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节坊背后的血和泪

吉祥天

                     晓草
牌坊的记忆是孩提时留下的，那时的清明节前后，总要随大人去城外山下庄扫墓，那边山道上一路有几座牌坊，觉得好奇，那么大的石块怎么会耸入半空的呢？也觉得好看，石头上栩栩如生的龙凤狮兽的浮雕。有时姐妹仨侥着石柱捉迷藏，有时我们生硬硬辩认上面雕凿的字，我们不曾读书，也只认得王字，我歪着头问：这石牌坊是我家的吗？不料招来一阵骂。一直没挨骂，反正以后再去那儿，牌坊已不见，说是破四旧被砸了。
近些天，听慈城人说：过去小城有许多牌坊，以状元、进士、尚书、贞节而命名。从东门进城，青山绿水，长长的一条路，一边是城河，一边是田野，走不了多远就有一座，高高的，全由青石条砌成。
初春的一天，我走近尚志路口的贞节坊，它是古城内101处贞坊惟独保留下来的贞节牌坊，建于明嘉靖年间，是朝廷为旌表冯赞继妻刘氏而立。我问陪同的俞先生关于牌坊的故事，俞先生摇摇头，我问牌坊东边彩绘台门口那些搓麻将的女人们，她们嘻嘻哈哈，说不上来，边上一位晒太阳的老太倒开口，说：一座牌坊一生血泪，过去的女人罪过哦。
老太说完又闭目养神，女人们也没有反响，看来人们已不再理会贞节与烈女了，回来路上一直回忆老太的话，也令我想起儿时邻里们的闲聊：相传一女人二十几守寡，看到儿子的教书先生年轻英俊，便看相了先生，常对先生含情脉脉，不料先生不但不领情，还被先生推出房门时轧伤了手。女人又羞又愧又恼恨，就一刀斩落了受伤的手指，放入小盒藏了起来，从此不再出自己的房间。儿子成年后，中了进士，奏折请圣上封其母亲为诰命夫人，结果该奏折落到先生手里，被退了回来，儿子不知何故，赶回来跪问母亲，母亲问儿子是哪位大臣不同意，儿子说是恩师赵文华。母亲拿出指盒叫儿子返京交给恩师。赵文华打开盒子见一只干瘪发黑的断指，也就明白了女东家断指克欲之意。就为其母亲上奏拆，皇帝下旨封其为诰命夫人，并建造贞节牌坊。这个儿子应该是个孝子，理解母亲年轻守寡养育他的痛苦与艰辛。
这是民间流传的赵文华故事之一。赵文华慈城人，是明代的名臣，职司空，入内阁，有“出将入相”之称。平定倭寇也建有功绩。过去在慈城西门外有一座“江山会锈”的功德坊，这牌坊高高耸入天空，就是皇帝赐于赵文华的。后赵文华因认奸臣严嵩为父，所以无列传记载，但民众却未忘记他，几百年来他的事，他的为人一直流传着，说实话，有些故事蛮感人，这个牌坊的故事，至少说赵文华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
我不知刘氏的故事怎样？虽然在民间，关于牌坊流传说法很多，什么节妇如有不规，造坊时榫头就合不上；什么如建了牌坊后，石牌如果断裂或者倒塌，定是节妇越规了，这是多么不公平的说法。本来一个人的道德规范与石匠的手艺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怎么也扯不到一块，石匠将自己的手艺好坏嫁祸给了女人，封建社会的女人多委屈呀！几乎所有的天灾人嫁祸于女人最好的，因为有道是“女人是祸水”！
我记挂着刘氏，一个没有名字只有姓氏的女人，去文保所查阅资料。当我捧着发黄的《慈溪县志》，和烈女重逢时，我再次惊讶，百余位女人一生的血泪换得的只不过几十个字，没有行义事迹，也没有完整姓名，倒是烈女为之守节的那个男人姓名齐全，似乎女人从来就要从属于男人的，女人仅仅是一个家族的生育机器，合上书本，离开散发霉气的文字，我直接的感觉是男人真有福气！有这么我女人为他们守节，有的男人居然有好几女人为他守节。
在为烈女们抱不平时，我还是查到了贞节坊详细的介绍，但仍没有刘氏的故事，介绍只称贞节坊是一处研究明代万历的古建筑的珍贵资料，在单开间的石牌坊，先人采用娴熟的高浮雕与透雕技节，分别刻出双龙抢珠，双狮舞绣球，丹凤朝阳，莲瓣卷草等纹饰。
无论怎样，人们是无法从上述文字中读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日复日、年复年，面对孤灯只影的伤心，无法去体验一个女人所经受的那一丝丝皱纹慢慢地爬上滋润的脸颊，一根根青丝由黑变灰，又由灰变白的煎熬。
牌坊作为纪念性建筑，是历代统治者为表彰显宦节妇，功臣世家而建立的，它们像一件件巨大的艺术品，那精美的雕刻、绝妙的书法、巧妙的布局、神奇的构思，无不展示先人的智慧与创造力，但它们看似荣耀，其实是座精神枷锁。
残存的贞节坊，你留在这里想展示什么呢？想展示一个女人克欲克情乃至献出无悔青春和可贵生命的刚烈吗？其实这冰硬的石柱是展示不了热血铸成的刚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