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是我解读企业的武器

ahui106

　商业史要关注偶然性

　　主持人：各位网友大家好，今天我们请到《经济观察报》总编何力先生、《新京报》副总编迟宇宙先生来搜狐做嘉宾访谈，今天的访谈主题是“中国商业史”。

　　最近，迟宇宙先生刚刚出版了一本书《联想局》，就在昨天，又爆出一条新闻《联想控股进军汽车业》。文章里说，联想控股与济南配件厂的合作进展顺利，预计今年六月份双方可能签署协议。

　　请问宇宙，你作为《联想局》这本书的作者，怎么看待这条新闻？

　　迟宇宙：我昨天一直在外面，不太清楚这条消息的具体内容，今天在网上粗略浏览一下。联想控股没有承认这个事情，也没有接受采访，济南国资委的说法是双方还没有正式签约。现在还分析不清楚到底是谁在做这个局，但联想这种态度明显是要入局了。而且，既然消息已经放出来了，那就要把这件事情的影响最大化。

　　现在，我还不太清楚到底是联想控股、还是联想控股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弘毅投资在投资做这件事情。弘毅是一家类似投行的资产管理公司，根据柳传志总裁在2003年8月份的描述，联想控股做这家公司是要在国资改革中分一杯羹。

　　收购一些企业再包装，好的留下来，不好的、跟主业完全不相关的，就在包装之后卖掉。所以，我分析“进军汽车业”极有可能是弘毅在做。这条新闻最好的标题应该叫《柳传志进军汽车业》。

　　主持人：柳传志自然比联想这两个字更具明星效应。在商业史的写作中，只要写作对象是一个明星公司、或者是一个明星企业家，作者本身就会成为一个明星。何总做新闻十几年，您怎么看待这样一种撰主对写作者的抬升效应？

　　何力：企业史还是很新的话题。三年前，当宇宙还在《经济观察报》的时候，我和他私下聊天。当时，他说要写一本关于海信的书，我们俩就在一起讨论一些关于企业史的话题，其中谈到了对企业史或者商业史的基本定义。应该说，这些都是微观的历史。既然是一个微观的历史，就必须有典型性，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写，因为企业太多了，要从成百上千的企业中筛选具有典型性的。

　　第二个，应该是宏大历史的组成部分，或者它不可能摆脱整个大历史的框架和背景。对中国商业史的写作和关注，就不能脱离我们从1979年改革开放这20多年来的中国经济社会演变的进程，这个进程一定是历史写作最基础的背景。

　　我们又讨论了企业史写作的方法、标准和态度。从《海信史》到最近我看宇宙写的《联想局》这本书，最大的感触是，与其说是迟宇宙对商业史的写作把握更精确、更准确，还不如说他的史观感更好。或者说是方法论和历史观结合得比较好，我相信很多人赞同他的观点。

　　当我们写作商业史的时候，究竟应该以史料带观点，还是以观点找史料，这两种方法实际是不同的商业史历史观，我相信很多人肯定会赞同、或者比较倾向于关注历史本身，关注史料本身。从这些史料的研究和发掘中能够找到一些规律也好，或者找到一些我们称之为历史的本质也好，这个是在《联想局》里面最大的变化。

　　还有一点，历史这个东西因为是过去的东西，它确实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它是过去的东西，所以是不确定的东西，一定是已经发生的东西。于是我们所有的历史研究包括商业史的写作也好，很容易做出一些总结，换句话说会沿着所谓历史本质的方向，既然是过去都是确定的东西，谁的功劳更大一些，谁的更小一些，谁在历史关键时刻的作用更大一些，就容易看到。

　　但是因为是过去的东西，而我们其实往往容易忽略偶然性的作用。我这个人比较看重事件进程中的偶然性，因为有时候大的趋势是这样，但是就像我们中国的发展，为什么当时中关村那么多企业、那么多很有名的企业家——当时肯定还有很多家比联想更大，两通两海就很牛嘛。为什么最后是联想经过20年成长起来，这里面就有很大的偶然性。

　　这个偶然性可能更大程度上是柳传志的偶然性，那么也许是柳传志个人的经历、性格、思想等等方方面面，我觉得有趣就在于还是要关注这种偶然性。如果我们仅仅从历史角度去研究的话，一方面可能会比较枯燥，另一方面有的时候真理说得太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一见面，我们就讨论大家迟早有一天都要去世，天天见面说这个事，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我们不如讨论这种偶然性。偶然性不能成为规律、永远难无法复制，但是确实是有趣的，能带给人一些思考、一些触动。历史不是说照着这个路子去走去学习，只要能给后人一些感触，我觉得就很有价值。

　　应该说，我觉得迟宇宙这本书以史实带观点这个方法很有价值，可能比技术标准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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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史的写作可以多种角度

　　主持人：刚才我们谈到一个对比，一个是以史实带观点，一个是以观点带史实。历史就是有选择地记录，做记者的明显感受是，新闻事实没有任何差别，但是组织素材的时候，对素材的选取已经代表了媒体的立场和判断。

　　宇宙，你在操作过程中，以史实带观点和以观点带史实，是不是可以协调？

　　迟宇宙：为什么说用《柳传志进军汽车业》这个标题合适？首先是用联想控股显然不准确，因为我们不能说子公司进入汽车业、就说大股东进入汽车业，这个不准确，这样做是把新闻效应做到最大。

　　三天前，我接到《联想局》书中描述一位人物的电话，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感动的话，“历史不应该是胜利者的历史”，这个人在其他一些报道中被曲解了，真实状况不应该是很多书里描述的那样。

　　当然，我们永远不可能还原历史最真实的那一部分，因为时间空间都发生了改变。但是我们作为写作者、包括我们作为新闻工作者本身来说，应该尽力还原历史最本质、最真实的那一部分，这种尽力的态度才是最值得鼓励的。

　　至于在选材方面，我想每个人都有一个价值观在里面。这本书所要表达出来的历史形态是什么？价值观就相当于一个底限，围绕这个底限做的选材取舍我觉得不是非常难的事情，应该是顺其自然、顺理成章的事情。如果这个选材非常难的话，就意味着在价值观上会有问题，历史观、价值观是最根本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都丢掉了，写再厚的书都没有意义。

　　主持人：那么，到现在为止，你有没有看到过一本充分尊重历史、坚持作者价值观的企业史？或者说，你的一位朋友正在做的另外一本将很吸引人眼球的的书会不会坚持做到这一点？

　　迟宇宙：只能说永远有更好的、没有最好的。因为每个人和每个读者对价值观的判断是不一样的，我们来看《联想局》，我看到的跟每个读者看到的肯定是不一样。这个局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分析的工具，但是可能读者看到比如柳传志的谋略或者什么，我看到的是以时间为线索的一家企业的成长，这家企业到底是好是不好，我不去做一个判断。

　　即使它今天表现出来非常好，那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来说，对未来可能产生一些风险危机都应该提出非常善意的预测、提醒，而不是说你今天做了一件事情未来就非常非常好。未来什么样子是不可知的，有可能变得更好，有可能变得不好，有可能这家企业一年之后变成世界最大的公司，也有可能明天就垮了。做任何预测留一个光明的尾巴没问题，但是给它戴一个光环就有问题。

　　主持人：站在记者的角度来说，他的态度是客观、质疑，站在公司立场上、站在你所写的那些企业角度来讲，他们会为员工、为企业的事业负责。《经济观察报》的理念是理性、建设性，何总，当企业与外部环境冲突的时候，您如何看待报道的理性、建设性？

　　何力：文责自负，这句话是写文者的共识。我非常理解在中国写商业史，首先在中国商业史的写作研究是一个很新的领域，所有的参与者可能还都在思考或者在学习过程之中。商业史和公司史可能还不完全一样，公司史可以为一家公司书写一部历史，商业史的写作是站在作者的角度去研究一个公司，写作一个企业。

　　公司研究和其它历史研究不同的是，它确实需要得到企业的配合。因为企业的档案不是像其它档案属于国家或者属于公共、有义务向公共开放。企业档案是私人的、非上市公司更是如此，公司的很多业务档案以及他们的决策进程没有义务向公共开放，确实需要取得企业授权和认同。

　　企业的角度、媒体的角度还有写作者的角度，或者从事企业史写作的角度，也可以有各种各样的选择，不是单一的选择。如果我是一个企业领导者，我会尊重这种选择。多种的选择其实长远来讲对企业未必是不好的事情，多种的选择或者提供人们对一个问题不同的视角版本，我们在历史上很多有名的公司或者有名人物的传记和史料写作的文章、书籍有各种版本，有很多很多种版本。

　　我最近看到描写海尔的一本书，写得很技术，写了很多技术应用当中的细节，也很有意思，是完全不同的思路，从纯技术的角度去写。我本人就是赞成包容的人，赞成大家在研究和思考的过程之中，先寻找彼此的重合部分，而我相信一定有重合的部分，一定是重合的部分比较多。至于说不重合的部分，其实让它存在挺好的。否则大家如果都是一个音符就不是好听的乐曲，好听的乐曲是由高低不同的音符构成的。

　　迟宇宙：企业的目的就是利润最大化，如果这家企业是自信的，相信自己是一家很优秀的企业，那么任何东西都不会伤害到你。不同的声音只会使企业品牌得到提升，这样才能使效益最大化，做企业最优的选择应该是这样。

　　什么是理性？什么是建设性？

　　我们在具体报道企业的时候，要很客观地判断它哪方面做得好，哪方面做得不好。作为媒体指出它的问题不是为了搞坏一个行业，搞垮它的企业，是希望它做得更好。提出这个问题，如果可能，提供解决问题的方法，也就是建议。那么它本身就是建设性的。

　　技术操作层面很容易解决，最关键的是你到底想干吗，写这样一篇报道的目的是干吗。我相信很多人认为把一个企业搞臭是很快乐的事情，这样可以使一个人迅速成名，但是问题是，成名之后怎么办？就像一个生态系统一样，你没有为这个生态系统做贡献，而是做了破坏。

　　何力：我们一直在做最受尊敬企业的评选，我昨天看了我们商业评论主编写的一篇文章，他就谈到希望我们大家要有信心，对中国的企业还是要有信心。他确实看到在很多媒体上时常有公司不太好的负面新闻，而且大家也比较喜欢看这种东西，对企业的信心不足。

　　理性、建设性是我们希望的一种编辑方法和看待企业的一种方法，这句话本身的含义还包括对其它方法的尊敬。我是喜欢理性、建设性，但是不能说它是唯一的。所谓理性、建设性既然是尊重，那么你要尊重自己、要尊重别人，有的人可能喜欢用更尖锐的、更鲜明的态度去报道或者说去选择，我觉得这是他的偏好，不能说那个偏好是错误的，而只有你那个是对的。因为你自己声称是理性、建设性，不能声称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这个世界那么大，有人就是喜欢更激烈一点的表达方法，我觉得也没什么。

　　主持人：前提是能够让这些企业史写作者保持独立的状态，这些企业史写作者有没有实现、或者有条件达到这样的状态，能够让自己的观点和所说的话不受各方干扰因素的影响。

　　迟宇宙：我觉得很难。但是《海信史》和《联想局》的出版是可以做到的，这个过程本身很难，因为这是一次新的尝试。对于海信来说，对于联想来说，对于我个人来说，都是一次新的尝试。既然是尝试，过程当中难免出现一些分歧，但是最终的结果，我们看结果，看最终的效应是好的。我相信以后会更好的，有了两家开放档案的公司，就会有第三家第四家，他们会通过自身明星企业的效应，引发其它企业做到开放档案，企业本身保持相对的中立，尽量不干涉写作者的写作，尤其是历史观。

　　有人喜欢做减法，有人喜欢做加法，有人喜欢加减联用，做企业也是这样，只要手段合理合法，都是理性的，也都是值得尊重的。

　　何力：现在有没有下一个目标企业？

　　迟宇宙：还没有。因为确实找到开放档案这种承诺的公司很难。

　　主持人：我们今天在这里代你征集一下，寻找第三家愿意开放档案的公司。

　　迟宇宙：有机会的话我愿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