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玄武湖—今昔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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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玄武湖—今昔兼述  夏正祺

我的故乡玄武湖，位于南京城的东北玄武门外，是南京最著名的风景区。因为湖中有五个洲，因此又称五洲公园。它是由几块陆地分布而成，分别称为梁、樱、翠、环、菱五洲，各具特色。有「梁洲秋菊、樱洲花海、翠洲云树、环洲烟柳、菱洲山岚」之称。五洲之间，有堤桥连接，从高处俯瞰，如绿丝串连着五块晶莹的碧玉，镶嵌在清澈的湖面。古人曾有「钱塘莫美于西湖，金陵莫美于后湖」的佳句（后湖为玄武湖的旧称）。我家原先住在翠洲，在民国二十四年前后，才迁到环洲。大陆变色后，市政当局为扩建公园，整顿湖容，又把各洲的居民住宅，统统拆迁到中央门外，靠湖边的「玄武新村」。

说到玄武湖的历史，自东晋以来，便是都城的胜地，南朝曾经在此设过讲武堂，那时湖的周围有四十里广阔，到宋朝以后，便渐渐的淤塞起来，大部份都变成了田亩，只剩下十三余里大小的一个池塘。明太祖奠都南京之后，才大加开浚，就湖中的陆地，辟为新、旧、龙引、莲、萼等洲。还在洲上建立了一个图书馆，广贮海内外的图书。到了清朝，就把洲名改称为长、新、老、趾、麟等洲。民国十六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之后，才将玄武湖正式辟为五洲公园，并按世界五大洲重新命名。实施一段时间之后，又将洲名改为梁洲、樱洲、翠洲、环洲及菱洲，以迄于今。

玄武湖的形势，得了天然秀丽和人工的点缀，它刚好位于南京东北城的一个折角处。西南两面，是一列整齐的城墙，从中央门沿着湖滨折向东去，好像做了玄武湖西南的两重屏障。假如把玄武湖比作一个大花园，那末这城墙，便是两堵坚固的围墙，没有比这个景致再动人了。当风平浪静的时候，湖水就像一面镜子，城墙的影子，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湖面上，好像一幅水晶图案。

湖的北面，隔过环湖马路就是京沪铁路，每当火车驶过的时候，在湖中便会听到一阵呜呜之声，透过水底，随着而来的几缕白烟，飘到碧云空间，冲破了湖上的沉寂。

湖的东面，便是紫金山（又称钟山），只要是晴朗的天气，红红的旭日，都是从它的山顶升起，金黄色的光芒，照满了湖面，渲染成一片绚烂。再加上山谷间种满了许多果树，在春天的时候，晕红的桃花和纯白的李花，在晨雾迷漫间开放起来，全部倒映在湖的水面，有如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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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内的鼓楼向北，经过中央路，再折向东去，便是玄武门。现在的玄武门是后来改建的，式样很像中山门的宏伟，有三个城门，行人及车辆都是从左右两个门进出。出了玄武门就看到一片美丽的湖光山色，吸引着游人投向它的怀抱。

湖中的五个洲，除菱洲在湖的中央，在过去必须坐船才能到达，现在各洲都有堤桥可通，陆游水游均可。

梁洲 - 是五洲中最精华的地方，因为南朝梁代昭明太子曾在此筑有梁园而得名。洲上处处花团锦簇，绿草如茵，还有许多楼台亭阁，最有诗情画意。从前的「园林管理处」和我的母校「昆明小学」就设在这里。此外，还有一座「湖神庙」，是曾国藩所建，并在庙内楼额上题有「水国花乡」四个大字，说尽了玄武湖的美丽。其次，还有铜钩井，湖心亭和览胜楼等，也都是游人必到之处。

樱洲 - 位于环洲之侧，因为洲上遍植樱桃树而得名。在过去每逄春天，茂密的樱桃树上开满了樱花，远远望去，恍如满天彩霞，故有「樱洲花海」之誉。我家故居，就在樱洲对面的环洲，仅仅相隔一条湖水的支流，只要站在阳台上或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这一遍美景。可惜现在已没有樱桃树了，所谓「樱洲」，只是徒具虚名而已。不过，现在洲的东北面建有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尚称雅致。

翠洲 - 位于梁洲的东边，因为苍松、翠柏的繁茂而得名。在过去除了居民住宅及苍松、翠柏、竹林、果园之外，还有一座白色大理石建造的纪念碑，这是为纪念北伐时国民革命军阵亡将士所建。听说在「文革」时，全被捣毁。现在已经辟为公园，建有露天音乐剧场一座，并在洲上遍植树木花草，实为欣赏湖光山色最好的去处。

我在前面已经写过，我家原先就住在这里，也是我出生的地方，九岁以前就在这个环境中长大。后来虽然随同家人迁往环洲，但是我对这里始终充满了深深的感情和依恋。

环洲 - 位于湖的西南面，直通玄武门，因为洲形弯曲，环抱樱洲而得名。在过去除了居民住宅之外，还有一座喇嘛庙和纪念塔，这是抗战以前为纪念西藏喇嘛「诺那呼图克图」所建，现在依然存在。我家的故居，就在附近。洲南高处曾建有淞沪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因年久湮没，现仅存有「浩气长存」之横额拱形铁门而已。由于全洲早被规划为公园区，现在除了公有建筑之外，已无民房住宅，处处都是垂柳绿荫。洲之东南面，现为荷花繁殖区，尚可看到一些红白相间的荷花。但其范围很小，已不能再和从前满湖荷花，清香四溢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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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洲 - 位于湖的中央，因为附近盛产红菱而得名。由于东临紫金山，故有「菱洲山岚」千云非一状的美誉。在过去除了居民住宅及果园、菜地之外，并无什么建设。不过许多游人都是要坐船绕着菱洲兜一个圈子，以饱览全湖风光。现在已有堤桥可通，并在洲北建了一座动物园，计有百余种动物，有名的大熊猫也在其中。同时在动物园门前建有立体花坛，坛内由十余万株五色草及其它植物，制成二龙戏珠的图形，为洲中新造之景观。

楼台烟雨、荷花垂柳、和那古城塔影，是玄武湖在景观上自成特色的佳胜之处。在过去每值盛夏，满湖都是荷菱，处处都是垂柳，从早到晚，游人如织。湖上的游船，来来往往不计其数，到处都是欢乐景象。尤其是到了夜晚，湖面上的桨声灯影，更为迷人。其情其景，诚如画家吕佛庭教授于民国二十五年前后，和友人到玄武湖游览时，曾在梁洲登楼品茗，眺望全湖风光所作诗句：「夹岸垂杨映碧湖，花洲泛翠草平铺。登楼品茗凭栏望，一叶扁舟入画图」。它的美在于自然、幽雅，可以入诗入画。「老残游记」里说济南大明湖的胜景：「一城山色，半城湖，四面荷花，三面柳」。也正是昔日玄武湖的写照。

两岸开放探亲之后，我曾在春夏之间，三度返回故乡。现在所看到的玄武湖，已和从前大不相同，不但满湖的荷叶、荷花已不复见，连湖里的游船，也不一样，令人不胜今昔之感。在从前除了人撑的画舫之外，还有许多造型美观的小船，可供游人自由自在的划到荷叶丛中或柳荫下，享受大自然的美。

抗战胜利后，那一段温馨的岁月，我常常在湖中泛舟垂钓，有时隐逸在荷叶丛中，深深领略到「鱼戏蓬叶间」的乐趣。如遇烟雨蒙蒙，雨水滴落在荷叶上，形成千万水珠跳跃，更能体会出江南的情调。

可惜这些往日景色，已难追寻。现在的湖面，只是一些以机械操作的鹅形或飞碟形的玩具船和几艘来往湖中的大型轮渡，把整个自然景观都破坏了。不但毫无生气，也令人产生空荡枯燥之感。面对这些改变，内心的感受，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去年返乡探亲，将要离开南京的前夕，我曾一个人再度重游玄武湖，看看湖光依旧，人事已非，抚今追昔，真是百感交集。当我徘徊于湖畔时，眼见晚霞半天，夕阳已西斜，碧澄的湖水，似隐含着无限的人间怅惘。四十多年前，一家老小欢聚在故国家园的岁月，尽在潺潺流水中消逝。所留下的，只是深沉的乡愁，和对故人挥不走的思念！  写于一九九八年六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