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院士——记南京军区医院黎氏兄弟（上）

花生

新闻人物中国工程院院士黎介寿、黎磊石是同胞兄弟。哥哥黎介寿是中国肠外瘘治疗的鼻祖、临床营养支持的奠基人、亚洲人同种异体小肠移植的开拓者。弟弟黎磊石是中国现代肾脏病学的开拓者、创始人，国际著名的肾脏病学者。从医半个多世纪以来，兄弟院士先后获得高等级科技成果奖50余项，其中国家科技进步奖10项，军队科技进步一、二等奖19项；出版医学专著22部，培养硕士以上医学人才300多名，是军队专业技术重大贡献奖获得者，领导的普通外科和肾脏科成为全军研究所、国家和军队的重点学科，肾脏科荣立集体一等功，普通外科荣立集体二等功。
　　在中国医学界，有一条熠熠生辉的“人才链”格外引人瞩目，那就是黎家三院士：黎鳌（已故）、黎介寿、黎磊石。

　　黎介寿、黎磊石兄弟同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终身致力于祖国的医学事业，心系患者，勤勉奋进，终成大家。

　　6月初，我们来到南京军区总医院采访，知道了两位大师背后的很多新闻：

　　兄弟院士性格迥异，哥哥黎介寿温厚儒雅，弟弟黎磊石秉性刚烈，但他们对患者的同情和关爱同样热烈深沉；

　　兄弟院士一个专攻外科，一个钟情于内科，但他们在各自的医学领域里孜孜以求，写下了辉煌篇章；

　　兄弟院士一个是半路改行另择专业，一个在本专业内“不择主峰择偏峰”，但他们对医学科学的执着追求如出一辙……

　　循着兄弟院士走向医学大家的轨迹，一个平凡而又崇高的从医理念被不断证实：对生命健康的执着守护，对科学知识的不懈追求，对祖国医学的传承光大，是支配医者从医治学的信念之魂。

　　“为了病人的需要，为了学科的发展，我们要敢于冲破传统观念束缚，向学术权威挑战，与国外医学理论叫板！”

　　敢为人先，是一代医学宗师通向成功的桥梁。

　　器官移植是当代医学发展的主要方向之一，也是衡量一个国家整体医学水平的重要标志。1987年的一天深夜，一位13岁的姑娘因腹腔大出血在地方医院急诊手术，整个小肠被切除，剩下的肠子不能吻合，抬到医院时，肠子是用两把血管钳夹住的。姑娘的父亲用渴盼的目光恳求黎介寿：“请您给她接一段肠子吧，要不，就把我的肠子给她！”作为一名专门研究肠道疾病的医生，黎介寿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患者离去。

　　那一晚，黎介寿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那个花季少女临死前哀怨的目光，在他的眼前不时闪现。面对越来越多的短肠综合征患者，年已花甲的黎介寿横下一条心：一定要把小肠移植这个难题攻下来，填补这项空白！

　　当时，肾、肝、心、肺、胰等器官移植都已广泛应用于临床，但由于小肠内含有大量的淋巴细胞与细菌，移植手术面临排斥反应和感染两大难题。为此，世界上尚无成功的先例。

　　科学研究举步维艰。每一关都要经历很多次失败，仅动物手术后存活24小时这个难题，黎介寿做了将近一年才突破。接着，他又定下动物移植术后成活100天，标志手术完全成功的目标。当时，实验条件非常简陋，动物房里没有空调，夏天只能用凉水给猪降温，冬天只能生起煤炉取暖。1992年2月14日，经过1900多个日日夜夜的不懈努力，黎介寿终于在亚洲首次获得了猪同种异体小肠移植的成功。当又一抹黎明的曙光，照耀在彻夜未眠的黎介寿身上，这位被研究所人员亲切地称为“猪爷爷”的68岁的老人，终于结束了4年多与猪“相依为命”的日子。

　　大动物小肠移植的成功，为黎介寿进行人体小肠移植奠定了基础。又经过两年多的科学试验，他完成了向临床的过渡。1994年3月12日，他主刀为一名患短肠综合征病人移植250公分异体小肠。整整11个小时，手术终获成功，打破了亚洲小肠移植“零”的纪录，把我国的器官移植推上了国际先进水平。

　　一次次成功激励着黎介寿向着更高目标迈进，他和学生们相继开展了亚洲第一例肝肠联合移植和亲体供肠肠移植，完成了肠功能障碍的系列研究。黎介寿在这条路上整整走了半个多世纪，成为“全世界研究肠子时间最长的人”。

　　我国肾脏病研究起步较晚，30年前几乎是空白，慢性肾脏病在我国被列为十大死亡病因之一。1978年春天，医院住进了一位年轻教导员，得了当时的“不治之症”肾炎。他不止一次地央求黎磊石：“救救我吧！我只想再活5年，做完我想要做的事。”然而黎磊石爱莫能助，只能痛心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那凄切的目光令黎磊石终生难忘，他萌生了专攻肾脏病防治的念头。

花生

那年，黎磊石52岁。俗话说，人过中年不学艺。然而从事了20多年热带病和血吸虫病研究，并已拥有权威地位的他，却要涉猎肾脏病临床研究这个全新的领域。黎磊石一语道出心声：“患者的需要就是我努力的方向，我要为祖国填补肾脏病研究的空白，为肾脏病患者赢得生存的权利！”

　　在今天，人们总是将雷公藤治疗肾脏病与黎磊石的名字联系起来，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在雷公藤的发明中所做出的付出？雷公藤是一种没有被载入《本草纲目》的草本植物，民间多用于制造杀虫剂。在一次查房中，黎磊石发现一位用雷公藤治疗风湿性关节痛的病人，治疗前存在的合并严重蛋白尿症突然消失了。敏锐的科学头脑和多年临床的科学积累，使他没有放过这一“偶然”现象。随后开展的一系列实验、临床观察和相关基础研究，证实了雷公藤是一种具有独特免疫抑制功效的药物。但雷公藤有毒，黎磊石不避危险，亲口尝毒，终于掌握了雷公藤对治疗肾脏病既有效又安全的剂量，雷公藤也成为他奉献给肾脏病患者的第一种有效治疗药物。此后，大黄酸和冬虫夏草的陆续应用，使中西医结合治疗肾脏病掀开了新的一页，在传统医药现代化上做出了重大贡献，走向了国际舞台。

　　2005年3月，第十届国际血液净化学术会议在美国圣地亚哥召开。事先，黎磊石被邀请在分会场作一个20分钟的分题学术报告。组委会在阅读他的报告摘要后，一连发出3次紧急约请，不仅要求他再另行增加一个报告，而且专程派人到中国邀请他作大会报告，并担任大会执行主席和组委会成员。在闭幕大会上，巨大的屏幕上赫然打出了令所有中国人骄傲的字眼：“血液净化术在发展中国家的未来———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经验”。黎磊石洪亮的嗓音在会场久久回荡，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学科发展有一个方向，只要看准这个方向，就执着地往前走。”兄弟院士以超前的眼光和胆识引领学科发展壮大

　　在普外科领域，黎介寿开创了三个全国第一：外科营养支持、腹腔感染控制和小肠移植。上世纪70年代肠瘘治疗刚起步时，不少人劝他，这行当又臭又脏，还是干你的本来专业吧。但他不为所动，毅然选择了肠瘘专科，最终发展成了外科领域的一个“王国”。搞小肠移植，在外科界是最难的手术，有人劝他三思而后行，但他却将这个难题做成了亚洲第一。后来，他又提出了外科营养支持的理念，并与学生们进行研究、努力，取得了巨大成功。上世纪90年代初，外科营养支持已经代表了全球外科界的发展方向。

　　1971年，黎介寿牵头成立了普外科肠外瘘治疗组，当时只有4张床位。就是凭着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他们掌握了治疗肠瘘的有效方法，并在国内率先将全肠外营养技术应用于临床，大大提高了短肠综合征、重症胰腺炎、放射性肠炎等患者的治愈率。1979年，普通外科成为全军腹部外科专科中心。1995年，晋升为全军普通外科研究所。而今，普通外科研究所已成为国家、军队、江苏省重点学科，南京大学博士、硕士学位授权点和卫生部临床药理基地、全军胃肠外科重点实验室。形成了肠瘘、移植、营养支持、实验室等12个临床医学研究小组，拥有208张床位。

　　黎介寿是外科医生干了内科医生的事，而黎磊石却是内科医生干起了外科医生的事。随着医疗技术的不断发展，肾移植手术给长期依靠透析生存的肾衰竭病人带来了生的希望。为了让肾移植患者得到更系统的内外科综合治疗，黎磊石打起了做肾移植的主意。“肾移植都是泌尿外科的事，哪有内科医生拿手术刀的？”有人提出疑议。但黎磊石认为，只有打破常规才能有所发展。于是，他们顶着压力和非议涉足肾移植领域并且获得了成功。从最初的每年移植十几例发展到100多例，成为国内最大的肾移植中心之一。2004年，肾脏科肾移植手术突破1000例；在本年度开展的113例肾移植手术中，人、肾存活率均达100%，居国际领先。

　　肾脏的病理活检对临床治疗具有很重要的意义。肾脏科的另一个拿手好戏是做肾穿刺。可光有病理标本出不了诊断报告等于零。面对积压在科里的500多个标本，黎磊石坚定地提出：肾脏科必须要有自己的病理实验室。至今，研究所已经累积了近两万例肾活检病理诊断标本，从未发生一例严重合并症及医疗意外，数量为国际之最。

　　1978年，黎磊石硬是靠“两个半”医生（其中一个医生半脱产在外学习）和医院拨给的1万元资金，开始创建肾脏病专业。两年后，在他的倡导下，全国肾脏病学会建立。1985年，南京总医院成立了全军第一个肾脏病专业中心。1993年5月，晋升为全军第一个肾脏病研究所。他们用20年时间走完了西方发达国家40年发展道路。

　　黎磊石奋力拼搏，创新求索，填补了6项肾脏病领域的国际空白。他多次主持召开亚太地区和国际肾脏病学术会议，使我国的肾脏病研究和治疗跨进了世界先进行列，他自己也成为发展中国家第一位国际肾脏病学会理事和国际肾脏病学术会议执行主席。2003年6月，在德国柏林召开的7000人参加的第17届国际肾脏病大会上，他被授予国际肾脏病学会终身荣誉会员称号。

　　“做医生的不能轻言‘认命’，有1%的希望就要尽100%努力。”

　　人的生命是最可宝贵的。黎介寿、黎磊石经常教育医护人员，患者享有健康的权利，作为医生，要善待每一个生命，绝不能轻言放弃。

　　黎介寿学识渊博，医术精湛，素有“医学艺术家”的美誉，病人敬重他，学生们也很崇拜他。但他经常说自己是一只“笨鸟”，是患者的生命和健康驱使他不停地思考，不懈地学习、研究和拼搏。

　　2003年，一位患严重肠瘘者多方治疗无望，国内几家大医院专家都说：“你就认命吧！”被抬到普外研究所时，一米七的个头儿，体重只有35公斤。

　　“很多专家都已经给我‘判过刑’了，我对治好自己的病信心不大。”病人从牙缝中艰难挤出这句话。

　　黎介寿为他做过一系列检查后，坚定地告诉他：“你的病可以治，而且一定能治好！”

　　院士一句话，让患者重新看到了生命的曙光。第一次手术后，他的末端回肠出血，可一时找不到出血点，情况十分危急。当天下午，黎介寿再次为他做了血管造影，还是没有找到。大家连续讨论了五六个小时，仍然没有结果。那天晚上，黎介寿将病人的相关资料带回家，反复查看琢磨，直到凌晨，终于在一个细微处找到了出血点。经过5个月的精心治疗，患者恢复了健康。

　　一位20多岁的云南女孩，由于身患肠疾用药不当而失聪，家人都叫她“小聋女”。女孩肠瘘十分严重，久治不愈，粪便外溢，家人将其视为累赘，多次欲将其驱出家门。在云南省妇联的帮助下，“小聋女”来到普通外科研究所求治。黎介寿为她减免了治疗费用，亲自为她做手术。康复出院前的几天夜里，“小聋女”多次在睡梦中笑醒。

　　黎磊石把“永不自满、永攀高峰、永不言败”作为肾脏病研究所的所训，经常教育学生们，为了患者的生命和健康，即使是只有1%%的希望，也要做100%的努力。正是这不懈地努力，让黎磊石在世界上首创吸附疗法，成功治疗“脂蛋白肾病”；首次应用持续性血液净化技术，治疗国际上视为险症的“严重低钠血症”；创造了斜角进针快速肾活检技术……

　　北京女孩夏静，患重症系统性红斑狼疮、肾功能衰竭，先后在国内多家大医院治疗一年多时间，尝试了所有能用的药物和治疗方法，仍没有好转。母亲带着她来到肾脏研究所求医。肾活检显示，90%的肾小球都硬化了，小夏静生命危在旦夕。

　　“黎院士，请您救救她吧，孩子今年才16岁呀！”面对夏静的病情和她母亲哀求的目光，黎磊石皱着眉头，凝重地说：“她的情况的确很不好，但我会竭尽全力，就如同她是我的孩子一样。”

　　狼疮性肾炎是典型的自身免疫性疾病，黎磊石把目光锁定在肾移植后抗排异新药上，尽管用这种药治疗狼疮性肾炎在国际上还没有先例。

　　用药一个月后，奇迹出现了！夏静的小便量增加，浮肿消失，血尿程度减少。第二个月的治疗结果更让大家惊喜，这样一个严重肾衰的病人，居然摆脱了靠血透维持生命的状况。半年后，夏静的肾功能完全恢复正常。这个奇迹不仅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也为狼疮性肾炎的治疗开辟了一条新路，在国际上得到推广。

来源：科技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