的衰落已是水到渠成,早晚之间的事了。

这其实是春秋时代国君与卿族、卿族与卿族之间,错综复杂的长期无法调和的争斗现象的一个缩影。后来晋国又发生的三郤灭门案、国君被弑案,都是同一类历史悲剧的重演和继续。

同时,有学者推测,赵氏家族内部的嫡庶之争,也加速了其诛族的历史进程。

早在赵盾在世时,就已嗅到家族内部的不和气息。为维护赵氏家族整体利益,使家族嫡庶各成员都能和衷共济,共同对付来自君权和异姓势力的双重围剿,他不惜牺牲自身利益,把赵氏的公族“嫡”位慷慨让给了同父异母兄弟赵括,自己甘居庶族之位。

史料显示,赵盾嫡庶位置的变换,可能没有影响他儿子赵朔的地位,但对赵朔儿子赵武的未来构成了威胁。到了赵朔时期,也许这小子觉得他老婆是公主,后台强硬,对自己一支在家族内部地位的下降,心存强烈不满,试图伺机为儿子赵武争回“嫡”位大宗,于是对老爷子曾经的良苦用心,不管不顾了。可能由此引发过赵朔与几位叔叔之间的不少龃龉。赵氏家族内部矛盾的日益凸现,加剧了其颓势的迅速蔓延。

必然中潜伏着偶然,赵朔死后,赵氏家族又爆出赵婴与侄妻庄姬私通的性丑闻。赵括、赵同为此放逐赵婴,导致其客死他乡,引发庄姬报复泄愤,更不能排除她为儿子赵武争夺嫡位大宗的图谋,诬陷赵同、赵括谋反。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早已磨刀霍霍的栾氏和郤氏,趁机同时倾轧,长期遭受赵氏打压的君权代表—晋景公终于盼到了其朝思暮想的这一天。以景公为首的各方势力同时扑向赵括、赵同,公元前583年(景公十七年,并非《史记》记载的景公三年),下宫之役终于爆发。

因这次行动主要针对赵括、赵同两家,随母蓄养在宫中、时年8岁的赵武不仅毫发未损,而且还是这次事件的受益者。虽然赵武成年后,在晋国也曾有过一番作为,但赵氏一族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再也无力与君权争锋,结束了赵氏家族专权晋国政坛长达40年的历史格局。

但令景公始料不及的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他前脚送狼,后脚又来虎。赵氏衰落后,国政转而落入栾氏家族的掌控之中。一山不容二虎,随后,栾氏与郤氏之间又开始纷争,晋国从此陷入卿大夫无休止的争权夺势的多事之秋,王室已无力左右局面,最终导致晋国末年的“六卿专权”局面。

可见,一部霸主纷争的春秋史,同时也是各大家族“你方唱罢我又登场”的血腥兴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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