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谱

非他汀

　　多年前就读《史记》，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后一卷《太史公自述》，“昔在颛顼，命南正重以司天，北正黎以司地……喜生谈，谈生太史公。”从三皇五帝到自己出生，洋洋洒洒了用了三百多字把自己的家世如数珍宝倒了一堆，让人羡慕不已。太史公－－不仅是太史公而是那个时代－－视宫刑为最大的屈辱，太史公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伸冤诉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古人之所以重辱轻生，是把光宗耀祖看得很重要，种族观念特殊强烈。且不说他的遭遇之苦和后世成名之喜，特别是他的自表身世一节，虽然佶屈聱牙，却引人入胜。

　　
　　前一段日子去了曲阜，拜访仰慕已久的孔府、孔庙和世林。孔子在中国文化历史上的地位恐怕是无人可及的，尽管生前不很得志，而死后却被捧为孔圣人，为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封建文化的奠基者，之后的两千余年风光占尽，连他的后人也沾尽了祖先的福份，直到解放后才人走院空成了游览名地。在孔府也就是孔家大院里我看了到民国时期蒋介在孔子七十六代后人孔令贻新婚婉尔之时送的贺礼品，是一套红沙发和一张地毯，半个世纪过去了，颜色褪尽，却依然保存着一份尊严和奢华。孔林是中国氏族中最大的陵园，占地二千余亩，松柏累累，野草葱茏。最中央是孔子墓，据说是衣冠冢，孔子的墓碑刻有一个相当堂皇的谥号：大成至圣文宣王，身前身后则是后世子孙层层叠叠的墓堆。如此壮大的家族，如此井然有序的排列，着实让人吃惊。现在的孔孟后人依旧按照祖谱沿袭起名，无论身处何地，一报姓名，辈份自见分晓，令异姓人徒生羡慕。走在曲阜大街上，地方人张口自报家门，曰孔子多少多少代传人，外地人只有尴尬的份，族谱的概念着实让孔孟望族引以为豪。

　　小时候，记得家里有一辆木制手推车放在旧屋子里当货架，轮子早就不知去向，据说是爷爷相当年做”旧馐弊呓执锏募一铮罄锤切路渴钡蹦静裆栈鹩昧恕Ｕ庠谖矣仔〉哪院＠锏谝淮紊凉挠跋瘢糇糯蟪け孀由袂槠１沟赝谱哦缆帜境底吡斯庑髂昙湎绱褰值郎希硕嘞蛹父鐾樱觳缓诰蜕下罚购苌畈呕乩础８盖姿滴乙退际亲鲂”旧獾模涂渴滞瞥灯鹪缣昂谡跫父銮毖茏欧舷慊穑庞辛私裉斓奈液臀业募父鎏眯值堋Ｏ肫鹉橇臼滞瞥滴揖吞乇鸶卸谖业挠∠罄镆谰删簿驳靥稍诰晌葑拥奈髑缴稀

　　前几天，邻居一老妪因病将逝，为邻数十年，一旦做别，总让人无限伤感。感叹之间，父亲突然问我：“你知道你爷爷的名字吗？”我惊愕了，我的确不知道，我的理由也很简单，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呀！但心底却蒙生了不孝的念头。“这怪不得你，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爷爷叫什么。”父亲喃喃地说。听了这句话，我有些心安了，如果说不孝现在还轮不到我，至少父亲没有资格教训我。他不无遗憾地说：“我生下来时他就去逝了十多年，也没有人向我提起过他，只记得军（我大哥）出生时正值唐山大地震那年，本想起名叫‘震’，你奶奶说不行，你曾祖父小名就叫震。”父亲只知道我曾祖父乳名叫震，但是书名却说不清了。至于“震”，我曾用过做笔名，当时就是想一鸣惊人，给人震惊的意思。不料一封邮件寄来，被父亲纠正了。我曾祖父叫震，我哥想叫震，我也想叫震，我想之所以差点闹出笑话，正是因为我们没有象样的族谱。父亲不晓得他的爷爷的名字，他今天正式告诉了我的爷爷的名字，以免将来后人问起又是尴尬无语。我爷爷的名字很具有古典特色，很正统，名字起得端端庄庄，叫做樊有仁，顾名思义：有是辈份的排列字，仁就是“仁义礼智信”的仁。不知道这个“仁”对他究竟产生过什么影响，总之他是老老实实一辈子做了个本份人，生前不扬名，死后也寂寥，他儿子讲不出他做过一丁点可以光炫的事迹，甚至于他的孙子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想来他确实没有什么作为，解放时期，我们家是三代贫农，根正苗红，我上学的时候还在家庭背景一栏不厌其烦填写贫农，但是心情却是平静的，填写地主的同学也没有诚惶诚恐的样子，对于当时这是一个濒临时代遗弃的名词。因为是三代贫农，我父亲兄弟三人均光荣地加入了共产党，父亲是老二。大伯曾当过二年村支部书记，后来胆小无为，早早就让了位子。叔叔参军考了军官学校，年纪轻轻就做了军官，可惜在唐山大地震中不幸早逝。父亲的经历很感人，有好几次差点做了领导，但是经历过文化大革命中残酷批斗的他似乎吓破了胆，一提当领导就腿软，让人扶不起来，终于平安退休了，现在因偏瘫拄着拐杖整天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很知足，一辈子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心愿。母亲很是不平，他出身好，有文化，又聪明，有多少好机会我们全家本可以迁到城市做市民，可惜他全都放弃了。以前听到这些话，我们兄弟姐妹会埋怨父亲的胆小无能，但是现在我却没有丝毫抱怨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他求平安得到了平安，他满足了，我们又有什么话说，况且一个人的命运不能牵在别人－－包括最亲近的人－－身上，自己的希望要靠自己的努力来完成和实现。好在现在我们兄妹几人条件都还过得去，唯有我一心钻在文字堆里拨不出来，而且毫无建树，勉强维持生计，不过，我也很知足，正如父亲所说一样人人都有所求，我所喜欢的就是做文字游戏，每天晚上，我都会抽出时间在电脑前不停地敲击键盘。即使老了，一事无成，我想我的女儿也不会因此抱怨我的。

　　
　　据父亲说我的高祖即我的曾祖震的父亲兄弟三人。我的高祖是老大，只生了震一人，高祖的两个弟弟也各自生了一个男孩。高祖二弟的儿子即我祖父的堂兄弟不知何故迁了出去，名字叫做樊有文，听说现在和我同居一个城市，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他大抵也仙逝了，但是他的儿子甚至和我同龄的孙子只会在藉贯一栏写上“河北省邯郸县河沙镇镇南大屯村”，至于在什么方位恐怕还是模糊的，更不说寻根问祖了。高祖的三弟的儿子生了两个儿子，现在他们这一系有六户人家，我们这一系也有六户人家，另外还有两户樊姓，父亲说只知道原来是一家，但闹不清究竟多少代了，这两户单传至今。樊家人丁不兴旺，听说高祖以上也曾经是五代单传，差点中断。我听到这里心里顿觉：真险！倘若真的中断了，哪里还有我！我常常想，来到这个世上真是侥幸，祖上曾经五代单传，兄妹四人是我是最小，差点赶上计划生育，否则哪里能见到如此的光明世界。想到这里，我觉得我的祖上尽管普普通通，但是都不容易，因为他们为了自己和后代硬撑着终于挺了过来，有了今天的我，我不知道如何对这群不知名字和面孔的先人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想起今年清明的时候又没有回家上坟，心里越来惭愧，好在他们又不计较，来年的时候再做补偿吧。

　　以前在村里的庙宇里有块石碑，上面刻着募捐人的名字，其中有樊龙和樊虎两人，时间是光绪年间，据推算可能是高祖一代。这两个名字很壮我们樊家的志气，可惜后来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毁坏了。我总是臆想樊龙樊虎的雄壮威武，可想起那时留着的阴阳头长辨子，再威武的男人也逊色了许多。在村西的石桥下也有一块大青石碑，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公正的楷体，我曾经拿了墨和纸去拓，因为毁坏严重，上面也隐约有樊字，只是模糊不可辨认了。既然能上石碑，一定是做了值得炫耀的事迹，但终于因时代的变迁消迹于无形了。

　　樊氏不仅在我们村人丁不兴旺，就是在社会上姓樊的也不多，在县里各部门只知道县委宣传部的一位女负责人和我同姓，她是部长，细谈起来，她说我们村的樊姓人家原是从她村迁出去的，本来是一家人。这使我感到非常亲切，在县报上几次上新闻稿件她也很照顾，算是沾了樊姓的福气吧。出去后自我介绍往往也费一番周折。我说姓樊，有的人常常写成范，有的人竟写成攀，不仅不相识的人如此，认识的人有时也会印象中冒出一个范字来。单位也有人常写作范，有时我收到老同学的来信，信封中赫然写了端正的范字。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会生气，后来多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一笑了之。我分析了一下，一是我的姓氏少，在历史上也缺乏名人，二是我本人社会地位较低，他们知道即使错了我也没有资格计较。

托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