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高原——乡绅冯仁乾－3－2

versace

                     二  　　正午时分，从官道走来一个年轻的汉子。他身材魁梧，身胚壮实，手提一个旧皮箱，着一袭青布长衫，浑身上下收拾的十分利索，显出几分剽悍；鼻梁架一副无框墨镜，头戴一顶藏青色礼帽，帽沿压的很低，看不清眉目。  　　官道很不好走，到处是料缰石，再加上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车辙，稍不留神就会歪了脚脖子。人春以来少雨，空气和田野都干燥得很，纷杂的脚步踏下去，灰蒙蒙的浮土便沸沸扬扬地腾飞起来。年轻汉子风尘仆仆，显然是走了远道。他虽然满面风尘，却不显疲惫。他走得不疾不缓，边走边张望，似乎欣赏田园风光。他的衣着打扮不俗，引起了路人和田野上劳作农人的注目。当他藏在墨镜后边的目光和那些人的目光相遇时，那些人慌忙避开他的目光，唯恐招惹出什么麻烦来。他苦涩地一笑，向前赶路。  　　四月的阳光虽不炎热，却很温暖。年轻汉子额头沁出汗来，他抹了一把汗，脱掉了长衫，搭在胳膊上，仰脸看天，日到中天。一只老鹰在静静滑翔，黑色的投影疾速地从他面前掠过。他呆呆望着，直到那老鹰看不见影子。他笑骂一句：“狗日的，活得真自在!”抬脚下了河湾。  　　四月的河湾已经丰满起来，得河之水气泽润，树木的绿叶茂盛繁密，麦穗已经秀齐，油菜花虽有些衰败，但还不失为一道悦目的风景。  　　汉子来到河湾，环目四顾，似乎寻觅什么。对面的崖畔陡直兀立，红褐色的酸枣树根扭曲着在崖壁上攀爬，枝头已染上一点嫩绿。几只灰鹁鸪蹲在崖畔拿圆溜溜的眼睛瞪他，他捡起一块料礓石奋力扔去，灰鹁鸪惊飞了。他无声一笑，走到河边，蹲下身子洗了洗手，随后掬起河水贪婪地喝起来。喝罢，他用手背拭去垂在下巴上的水珠，提起皮箱，继续前行。  　　瘦水上架着一座木桥，可过牛马大车。官道穿桥而过，越过一个台坎，爬上了北原。  　　年轻汉子过了桥，上了台坎，台坎上全是良田，他在一块田头站住了脚。这块地的庄稼明显的不如两地邻，麦苗呈绿黄色，这是缺肥的特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辩认。这块地怎么和冯仁乾的地连在了一起?心里不禁结了个疙瘩。  　　俄顷，年轻汉子撩开脚步去爬原坡。上了塬，来到一个岔路口，他的脚步毫不迟疑，径直朝马家寨走去，看样子他对这一带路径十分熟悉。  　　来到城门口，他在老古槐跟前站住脚。伸手抚摸着粗壮的树杆。粗糙如毛铁的树身流溢出来的树胶沾污了他的手掌，他把手掌拿到眼前看了半晌，面露久违了的神情，无声地笑了。这时有几只老鸦在树冠上盘旋，嘎嘎地叫着。他仰脸去看，那些老鸦认识他似的，俯冲下来，叫着绕树三周，这才飞回树冠上的窝巢。  　　他转睛又望着城门楼，眼里泛起一层水光，良久，喃喃自语：“终于回来了！”便大步进了城门。  　　是时，村里人都下地劳作还没有回来，街上看不到人影。一只游狗走过来，瞪眼看着他，觉得陌生，吠了一声。他跺了一下脚，游狗竟夹着尾巴跑了，跑出老远，又回过头来偷眼看他。街西头的土地庙前有几个老婆婆围坐在一起纺线，似乎没听见狗咬，更没注意到街东头走过的汉子。  　　年轻汉子来到十字街口，不禁站住了脚。东街口有座碾房，碾房对面的西街口是马冯两姓的祠堂。碾房安全无恙，祠堂却成了一片废墟。四面墙断垣残壁，烟熏的迹象随处看见，黑漆大门荡然无存，门口那对石狮子被烟火熏烤得成了两块黑石头。显然，祠堂是失了火。列祖列宗魂归何处?  　　他叹息一声，脸色十分凝重。呆立半晌，他朝北街走去。在一个低矮的土门楼前他伫立不前。  　　门楼年久失修，显得很颓败，泥皮都被风雨剥落了，土坯完全裸露出来；院墙有几处倒塌了，露出了很大的豁口，使人联想到破了皮的伤口。黑漆门的原色早已荡然无存，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门环上挂着一把牛头铁锁，已经锈的惨不忍睹。汉子望着锈锁十分惊诧，呆立半晌，举手在门框上面摸索，那曾是放钥匙的地方。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汉子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手，怅然  　　地左右张目，似乎想找人问讯，可街上看不到人影。右邻是他的叔父家，他想过去看看，却瞧见叔父家街门也闭着，最终没挪脚。汉子收回目光又看那锈锁，锁实在锈得太厉害，就是找到钥匙，恐怕也开不开锁了。稍顷，他伸手拉铁锁，铁锁发出一声闷响，依旧紧锁着。汉子一咬牙，手里使了劲，不知是锁锈的太厉害，还是汉子的手头有功夫，铁锁竟被扭断了。汉子扔了锈锁，推门而人。  　　院里杂草丛生，蒿子竟然长到半人多高。两棵香椿树亭亭玉立，绿荫似两把大伞遮住半个院子。一群麻雀在草丛中觅食，听见响动，扑楞楞飞上了树梢。显然，这院子很久没有人走动了。汉子很是吃惊，呆立着环目四望。几间瓦房已破烂不堪，房檐前结满了蜘蛛网，台阶上长满了绿苔；屋顶上长满了瓦楞草，当风抖着；东边的屋檐角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水冲塌，破砖碎瓦掉了一大堆。  　　许久，汉子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皮箱和长衫，蹲下身去拔杂草。  　　忽然草丛中窜出一条大蛇，蛇身的花纹黑黄相间，绚丽多彩，有几分迷人，蛇头奇扁呈三角之形。花蛇瞧见人，顿显狰狞之相，大张其口，血红的信子长长吐出，咝咝有声，有跃扑之势。汉子一惊，避开花蛇的攻势，随即出手疾快，捏住花蛇的七寸处。花蛇急回头想吞噬汉子的手臂，怎奈汉子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夹得死死的，容不得它回头，花蛇弯不过头，口越发张的大，两颗毒牙闪着雪亮的光，一条粗如麻绳的身子来回甩动，如同皮鞭把四周的杂草扫倒了一片。渐渐的，花蛇的身子越甩越慢，终于僵如一条麻绳。汉子这才松了手。  　　汉子把死蛇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拭去额头鼻尖的汗珠，长嘘一口气。他蹲下身子又去拔草。  　　忽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汉子回头一看，是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小伙。他站起身，拍着手上的泥土草屑，墨镜对着小伙。小伙也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神情很是诧异，半晌，讶然地问：“你是谁?跑到我家来干啥?”  　　汉子不吭声，微笑着看着小伙。  　　小伙子有点恼火了：“你咋不吭声?难道是个哑巴?”  　　汉子摘下眼镜，看着小伙哈哈大笑。  　　小伙惊喜地叫道：“天福哥，是你呀！”  三  　　马二老汉看着面前的侄儿，觉得自己在做梦。他看见侄儿的嘴在动。耳朵也听到了声音，便灵醒过来，知道这不是梦。七年前侄儿被抓了壮丁，一直没有音信。军队是个随时都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没有音信，也就是说侄儿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侄儿突然平安归来，真让人有点难以相信。  　　“天福!天福!……”老汉叫着侄儿的名字，手抖抖地摸着侄儿的肩膀，满脸的喜悦，老泪却从眼窝滚了出来。  　　“二爸!”天福叫了一声，也只觉得鼻子发酸。  　　天禄却一脸的笑，又是拿烟又是倒水，他埋怨父亲：“我大哥回来是喜事，你哭啥嘛。”  　　“我真是老糊涂了……”老汉也埋怨自己，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珠。  　　“二爸，你身子骨结实么?”  　　“结实，结实着哩。咱人穷，身子骨哪敢不结实，就是天阴下雨犯个腰腿疼的毛病。”  　　天福打开皮箱，拿出一件皮背心：“二爸，我给你买了件羊皮夹夹，也好天阴下雨挡挡寒气。”  　　马二老汉手抚着松软的羊皮，满脸笑开了花：“买这做啥哩，你回来就好……”又说：“你爹你妈要能活到这会儿，也能享享你的福哩……”眼窝里又有了泪花。  　　天福想起了父母，也心酸起来。  　　天禄活泛，见此情景，岔开话题，笑脸问道：“大哥，这些年在外头你都干些啥?”  　　天福答道：“先是在军队上千，后来离开军队做点小生意。”  　　天禄又问：“做啥小生意?”  　　天福笑：“卖豆腐。”  　　天禄笑道：“大哥这么威猛的披挂(身体)，咋做了卖豆腐的生意?打铁还差不多。”  　　三人都笑了。  　　俄顷，天福问道：“天寿干啥去了?”  　　马二老汉父子面面相觑，都不吭声了。打一见面，父子俩都避着这个话题，可都明白迟早都得说这件事，却不知该咋说才好。  　　天福看着叔父的脸色，惊问道：“天寿咋了?”  　　马二老汉闷头抽烟，不看侄儿的眼睛。  　　天福的母亲殁的早，是马大老汉又当爹又当娘把他们兄弟抓养成人。那年闹瘟疫，马大老汉染上瘟疫，他怕给两个娃娃传染上，半夜离家出走，住到了村外一个破窑里。马二老汉找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他拉着兄弟的手，留下最后的遗言：“天福，天寿都是咱马家的根苗，你要好好看待……”  　　那年天福被抓了壮丁，马二老汉大病了一场，认为自己没有把侄儿看护好，愧对兄长。天寿当了土匪，老汉又大病了一场，在肚里把自个骂了二十四回。现在天福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可天福问起了天寿，他无法给天福交待呵。  　　沉默了半晌，天禄忍不住道：“爹，给我大哥说了吧，瞒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天福，我对不住你爹你妈……”马二老汉颤声说，用袖头拭着昏花的老眼。  　　天福心一沉，急问道：“天寿到底咋了?”声音透出悲切，他以为天寿不在人世了。  　　“唉……”马二老汉长叹一声：“天寿他，他……”用拳头不住砸大腿，却不知从何说起。  　　天福心中着急，见叔父如此这般模样，把目光射向天禄，天禄转过眼去看父亲。马二老汉对儿子说：“你给你大哥说说吧。”  　　天禄便把天寿怎样强暴冯仁乾的小妾，冯仁乾怎样给天寿施毒刑，金大先生怎样从中相救的事一勺倒一碗的叙说了一遍。天福黑着脸，半天没吭声，忽然，他开口问道：“天寿到哪达去了?有没有音信?”  　　天禄道：“他当了土匪。”  　　天福大惊失色：“他当了土匪?!”  　　马二老汉从嘴里拔出烟锅，道：“这崽娃子把八辈先人的脸都丢尽了!上个月他带着人把冯仁乾的小老婆抢走了。”  　　天福惊问：“就是那个女人?”  　　马二老汉道：“就是那个女人。”  　　天福愤然道：“他咋尽干些丢先人脸的事!”  　　马二老汉又道：“他还把祠堂烧了。”  　　天福又是一惊，原来祠堂不是失火。他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崽娃子!”  　　马二老汉长叹一声：“唉，都怨我……”  　　福说：“二爸，咋能怨你哩。”  　　马二老汉道：“都怨你二爸没能耐。我要有能耐给他娶个媳妇，也就不会出这码事。”  　　天福说：“二爸，这也怨不得你。”  　　马二老汉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天福和天禄闷头抽烟。  　　良久，马二老汉开口道：“天福，我作主把河湾那两亩地给了冯仁乾。那人心残得很。”  　　天福说：“给就给了。回来我也没打算种地，我想开个豆腐坊。”此时他才明白了自家的二亩水地为啥和冯家的地连成了一块。是天寿把界石踢了。这崽娃子干的好事!他肚里骂着天寿，可嘴里却说：“没啥没啥。”他不想让叔父为这事难受。  　　马二老汉道：“做生意好，即省力又赚钱。你会做豆腐?”  　　天福说：“会做，跟我丈人爸学的。”  　　“你娶媳妇了?”马二老汉一脸的惊喜，“你咋不把媳妇引回来?”  　　天福说：“引回来咧。”  　　“在哪达?”马二老汉环目四顾，天禄也张目搜寻。父子俩都有点昏头晕脑，以为天福的媳妇在自家哪一处地方隐匿着。  　　天福笑了一下，道：“我把他安顿在县城一家客栈住着，把家里收拾停当了再去接她。”  　　“这也好，这也好。”马二老汉转身对儿子说：“把地里的活停下，帮你大哥先拾掇地方。”  　　信息来源：《杨凌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