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幽默与周氏搞笑

幸福媚儿

当今演视界一南一北活跃着两个顽童，北方的那个叫冯小刚，南方的那个叫周星驰。冯小刚的成功在于他以一人之力创下了“贺岁片”的大半壁江山，至今还扛着那面大旗没人接班。周星驰的厉害在于他以多年不屈不挠地搞笑工作当上了“无厘头帮”的大哥，一个人在江湖上肩负着“无厘头”牌电影的所有荣耀和骂名，受到追捧的程度又像是一个“无厘头教”教主，许多人能大段大段地背诵他的经典台词。“冯氏电影”与“星字号”都极具个性色彩。相比而言，冯氏更老少咸宜，而人们喜欢的狂热度略逊，“星爷”更受青涩少年和大学青年热爱，影迷对他的忠诚度极高。
两位顽童都善导喜剧片，风格则各异。他们也都是语言大师，患上了语言排泄之机能亢进症。只不过，冯小刚偏于“冷”，往往是剧中人物（葛优饰）不动声色冒出几句话让人俯仰不止；周星驰则偏于“热”，经常是夸张的形体动作加上夸张没正经的语言路数，让观众咧嘴狂笑。喜剧效果的产生全都仰仗于后现代风格的语词有意误用所产生的错愕感。但“冷”“热”的误用又自不同。冷幽默的最基本要领就是要会装模作样，要“绷住”，要以深沉的语音吐出几句无比辉煌、无比英雄主义或浪漫情怀的句子——而说的那个人却不过是个贼头。比如，“有组织无纪律”、“队伍不好带了”，这是党委书记或部队政治指导员的话，“二十一世纪最宝贵的是什么？人才！”这是教育家或领导同志的战略思想，可它们全都在一个贼的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多美的诗啊，但是在贼技大比拼的语境里说出来，瞬间引爆了喜剧效果。热搞笑的最基本要领，当然是挠痒痒，它彻底粉碎一切道貌岸然和持重稳健，你想想，挠痒痒的时候谁能“绷住”啊？周星驰这里戏仿和拼贴的意味更重。唐伯虎的嘴里会冒出一句：“你哪个单位的？”小瘪三也懂得慷慨激昂：“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面对两位奇丑之人却说：“莫非您二位就是人称神雕侠侣的杨过、小龙女？”《大话西游》中，唐僧在绞刑台上还不忘记啰嗦：“打雷啦，下雨啦，关门收衣服啦……”“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要有一颗仁慈的心，有了仁慈的心，妖就不叫妖，叫人妖……”
冯小刚的幽默效果出自剧中人物深沉的喉音，声音有共鸣，而说话速度贵在慢，真诚至极，有时候沉痛至极。就像傅彪在《大腕》中葬礼彩排上哽咽着说的：“中国演员已经集体补过钙了！”周星驰在搞笑的时候，他的发音部位始终是很浅的，声音也比较尖而高，语速很快，连成一片，正可谓“如滔滔江水绵延水绝”（他的一句被广泛套用的经典台词部分）。仅从这两位顽童的语言排泄风格中，已约略可以把住他们电影的主脉。说来其实也没有多少玄妙，就是要掌握种种手法，如置换、拼贴、乾坤大挪移、把肉麻推到极致、把诗意放到极不诗意的场合，等等。这种搞法，可以说都是相当儿童化的。我们小时候玩闹，最常用的无非也是此二法：一是装模做样扮电影里的首长、或假冒家长，粘上胡子，学习大人说话行事的样子，踱着方步，托着腮帮，自认为在思考重要的军事部署问题，并且乐此而不疲；一是搞恶作剧，挠痒痒，使绊子，甩鼻涕，用嘴巴模仿放屁的声音（如果有响屁，一定要放到别人面前，即使没有屁，也要用胳肢窝“制造”出放屁之声，并用手握住凑到他人鼻前），把青蛙放到好学生、乖孩子的课桌抽屉或书包里，然后哈哈大笑开心无比。所以说，冯、周二位的电影，其实也就是那种“童龄化美学”的具体文本罢了。看他们的电影，并不会使我们回忆起童年，当然也不会像《哈里·波特》那样带来恍惚之感，但是，却能够有效地消解成人世界那种有板有眼、循规蹈矩的严肃性，能够克服被深嵌在日常生活逻辑程式里“二十多年喽”所造成的“审美疲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