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远行客专栏之感性历史：赵氏孤儿

花生

我看中国的悲剧，以为最悲的莫过于《赵氏孤儿》，不在于里面死了那么多人，而是，那么多人是为一个人而死的，当那些人以各种方式，纷纷慨然就死时，被保护者还泰然地躺在襁褓里，婴儿熟睡的脸，无辜而恬然，他还不知道，此生已经无法自由，每一条死去的生命，都要等到他复仇之后，才能获得救赎。

故事是说春秋时候，权臣相争，奸人屠岸贾暗算忠臣赵盾，赵家满门忠良尽遭毒手，只因赵盾的儿媳乃是晋国公主，得以苟全性命。这时公主已身怀六甲，旋即生下一个男孩，重重矛盾纠葛，皆是围绕着这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儿而来。

屠岸贾不用说，自然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而公主一派亦将这婴儿视为星星之火，将来必可燎原。这个可怜的新生儿因此被推上至关重要的位置，每一个正义之士都认为，为他牺牲自我，是自己实现伟大的途径，本着这种思想，哗啦啦就倒下了一大批。

首先是孩子的娘，那位公主，她想方设法把婴儿托付给了草泽医生程婴，程婴之后一句疑问：若将来屠岸贾问起，您不会说孩子在我那儿吧？公主便立即咬碎银牙，一条裙带吊死在程婴面前。

若说公主的死，还因心事已了，逐夫而去的意思，接下来，那个韩厥将军的死，完全是为了一个“义”字，他原是替屠岸贾把门的，也因同情忠良，要放掉程婴与孤儿，偏这程婴太多疑，不肯相信他有这番好意。要我看，这程婴也挺愚蠢，若他没有诚意，你信也是个死，不信也是个死，何不硬着头皮试上一把，只管站在那儿掰扯质疑，逼得韩将军以死明志，不能不说有程婴的责任。

放走了婴儿，屠岸贾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发誓找不出赵氏孤儿，就要把满城同龄婴儿杀掉，情急之下，程婴跟老朋友公孙杵臼，一道玩了出调包计，他把自己的儿子交给公孙杵臼，到屠岸贾那里举报，说是公孙老儿藏匿了赵氏孤儿。不用说，接下来，又送掉两条性命，死亡人数增加到四名。

四个换一个，说起来好像很不合算，可是这就跟《拯救大兵瑞恩》一样，他们不只是为了拯救一个人，还为了拯救公德与正义，这样的死，是重如泰山的。

我这里想说的，不是死亡的意义，而是，假如我是那个孤儿，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人。凭什么，别人都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活法，只有我的人生，被注定要选择复仇。假如我是一个害怕屠杀与鲜血的人呢？假如我不是一个勇毅智慧的有力者呢？更要命的是，假如我是一个感情丰富的、贪恋人世间哪怕是假象的温存甜美的人呢？那么，复仇，于我而言，就成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戏里说，当年屠岸贾为了感谢程婴，是认了赵氏孤儿做义子的，忽然之间，咣当一声，连点过渡都没有，亲人就变成了仇人，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换一个脆弱点的人，是会弄出精神分裂的。

可以想像，这个故事在莎士比亚的笔下，一定会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悲剧，再整出几句例如“活着还是死去”的名言警句都有可能，但是，在中国戏剧家的笔下，所有的情绪都被简化了，赵氏孤儿没有经过任何的情感波折，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和历史赋予他的使命，而且，他的身手也足够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屠岸贾那老贼干掉了。

看到结尾处的一团欢喜，奸贼全家尽灭亡，忠义人士各嘉奖，总不免想起张爱玲的说法：历代传下来的老戏给我们许多感情的公式，把我们实际生活里复杂的情绪排入公式里，许多细节不能不被删去……感情简单化之后，比较更为坚强、确定，添上了几千年的经验的分量。

那么，赵氏孤儿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任务执行机器的震惊与恐惧，信念的颠覆，对于一切事物的质疑，也就是这样被简化掉的吧？他瞬间进入复仇的公式，借助这几千年经验的分量，成了一个有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