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100岁与“千秋家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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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100岁，悄然离开人世。家人深为遗憾，甲申年没有举起奶奶100岁生日的酒杯。我庆幸之前奶奶病重住院期间，与哥哥专程从成都赶到上海。病榻前，听到她一次次轻唤着我们的小名儿。我想，这是她老人家对人间的最后呼唤。世间没有永生，只有生命的延续，奶奶最后的呼唤是对后辈的信任与宽慰。
　　奶奶是跨世纪的老人，顽强的生命历程与中国社会的沉浮紧紧相连。长命百岁，太多的酸楚与幸福同在，奶奶的境遇就是一本厚厚的家国之书。
　　黄浦江边的徘徊
　　上个世纪日本侵略中国，在税务机关就职的爷爷随国民政府迁至重庆，不久病逝重庆天生桥，奶奶成了抗战受害者。那时她带着4个孩子住在上海晋福里灰暗窄小的弄堂里。为了养家活命，她一件件变卖了家里的东西，包括一个镌刻了许家数代家人名字的端砚。奶奶从一个不愁衣食、年轻漂亮的太太，成了给人洗衣缝补烧饭的女佣。
　　面对饥馑困苦，奶奶曾数次徘徊在黄浦江边，想与儿女们一起跳下了却尘缘。奶奶曾给我讲述，那个凄风苦雨之夜，她把跳江的想法告诉了儿女们，老实的大儿子同意了，老三老四还年幼不明事理，也点头愿意，唯有二儿子我的父亲生性独立、性格倔犟，坚决不从。奶奶打他，他也不从。当时仅10来岁的父亲生气地说：“要跳江，你们去好了，我不会去！”当年我父亲在学校品学兼优，年年考全校第一，不交学费靠奖学金。奶奶心软了，跳江怎么能扔下一个孩子呢？
　　20世纪初，黄浦江边是被帝国主义租界分割的世界金融中心，是纸醉金迷的淘金者的东方乐园。年轻守寡的奶奶却没有立锥之地。改嫁，是不可能的。受过旧式教育的女人，从一而终比性命更重要。
　　奶奶孤独寡居，付出的惨痛代价是，大儿子患伤寒病死，小儿子送养给别人从此失散，自己哭瞎了一只左眼。仅有坚强的老二我的爸爸，美丽的老三我的姑妈，幸运地等到了新中国的黎明。
　　来去与“悲惨世界”
　　奶奶最后的晚年，回到了上海淮海路边上的旧弄堂———晋福里。那是奶奶与家人在旧中国饱受苦难的地方，弄堂深处藏着辛酸，不堪回首。改革开放后，上海改建了不少破旧的老弄堂，“新天地”就是旧弄堂改建的。晋福里十年前就规划要拆迁却一直没动。弄堂里现在还保持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旧上海石库门的原貌。据说，这里改建后，将是一片绿化的街心公园。
　　从悲惨世界一路走来，坚强的奶奶落下了犟脾气。这犟脾气甚至延续并影响她的子女儿孙。奶奶的后半生几乎断绝与任何人的往来，她不求怜悯，唯求独尊，她不卑不亢，静静地走着自己的人生旅程。苍天有眼，奶奶居然鸿福齐天，成了旧弄堂里长命百岁的老人。
　　奶奶前半生洁净清苦，后半生坐享清福。她就在即将获得上海市政府特发100岁老人补助金时，驾鹤仙去。真的是无巧不成书，那令她失夫丧子，肝肠寸断，哭瞎眼睛的旧弄堂，竟然是她的归天之地。
　　奶奶的长寿之“道”
　　从悲怆的日子一路走来，奶奶古怪少语不喜热闹，却爱读书。奶奶小时候曾读过两年私塾，算初识汉字。她长得漂亮老受男孩子骚扰，因此辍学。要不然，相信天性聪明的奶奶，命运定会截然不同。
　　奇怪的是奶奶一辈子不戴老花眼镜。记得我们小时候，无论春夏秋冬，每逢太阳露出笑脸，奶奶就会在阳光下阅读。阅读范围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古典文学《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等，最喜欢的是《红楼梦》；一类则是《安徒生童话集》、《三毛流浪记》等低幼或图画读物。对此，研究佛学的成都书法家沈弋然这样评价：“《红楼梦》说到底就两个字‘空了’，你奶奶一定是有‘悟’之人。而安徒生则是慧能产物，无穷人生哲理尽在其中……悟道而长寿，一点也不假。”
　　这样两种阅读，令奶奶的思维总在高端、低端徘徊。于是，奶奶出语不凡，越到暮年，越是如此。我姑父笑称是：奶奶善外交辞令。比如：表达疑惑，她只轻轻地一个：“哦？”不愿意表态用语两可、进退自如的回答是：“不大知道。”想完全拒绝则是：“我不愿意，因为……”她总要长长地阐述“因为”，求得别人谅解。她对事、对物评价最爱说：“总归……”比如问饭菜口味好不好？回答则是“总归做得好吃”等等，语气极有判断感、预见性，好像章回小说中的开篇语：“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有点胸有成竹、料事如神的感觉。
　　“小脚”行万里路
　　奶奶的脚在幼童时期被缠过，一个大脚趾歪着往里，其它脚趾又卷曲着扭在一起。她身材偏高偏胖，走路前倾一颤一抖。可是，生活牵引着她的一双小脚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她在湖北武汉广福坊1号的许家大宅与爷爷结婚，婚后便随爷爷移居上海。解放后又随儿女在北京、天津、重庆、武汉、襄樊、成都、上海居住，其中有的城市还反复住过。行过万里路的奶奶，爱用湖北话说：“北京慈禧太后的颐和园都看过了，啥个也不稀奇。”
　　奶奶出奇地爱清洁。她拒绝现代化的洗衣机，衣服被子一直用搓衣板搓洗。总结奶奶的洗衣法是，一泡二搓三烫四清洗。奶奶的衣服被子破了旧了也是白白净净、清清洁洁。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屋子里经常摆着一个大木盆，浸泡着被开水烫过的被单。
　　奶奶守旧却偏爱女孩。她爱说一句话：“姑娘是妈妈的小棉袄，爸爸的小酒瓶。”姑妈才貌双全，50年代初是复旦大学外语系毕业的研究生。当年家穷，姑妈幼年时差一点被送给别人。奶奶后来曾给我讲：“当时不舍得呀，女孩子被别人糟蹋了怎么办？”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姑妈喂奶奶咽下最后一口稀饭，陪伴奶奶度过了最后时光。
　　奶奶箱底下的“宝贝”
　　奶奶本姓吴，上辈是名中医。她父亲曾在武汉广福坊1号租下了许家的房子开中医诊所，将女儿许给了许氏“七宅”之子许崇奎。据说结婚时，掀下红头帕就有人当场夸赞：“新媳妇蛮漂亮！”
　　许崇奎就是我爷爷的名字。奇怪的是奶奶的那个红头帕我小时候竟然见过，它秘藏在奶奶的箱底。那头帕是大红色的锦缎，边上绣满了春夏秋冬盛开的奇花异草，它与一包枕头绣边、一个帐幔放在一起。帐幔是老式床上方悬挂的饰物，宝绿色缎子中间有一个穿粉红袍子的白面书生，书生头顶白云手持宝瓶骑在一匹白马上，后面跟了一个麒麟，下方是各式奇异花草。幼时我曾问过奶奶，那位美貌的男子是不是贾宝玉？当时奶奶不搭理我回答说：“啥个晓得。”
　　我稍大了些方知，那些绣缎全是奶奶的嫁妆，旧时闺女出嫁，嫁妆讲究自己绣。很多年后我才慢慢明白，奶奶当年不理我的原因，是为了封锁对往事的记忆，那是一块揭不得的伤疤。她曾对我讲：“我命苦呀，与你爷爷只生活了10年，生下了4个孩子。”
　　“文化大革命”，我家住成都某机关宿舍。当时大人几乎全部被关进学习班，学校停课“闹革命”，院子里所有娃娃全部在疯耍。宿舍离“文革”打斗厉害的东郊很近。奶奶为管住我们避免乱跑不安全，从箱底拿出那些美丽绣缎，让我和妹妹与楼下小朋友玩“过家家”。绣缎曾被用作洋娃娃的被子、饰物。当时我们年幼，东搞西弄，后来绣缎丢失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了，想来十分可惜。
　　回忆起来，奶奶的绣品真是一流。色彩雅致、针脚匀称，美得像画一样。我当文化记者多年，收藏家们手中的绣品也还见过不少，鲜见与奶奶的绣品比美的。
　　“千秋家国梦”之谜
　　许氏家族为近代史上的名门望族，祖籍在广东番禺。史载的清代“七子登科”便是这个大家庭创造的奇迹。家族中有太多的知名人物和传奇故事，包括近代史上有名望的人物———许崇智、许崇灏、许崇清、许崇济、许锡缵、许卓、许广平等。
　　对家事略知一二的奶奶对我们一直守口如瓶。小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问她也是：“啥个晓得。”听姑妈说，奶奶弥留之际，不断地喊爷爷的名字：“崇奎，崇奎你在哪儿？”可见，封藏在她老人家心底几十载的郁闷与思念，多么长久深沉。
　　其实，解放后奶奶曾经与爸爸悄悄回过武汉广福坊1号，并告之像惊弓之鸟的叔伯侄儿许锡元：“我们只回来看一看，家里什么也不要了。”在那个极左年代，许家的家庭背景是不能见天的。奶奶说：“沾上了，谁也活不成。”据说武汉广福坊1号“文革”时被拆除，一人不能合抱的大圆柱子拉了好几车。不过，中国大多老宅院都有同样的命运，某个时候突然一下子踪影全无。
　　1998年许氏族谱由广州中山大学许锡挥教授收集整理《许氏家族》（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那年奶奶93岁。从许锡挥教授的书中和奶奶的依稀记忆中，我们了解到祖辈的一些传奇故事。
　　许氏清代的祖上老宅是广州高弟街“许地”，高弟街也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现已成为广州市的文物保护单位之一。许氏家族从海上移居陆地，现已经历了200多年10代人。传奇故事已分别成书和拍成了电视连续剧《千秋家国梦》。几年前，以招商引资、旅游开发为由，广州政府方面出面邀请海内外许氏家族100多名士回到广州，召开了盛大的许氏家族聚会，《羊城晚报》头版头条刊出这一盛事。历史、社会学有关专家评价：“一个家族经过了近现代百年变迁，产生了如此多的杰出人物、专家学者，堪称奇迹。”
　　作为许氏后代，我们十分惊讶祖辈留下丰富的研究史实与故事，也困惑那一宗宗解不开的家族之谜。唯有上承祖训：勤奋努力，不愧祖宗。
　　2005年初夏于成都
　　□许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