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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姓神秘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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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5 02:13: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地山河微有影,九天风露浩无声。——元·杨载


1.

1997年我住在厦门,有一天下班回家,步行在通往我家的小路上。那时天还很亮,我抬头看天,天上有一个新鲜的月亮,高空中有一架被夕阳照得发亮的飞机,非常小,像一枚银色的梭子在补天,它可能正往太平洋彼岸飞去。就在我回过眼来看眼前的小路时,突然,我所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我的眼前没有了军营里住家平房的环境,而是出现了一条另外的路。那条路是我长江边老家的麻石路,接着,我看见了我太奶奶生活的村庄。那是我熟悉的,我在那里住到了14岁。那里的炊烟,那里的牛叫,那里行走的人,都是我所熟悉的,还有我曾天天进出的麻石屋,也站立在那里。空气中有我熟悉的乡村的黄蜂叫声,还有牛粪味……

我恐惧极了,但我只能继续往前走。一种没法控制的力量让我继续往前走。在我走近那座过去的村庄时,我看到了许多人在穿梭,穿过那些古老的屋子,他们全部赤膊行走,男的女的都是,他们从墙壁里走进,去他们想去的地方。那里的牲畜也是这样,自由穿梭。有些大牲口还从人身上自如穿过,谁也没有挡住谁。当时夕阳照着村庄,村庄非常恬静。他们,还有它们,都在自己的活动中,谁也没有发现我走来。

我继续往前走,我又看到了更恐怖的情景。说是恐怖,其实那又是一种天外的恬然。我看到了另外一维的村民,他们和我们这个水平世界相倾斜,却又和我记忆中的村子叠加在一起。那一维的人也在自如地活动、穿梭。那些人一丝不挂,有些手里拿着木桶,有些牵着牛,有些在赶鸡。有几个人非常巨大,巨大得他们都不敢直立行走,就只好蹲在那里。我猜他们应该是我的先人,他们老早就死了,但他们仍然活在这个倾斜的村子里。

这个倾斜的村子,有一端,直接翘到天上。

后来,我看到一个我不认识的小孩,手里拿着野菊花朝我跑来。他的面部表情非常生动,后面有一条狗在追他。他在戏耍那条狗。他跑到离我五六米远的地方,他丝毫也没有发现我,他咯咯地笑着,唤着那条狗。而那条狗已经停下,惊恐地看着我,想要叫,却没有叫……

等我恐慌地再回头看时,眼前的村庄突然消失了,又恢复了我熟悉的环境。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又都回来了。我回到了1997年的厦门,回到了那一年我住的平房区域,我看到了我1997年的家。周围的路灯开始亮了,天空中的月亮还在,而那架高空飞机已经不见了。我置身在厦门的一个美好的夜晚里。回家以后我就开始想过去的事情,想我幼小时候的事情,我不能不想,我想把我的幻觉和真实的过去建立起联系。


我小时候生活在遥远的长江边上的,我的幼年一直陪着我家的太奶奶睡,我一直没有依偎过我亲妈妈的怀抱。我是一个人人喜欢的女孩。因为没有亲妈在身边,我会讨好所有的家人。我很乖巧,他们都很喜欢我。我记得小时候我轮流跟很多人睡过,家里所有的女性亲人都抢着要我去跟她们睡,但我还是跟我太奶奶睡的时间最长。

我太奶奶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人。她是小脚,活到89岁的时候还很健谈,精神好,那时她的体重大约只有70斤了,身高1米50吧,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却出奇地聪明。我怀疑她会继续皱缩下去,变成老鼠。她衰老时越看越像老鼠,人很敏捷,但我看着却很亲热。她天天在房里嚓嚓嚓嚓地发出声响,她晚上也不开灯。我的小脚太太在她生前给我发布了大量的令人恐怖的故事,全部都是珍贵的语音资料。在她47年无夫的岁月里,她唯一的乐趣就是说吓人的故事吓我,让我钻到她的怀里,而她咯咯咯咯地笑。她的奶是瘪的,她胳膊底下的肉是纤维状的,像是衣服的褶皱,松松垮垮。但我仍然喜欢钻进去,不感到害怕。她的骨头一条条,她的手上的筋清晰可见。她的身上还有一点热量,人世的热量,她把我抱紧,笑着说,小孙女,你别怕,太奶奶在这里,你怕什么?你继续听就是了。

然后,她又开始讲。恐惧实际上是一种兴奋。不知道为什么,我抱有这一种奇怪的观点。我害怕死了,但我爱她,我喜欢听她说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家族里的事情。有她在,我也不感到害怕。我闭着眼睛,问她:还有呢?后来呢?

她的讲述总是那么安详。她说后来,她一个劲地说,说了许多,有时她说得兴奋起来,坐在那里,说整整一个晚上,而我已经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半夜时,我醒过来,她还一个劲地在那里讲,声音很大,兴致很高。她又说又笑,而我看一看房,房里一个人也没有,而她还在不停歇地讲啊笑……

她活了一生,也是很不一般的。她遇到了我的太爷爷,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她对此丝毫没有感觉,她从没有说过这方面的感觉,我认定她没有感觉,她觉得应该那样,她就那样,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命,我太奶奶的的卑微的生命。如今她已经消散,化为了尘土,在风里唱歌。她作为一个女人,依附于我们家族而存在,她被取消了她自己的存在。她说我太爷爷以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顶顶风光的人,而她最初是我们家的一个小童养媳。她对我说,她就是做牛做马,永生永世也愿意到我们韦家来,服侍我们韦家的人,因为她觉得在我们家待着有劲,我们这个家族里面有特别好玩的事。

我不认识我的太爷爷,他生前我没见过他,照片可能有,放在什么有灰的地方,我也不会拿来看。我跟他没关系,我出生的时候,他早已经死了,我跟我太奶奶有关系。他的事都是我太奶奶告诉我的。我太奶奶每次和我说家族的神秘前,都要说:千万不要和外人说哎,你可千万记清了哎,一说就不得了哎!天意嘱我不要说神秘,我不知道我说了以后会怎样。我想,总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因为我对家人没有刻毒的情感,我说他们的事,我实际上是在寻找我个人生命的源头。天给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以情感,它在我们的血脉中相传,袅袅拂动,我们有理由知道它的来由和去向。

现在,由我来讲述太奶奶讲述过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了。


记得我14岁的时候,太奶奶她住的那房子还在。

那房子很老了,是以前我太爷爷带领他的儿子们用村后面母山山上的麻石码的,码得很结实,不用一点水泥,全是麻石。山墙很高。我们家那房子很大。这个家族人丁兴旺,家里有4个天井,3个堂屋。靠最后的,是我太爷爷的独居室。那里没有人敢进去,那里面的结构也没有人能分析得清,那里是我们家族神秘的源头,是不可分析之地。麻石缝隙里,是虫子、蛇、老鼠栖身的地方。我们母山那里的麻石是能磨刀的,那麻石带着山野的性子,那麻石与麻石的缝隙,也是许多小生灵的家。没有办法,家里开始养猫。最多的时候,有21只猫。那些猫娴静地出入我们家,有时站在天井上忽然叫一声,有时跑到屋脊或山梁上叫一声。

每天傍晚,那些猫全都到我太奶奶那里集中,几只小猫到我太奶奶的围腰子里取暖。有时半夜里,一只猫的毛绒绒的身子忽然和我的皮肉接触,我会惊叫起来,但我又会踩在另一只猫身上。

那时,太奶奶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就发出她甜美的笑。……她还在那里一个人讲古丁,兴致正高。而我看到她正由猫变回人形,变成我太奶奶。她又很慈祥了。如果不是我踩了它一脚,她一定还是它,是那只大猫,半躺在那里,睁着玻璃球一样的眼睛,看着我睡觉,看着我说梦话,看着我心惊肉跳。因为是在深夜,她在变回去的时候,胡子不能一下缩进去,这样,就有几根张在外面。我很小时,有时我敢拿手去捞它。但那时,她总弓起脊背。她的身上毛绒绒的,做出戒备的样子。许多次我发现都是这样,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在半夜里碰她了。

当我再一次睡着时,也就在我再进入梦乡时,我仅剩下一点的意志告诉我,她一定又还原成了一只猫,轻捷地一耸身就上到了房梁,然后,她蹑手蹑脚地朝我太爷爷那神秘的房梁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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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2)
我问过我太奶奶:你说的我不相信,太爷爷为什么要跑出去吃死人肉?

太奶奶笑着说,这个你哪晓得,他是管死人的,人间各有分工,他就是管那些死人的,他要把那些鬼送上路。他当道士,就是干这个的。

她又笑着说:你小伢子不懂,肉是我们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骨头是另一界的,精魂是天上的,我们这个世上的东西要留在我们这个世上,人的魂才能走到天上。周围几十里的地方,哪个不晓得你家太爷爷是送死人的,往年十年三荒,有些人死在外面,没有人给他收尸,你家太爷爷就去,要不,那些人就会成孤魂野鬼。

太奶奶说我们这个空中还有一个世界,我们都看不到,但太爷爷看得到。太奶奶说太爷爷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在两个地方走,他在野地里屙完屎,屁股一翘,就来一条狗给他舔。他能分身,他一个人走出去了,但他还在家里坐着。

太奶奶的额头发亮。她一笑,她的额头就发亮。有时候我会抱住她的小脑袋和她亲热,我说,太奶奶,你的头脑里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说:哪里是我头脑里有什么怪东西,是本来就有这些怪东西,你要是不信,我以后就不讲给你听了。


我后来开始上一所地方大学,开始研究道教。道,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天地之元,万象以之生,五行以之成。我研究道教是因为我家祖上是四世道士。但是我遇到了一个长者,他对我说,你太年轻,研究这个,一定要有一点年纪才行。我就跟他说我的家族的事。他说,既然这样,你可以先从形态开始研究,但不要急于求成,你可以慢慢积累,最后会有收获的,一旦道教研究通了,你就会获得关于我们中国人的生命认识的。

我大惊,说,有这么厉害吗?他斩截地说,有,世界上任何一门学问都是生命形态学。

我很感谢他的教诲,我决定把我的思考泥土化,以前我喜欢许多西洋的东西,喜欢前沿学科,后来我变了。

我太奶奶一生生养了三个儿子,老大叫昌年,老二叫汉卿,老三叫何野。我是属于中间那一支的。老大和老二的个头正常,老三何野长得太大了,家里人看了都害怕。太爷爷为我们家族巨人症现象做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他苦心孤诣地四处求方。某次遇到了一个行游道人,就把他接到家里来。那道人说:……最好找一只猫来给你生孩子。我太爷爷觉得为难,人怎么会和猫交配?其实,他没有理解那道士的话的真正意思。

后来,那道人看到了我太奶奶。我太奶奶那时体态很小,年纪也很小,身体还没有长足。他就说:哎,……这个器物也还差不多!于是,这个道人就在我们家住下来。于是,那个作为“器物”的童养媳就成了我太奶奶。道人住在我家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器物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道人在我家住下后,得到了很高的待遇。这个神秘的人为我们家族人种的矮化起了很大的作用。由于他的入住,我太爷爷的身躯高大的父亲被逐出家门了,同时被逐走的还有我太爷爷的兄长苦扣。

这个道人在某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年月里到来,又在我们不知道的岁月里迹化,我太奶奶始终不愿意说他。

不幸的是,太奶奶的三儿子何野又长得非常高大。我太奶奶从怀他到生这第三胎时,那道人就发觉我太奶奶的肚子特别大,就说,看来这肚子里一定是一个孽种,生到野外去吧,让野狗吃掉。我太奶奶就到野地里去生人。我太爷爷发咒语,说:“南无三宝水,水在井中为井水,水在河中为河水,水在器中为净水,水在清中为真水……”这本是生产的时候禁水的咒语,偏那孩子生下来后,就掉到河沟里,像螃蟹一样乱爬。我太奶奶洗了血水,就被人抬回来。

路上,看到一条黑色的野狗在疯狂地跑,我太奶奶就哭,回头伤心地看,哭着不愿意走。

有人劝她,说,狗哪里吃得上嘴?山边有狼的!

我家太奶奶天天在家里哭。有一天早上,天上还有星露,门口麻石上还有露水,家里人忽然发现门口有一个赤膊的婴儿,像粽子包在粽叶里,他包在一张带血的狼皮里。那骨骼粗大的婴儿的脸上有几颗大麻点子,像是被群狗咬的。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到了自家门口。

道人看了,什么也没说。太爷爷也就什么也没说。

我太奶奶立即就心啊肝啊地抱回来,哭得天地摇动。那孩子留下来后,但因为骨骼太大,在2岁时又被扔到山脊梁上去。但是,他又一次爬回家来。这一次他爬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只鹰。等他长到5岁时,谁也别想扔掉他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狗就都要退避三舍,在远远的地方朝他吠叫。那道士就是在那时迹化的。8岁的时候,他放牛,他要我们家的牛和人家的牛抵角,人家的牛就朝他下跪。13岁时,我太爷爷还没有上桌子,他就一个人把一家9个人的饭全部吃光了。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太爷爷,看得我太爷爷没有胡子翘。


2.

太爷爷活着时,他的晚年,生活到了极其简单的地步,一个柴火炉子、一杯茶水、几块臭干子、几片生姜,就够了。早上起来,他花两下他自己编的体操,然后他就走进门,对老天说:我还活着,小命还在我身上。

饭菜泼在地上,也没力气扫了。

两个老人就唤条狗来舔掉。

燕子年年还来她那里做窝,彼此都还相识。

太爷爷总喜欢出门看天,说,还是多年前的老天!

太爷爷又说,哎,没人晓得我还活到今天!一世为人,不容易啊!

根据我后来的了解和研究,我家祖上,是几世的道士,家里的上人世世代代性好道术,这样,渐渐地,这些东西就成了我们韦家人的性情。我祖上……把这性情,和那神丹经箓符章印剑,还有那破烂不值钱的家宝,诸如无孔笛、铁鞋这些东西,传下来,传给他们的后代。其实,也就是把对待人世的一种态度和理解传给后人,也就是把命运传给了后人。据说,我家先祖身高在一丈以上,被人叫做长人或高人,肩膀都端在云霄中。我家造的房子,门框比人家的高比人家的宽。我家祖传的床,能睡得下一头牛。我家祖传的椅子,能给一个小人当床。我祖爷爷有一房后代,长得奇高,人像走在高跷上。后来,一代一代矮下来了,到我太爷爷那一代,他们弟兄两个还一个高一个正常,再到下一代,就基本正常了,跟一般人一样高了,但家族特有的特征还在,喉结还很高和很挺。

我太爷爷是到山上去过的人,他不是一般的人。……光他身上穿的那一身袍子,就用了不少布料,反面还有一层里子。

他上的山,是我老家后头的母山。他口称那山上有金台玉室、金牛铜马。于是,有一天,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一个人去山居了。他登山岩,采集嫩茎,找果子吃,在一块陡峭的大麻石上造房子,结庐修炼。……其实,哈哈,所有的人都晓得,我们大韦庄后头的母山是光秃秃的山,只有茅草和怪树,但我太爷爷坚持说那山上有许多宝物,还告诫人们,一定要在月光下才能看得见。他为那山取了一个名字,叫渺迹山。所有人都不认帐,但他执意用渺迹山来叫那山,叫了一生。母山上有一条大裂缝,大裂缝中有个很深的洞。我们本地人说那山是母的,直到今天还叫它母山。我家太爷爷给许多事物起名字,他用那些名字来说所有的事物,包括我们老家周围的所有的山和河、树、猫和狗,以至一些怪物。我们都不懂,但他说他的。他说的,有一些,我太奶奶知道。他把我们那里的三公山,叫做三界山。他说那里有三界,至于到底是哪三界,那就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后来,我太爷爷死了。他死时,在离我们大韦庄二十八里的三公山上。

三公山是一座大山,上面有千年的古树,有庙,有道观。他在上面绝了米粒多日,在大冷的冬天里,凝寂而化,阳寿活了一百一十岁!

我太奶奶说,他实际上只活了41岁。

当我太奶奶说这些时,我那时还不懂得时间的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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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3)
太爷爷活着时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一个人出去走动,喜欢一个人到最荒凉的地方去,到人家最不敢去的地方去。他到阴森的坟地里去,到鬼气十足的大龙塘去,到无人敢去的山尾巴那里去。人家在傍晚就不敢去的地方,他在黑夜里去。他一个人蹲在那里,他白天一般都在家不动,睁着眼睛躺着,夜晚就出动。我太奶奶找过他,她一个人摸黑去找,而且找到了。她说她看到他正在无人的山腰上,在一个石头堆里,把一具死孩子的尸体扒出来吃。他吃得很带劲,像狗吃死狼肉一样,像水面上的鱼吃家禽肠子一样。太奶奶就先回去了,她什么也不敢说。

天亮时,太爷爷在家里了,他其实早就回来了,先太奶奶而回家。家里的门没有开没有关,他就在家里。他从自己的房里出来,他喜欢一个人独居,他的房子谁也别想进去,整个世界上只有我太奶奶一个人进去过。那里面是一个世界,一个神仙世界,一个鬼域世界,我太奶奶在里面迷失过,她说她进去后就失去了方向,出来时才知道自己还在自己的家里。

我太奶奶问他:吃吗?

他说,吃过了。

说着他就打了个饱嗝。他的山羊胡子上没有挂一滴肉星。他体态清癯,身体硬朗,从来不会留把柄给人。他在天地间行走,来如风,去如云。他从他父亲手里接过道士家当。年轻时,就有一个特点,就是走路如飞。他本想出去仙游江湖的,可家里不同意。上人既然要他当神仙,他就要支撑家里的事务。于是,家里就给他成亲,让他继承了家业,做了家传道士。我太奶奶是个童养媳,几岁时候就进了我祖上的家门,从小跟我太爷爷在一起长大,是个小脚。一个媳妇,也就是一根栓牛桩。我太爷爷不再想出门去仙游。我们祖上有规矩,如果要出门云游,一定要穿我们家的那双铁鞋。只有得到了铁鞋,才能出门。我太爷爷得不到那双铁鞋,却是得到了一管无孔笛。按照我们家族里的规矩,日后,要由他来给出远门的后人吹。按我们韦家祖上的规矩,在我们家族,一代子孙中间,只准一个人出去。出门时,家里会给他一双铁鞋,这鞋到老了一定要带回来,走前还要背诵性命歌,主持宗族家法的长辈在一旁吹一管无孔笛。出门人就背:

性命性命,

性随土,

命随性,

人随命;

命运命运,

命天定,

莫望运,

命即运。

不杀敌,

不杀亲,

不杀生,

保住命。

天外天,

人外人,

出入关,

守持清。

韦家子孙,

叶落归根,

归土归本。

常摸你鼻孔,

常开身后眼,

不忘己性命。

……

这性命歌,是我家祖上编的。


我们那个庄子叫韦家大村庄,是一个神秘的村庄。

早年我们韦家出过的一个奇人,他叫苦扣,是我太爷爷的兄弟,他长得奇高,奇大,奇懒,懒得生蛆,人家都说他是长人。我们韦家实在没有办法,就赶他走,那是我太爷爷的主意。我太爷爷还要赶我太爷爷的父亲走,因为他的父亲也是很高很高的,高得怕人,家里天井上的瓦脊梁上长了一跟草,他一伸手就摘了,然后放嘴里嚼掉,我太爷爷的父亲从来不吃粮食,他要是吃粮食,那一天一定要吃一簸箕,所以他永远吃草。

我太爷爷给自己的兄弟苦扣和他的父亲吹了无孔笛,可他们两个长人不愿意出门,两个懦弱的巨人非常可怜地抓着门框不放手,眼泪流个不歇。我太爷爷则威严地要他们背诵性命歌,他们俩也死活不肯背。太爷爷又给他们铁鞋,要他们走,他们也死活不要,他们不愿意出门去走天下。但他们走定了,因为我太爷爷决定的事,是不能改变的。最后,他们还是走了,住到了村边的山地上。

两个人就在山地上的沟坎子里生活,像蛇一样生活。我们韦家便不认他。到了年节,我太奶奶偷偷让大儿子昌年送一张饼去给他们吃。那饼用线系好了,老大拎着。昌年去了,老二也跟他一道去。他们两个都是小孩子。苦扣父子两个人住的地方,屋不像屋,墙不像墙,孩子很怕他们,他们实在太高了,眉毛和眼睛隔得老远,脸很长,人坐在地上,两条腿弓起来就能吓得死人,他们天天坐着,永远坐着。

两个小孩子把饼往那里一甩,人就跑掉了。

他们把饼挂在脖子上,一天吃两口。吃完了口头的,底下够不到的,就不吃,随它干掉。他们坐在那里,一点也不想动,他们连动一动都懒得动。他们得了巨人症,整天乏力。苦扣不敢站起来,他比他大大还要高一个头,所有的大人都能从他胳肢窝里钻过去,就像小鱼条子从网里溜掉一样。他父子两个一道走路上,人家都会跑去瞧,即使他们佝偻着腰。如果他们两个中间是一个人走出去了,别人看见了一个,就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过一年,苦扣的大大死了,世界上就只剩下苦扣一个人了。他孤苦伶仃,还生活在野地里,乡亲们凑了点钱,我们家族里当然拿大头,但钱是托人偷偷送去的,明处我们不承认他们和我们是一家。我太爷爷要面子,他一生最看重的就是面子。苦扣这个人哩特别没用,什么事都不晓得张罗,骨骼长得奇大,见了人只晓得磕头。他住的那破屋很小,棺材里盛着他大大。

棺材大,棺材板也薄,钉也钉不严实,就停在外面。

奇事出在发丧之前一天的下头晚上。那时天开始下雨,季节是深秋,冷雨飕飕地打在棺材上,风刮着,也很有劲,苦扣怕他大大淋雨,就想把他大大搬到屋里去,就走到屋外头去喊山边讨饭村的有名的老脱子和阿棍。三个人回来了,张望着,不敢抬,怕把棺材抬散了板。三个还缺一个。那时,正好有个讨饭的在伸头,他那几天都没走,看这有丧事,以为有油水。于是就把他叫了来。那讨饭的是个瘸子。于是,三个人就随着讨饭的一瘸一拐的步态,把苦扣大大抬进屋。抬杠和棺材是钉在一起的。棺材放在外面的两条板凳上,板凳是从人家借来的。起抬杠抬棺材时,板凳还稳稳地在雨中。可是,他们四个人抬着进门时,好好的,身后支棺材的一条板凳“空咚”一声倒下了。

几个人都回头一看,那板凳已经四脚朝天,湿漉漉地睡在雨里。

那是第一次显神迹。

讨饭的吞了一碗寿饭,走了。老脱子和阿棍两个人伙吃了一碗冷肥肉,晚上陪苦扣守夜。屋里,棺材一头抵墙,一头抵锅灶。屋就这么校人要挤过去才能猴到床上。夜里,苦扣和老脱子两个人睡床,阿棍一个人睡板凳。雨打墙,能听到点子声。风从窗眼里刮进来。苦扣爬起来了,用一把草塞了窗子,两根寿烛就不动了。寿烛点着,把人照出两个影子。老脱子是个秃子,头上脱毛,是有名的人,周围一带的人都晓得他。老脱子说,苦扣的亲妈就在二十里外的东圩村里。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就说着闲话。烛焰一结花,就发出爆裂声,冒烟。每当这时,老脱子就在床上凑过鼻子去闻。后来,他们就都睡着了。半夜里,不晓得何时,突然声音大作,“空咚、空咚”地响。阿棍在门边的板凳上睡着,“啊1地发出了一声惨叫,撕肝裂肺,像杀猪一般,夺门而逃。一路喊着叫着,跑远了。迷迷糊糊中,苦扣和老脱子醒了,一看,苦扣大大直挺挺地从棺材里出来了,倒在了门口,还撞倒了半扇门板。灯烛早熄过了一支,还有一支残烛,发着青光。风已经停了,门开着,灯也不摇动。苦扣把老脱子拉着,不让老脱子走,两个人都吓得要命。

阿棍跑到了讨饭村,村子都惊动了。我们这边大韦庄这边一开始不理睬,但后来也惊动了。

天麻麻亮的时候,两村的人都远远地朝这边望,不敢过来。阿棍领着几个腰宽膀阔的人,嘴里吐着酒气,一步一探地走过来,七手八脚地,众人忙了好半天,花了好大的劲,才把苦扣大大抬回到棺材里。围观的人都嘁嘁喳喳地说、叫、惊叹。

那时候,我太爷爷就被请过去了,他在讨饭村柳大爹家里喝茶。苦扣那时已经属于讨饭村管,讨饭村村主柳大爹从不问他村里流民的来历,所有无家可归的人,他都收留。但收留后,你能不能活得下去,就要要看天,还有看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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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05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4)
大天亮后,我太爷爷被柳大爹要求为苦扣大大做个仪式,送他上山尽终。苦扣大大夜里从棺材里跑出来,当地人说那叫“僵尸中电”。有些老太太叹息说他命苦,死不得安宁,百年人寿,中道死亡,魂魄不散!也有人讲苦扣家太贫穷了,人死了连寿衣都穿不齐整,门也关不严紧,老鼠那些小动物在他们那里没吃过什么像样东西,小东西也有怨,到这时候了,闻到死人身上的人味,就复仇来了,夜里,从薄板缝里钻进去,啃啮新尸,啃到筋节地方,死人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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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天亮了,那丧事那天就做得比较隆重,到了不少人。我家太爷爷从人缝里鹤步走去,那时他虽年轻,可鬓须已有些白了,相貌堂堂,清癯,穿着长袍,执着拂尘,口念手舞。最后,拂尘朝天一拂,收住了禹步。魂魄安住了。众人也都说魂魄安住了。然后,一队人出村外,抬棺材去埋人。坟就埋在山边地里。

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要像我太爷爷一样,连老父老娘都不认,那这样的人就会无往而不胜。周围村子里知道底细的人,都把我太爷爷敬若鬼神。


从此,苦扣一个人,一间屋,一块地,开始一个人生活了。

母山那里,山边上都是桐油果子树。苦扣这人身膀大,什么事都不会做,不会经管土地,地里都是蒿子,山边土地都是褐红色的,许多又黑又亮又俊的大蚂蚁顺着他手上的锄头把子,爬到他身上去。山上的大蚂蚁爬满了他一身,他没感觉,一点也不怕痒。苦扣每次从地里回来,都带一身蚂蚁回家。苦扣一泡屎、一泡尿送到自家地里去,都肥了蒿子。在家里,灶头从来不生火,苦扣吃生冷的东西。他身上也有力气,可他不到山上打柴。他烧柴禾时,把拨火棍烧了。苦扣攥锄头的样子也跟别人不同,别人是竖着拿,他横着拿。他手上的骨节大,拿东西,就像东西漂在水上,荡。苦扣锄地不分行路,家里的地被他种得不像是地。他跑去帮人家打短工,可人家嫌他笨,又怕他吃得多,都不要他。

一条小圩,连通了我们村子和讨饭村。那一年划龙船,柳大爹他们讨饭村跟我们大韦村较上了劲。事情的起因是,我们村里一个麻子姑娘,嫁给了柳大爹家里的一个侄子。五月端午前,我们村子一帮年轻人被我太奶奶的三儿子韦河野领着,划着龙船到柳大爹他们村子去闹。按乡里规矩,船在哪家门前歇了,哪家就要招待。偏偏那天在柳大爹的侄子家里,吃了闭门羹,一个糖打蛋都没吃到。一条龙船上的人都不快活,骂着上了龙舟,接着就放开了喉咙眼骂,骂的就是柳大爹。我们大韦庄的人那时是野出了名的,一个个都像红头毛秃子,瞪开眼睛就骂人,举起手来就要跟人动手。

河野那时血气方刚,脸上有几粒麻点,人也长得特别长,有力气,脾气又不好。他们在柳家庄村子边上骂开了,七嘴八舌地,骂他们,发怨气:

“你们柳家庄要遭天火1

“你柳大爹是个狗鸡巴!针眼里走人——小气1

“我们要干你们村子的柳月蛾1

“干!干!干1

柳月蛾鲜花开在牛粪上,她是讨饭村的娇娥、柳大爹的嫩女儿。柳大爹气得不轻,喝喊他们村里的劳力抬船下水,要在水上跟我们村子赌一口气,见一个高低。

后来,就热闹了,两个村子的人一个个都像是吃了朱砂丸的,脸上充血,开始赛龙舟。

苦扣也来了,蹲在人丛里打瞌睡,一个劲地打,头点得像小鸡吃米的。他们讨饭村的人把他打醒了,他睁开眼,又接着睡。苦扣蹲在那里能睡,站在什么地方也能睡,他还能一边走一边睡。他总是饿、总是饭量大,总是睡,好像前生就没有睡过。在往年,一般的男人饿了就抢就杀,可苦扣没一餐吃饱过,他没力气去抢人家,他只能打瞌睡。那么多的人在吵,苦扣什么也听不到,只顾自己打瞌睡,突然一冲,“哗”地一下,冲到了圩水里。他已经不属于我们家族,他属于天下的一个无主的动物。

长圩里两条龙船并起来了。两村老少都出动了。讲好的,龙舟先划到拦河坝的为赢。有人发了令,两条船靠得太近,在水里不分彼此。后来就在河中间打起来了。船尾船身撞上了,桡子乱舞,横过来朝对方划船的腰板和眼棱上打,水花乱溅,个个鼻青眼肿。河埂上的喊声更是不得了,那个人啊,挤得像蛆一样!别村人赶老远的路也都来了,都晓得我们两村较上劲了。我们韦家大村庄的几根桡子都打断了,就在船头扳了块板下来划。那真是水动地摇,苍龙翻身,蛟龙吐水!

讨饭村那条龙舟船头上,坐着一个大汉,跟生铁铸的一样。大家看他那模样,就觉得这场龙舟赛笃定是他们赢。那大汉就是苦扣,他被讨饭村拿去镇船了。但苦扣不会喊令,苦扣的身庞也实在太大了,效果并不好,两条龙船一开打后,苦扣又“扑通”掉到圩水里去了,响声大,水花也大,岸上发出了笑的声浪。苦扣是不会水的,拿他来坐船头喊令也就是拿他的样子来壮威。

苦扣掉圩水里了,没人顾他,他自己呛了许多口水爬上了岸。越比越激烈。苦扣掉水里以后,他们的船轻了许多,也快起来了,一下窜到前头。讨饭村的人,天天在外面走、偷、抢,身上也有两手功夫。我们村里划船的人,配合不好。我们大韦庄很大,分东边和西边两部分,人很多很杂,划手是从两边选出来的,在龙船上坐得界线分明,左边一列,右边一列,大家的想法不一直。日后我们大韦庄东边的很多人跟着一个国民党军官参加了国民党,西边的很多人跟我三太韦河野后面参加了共产党游击队。

桡子断了不少,能掀的木板也都掀下了,力也使了,可我们还是不行。大家都觉得我们输定了。就在那时,我们船头喊令人突然改了令,道:“去干——柳月蛾——啊1我们村龙船左右两列的男人一下就来了劲,跟着喝喊起来,动作也整齐了,气壮山河,惊天动地:

“去干——柳月蛾蔼—嘿哟1

“去干——柳月蛾蔼—嘿哟1

“去干——柳月蛾蔼—嘿哟1

“去干——柳月蛾蔼—嘿哟1

我们韦家村的船像离弦之箭,一下射出去,把柳大爹他们讨饭村的龙船激翻了,我们的船也进了水,但河野带人下水把船先轰到了拦河坝,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骂得更开心了,起码有一百种骂法,什么样难听的话都有。他们讨饭村一句嘴也没有回。我们骂他们讨饭村子里的人,腿脚上有功夫,可到了水里就是秤砣。

从那以后,讨饭村里的女人一见到我们村子里的男人就低头。他们村上,则人人都骂苦扣。苦扣那人,人家骂他,他从来不还口。老天晓得,苦扣手上没劲,身上没力,一年到头吃不了几两肉,举不起石锁砸得碎脚,就是一副骨头架子。

柳大爹肚中作气,一连放了好一阵子的下气。从那以后,我们两村不和。第二年柳大爹带人把圩填上了,两村不通水路。他们围了一个大吃水塘。

渐渐地,讨饭村也开始有人定居了。当然,他们那里的人主要还是以出门讨饭为生。

那年入秋以后,天气还暖和和的。一场雨,山边的地都膨胀起来了,红红的。一天,苦扣进了他家的地里,上面太阳熏烤着,底下地气往上蒸腾,苦扣汗涔涔地在地里瞎干一气。从地旁边,有一条路,通往山后,只是很少有人走。苦扣可怜老好又没用,心里想着山芋、稻、豆子,可他种不出来。家里什么都没有了,锅灶倒了,只剩下他手里拿的最后一把锄头。累了,渴了,苦扣就到他大大坟边枯坐,歇一会。兔子从坟头草里一窜跑出去,苦扣也不给他大大的坟拔把草。苦扣从不离家,不讨、也不偷人家的东西,他只有挨饿。


下午,天上出了火烧云,红云弥漫了半个天际。落日西下时,苦扣、苦扣大大的坟头、田地、母山、村子、草、小虫,全都是一遍猩红。天上变化得很快。很快,大半个天都红了,太阳最后露了一下金身,接着天上就全部是红云了。天就跟一爿巨大的胸腔一样,人人都站出来看天。鸡鸭猪狗都不敢作声,飞到山边林子里落巢的雀子四处乱窜。竹林里,树林里,到处都有雀子在扑,在空中画印子。空中落下许多雀毛。站立的人,都跟胡萝卜一样。忽然,西边天上排出了十二道金光,金光像下雨一样,把我们母山西边的山尾子照得从古没有过的那么亮,满天都被那金光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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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2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5)
第二天一清早,有人赶路到山后去,发现苦扣在地里死了。

苦扣弯着腰,头朝西,蹲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锄头把子,另一只手攥着掉下来的锄头,正要把锄头上上去。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死了,单膝跪地,身上一层霜。昨晚天气骤变。

这次,乡绅们募集了一笔重金,为苦扣发葬。奇怪的是,苦扣的身子扳不直,怎么扳都扳不直,他一直在做那个上锄头把子的动作。人们说,苦扣一直在向西天行叩拜礼。苦扣的死,惊动了四邻八乡的官商士民,都来看,县上也派员下来看视。那一段,柳大爹家堂上是人挤人。人家都把苦扣算做是讨饭村的人了。那时,我太爷爷有点想给苦扣正身,但是名分上要不回来了。

后来,就塑苦扣朝西跪死的泥塑金身像,原本也准备一并塑他父亲,也就是我太爷爷的父亲的,但找不到他的模样,就没塑。

最优等的工匠找来了,最上乘的黏土从外面运来,捐资的人络绎不绝,个个都一掷千金,政府也有专门款项,家家户户都跑来把钱往募捐箱子里头塞。在苦扣破屋的那块地里,搭了塑像脚手架。那块地成了一个广常四乡八邻的人跑来看,天天都有人来,条条土路都被踩板了。

塑像落成那天,举行了盛大典礼。乖乖!那真不是玩的!我们乡里搭了两百年没搭过的大台。台上,政府要员、乡绅贤达、远官在外被敦请回乡的仕宦之人,统统坐在台上,正襟危坐,潇洒谈吐。台边上,道释僧尼肃立,万民攒动,苍生云集,条条路上还有人在往这里涌。屋顶上、树上、草堆上,凡是能站人的地方都站满了人,我们两村没有哪一家家里还剩一条板凳,人挤人,墙都挤倒了!炮仗震得人半个月听不见声音。

苦扣的大神像,塑得金碧辉煌,“啪”地一下打开了,出现在世上苍生面前。

“哦——1万众一声地发出了喊叫。天下的博学鸿儒、饱学之士、风流倜傥的才子开始评说颂扬我乡的大神出世。

我乡土地上的人,真是人人脸上有光。我太爷爷正值盛年,他就是在那时一鸣惊人的。但他也有苦说不出,自己家兄弟变成了神,却当外神来看。

当年,我们那一块地面,山前的能人要数我太爷爷,山后还有一个能人,是个宿儒,相当一把岁数了,蓄一嘴山羊胡子,名望在我太爷爷之上。所以,先由他在那盛大场面上出面解神。

他说:“细考我乡大神苦扣死时情状,实乃精诚感天感人。大神西叩,乃为天下黎民苍生祈福也,劬劳鞠躬,样子诚笃。至于彤云密布,乃天启神兆也。天有意造神而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故而大神一生艰辛。可神明之人,心虽苦,体虽劳,其心之忧,还在普天之下,真真大神也!苦扣先人亦非凡人,死后复跃而起之,是天使其有所嘱于大神也,故然。苦扣先父在世,天亦设穷困一途于他,妻走他方,儿子不孝,甚至可说是罪孽深重,上天所为,可谓苦心孤诣。我辈浑浑噩噩,只隐有所感,而‘哐荡’一声,大神已降临我方土地,三生有幸啊-…三生有幸啊1

随着“三生有幸”的声音,山后老人带头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全场人物,台上台下,全都跪下,朝着大神高大的跪叩塑像,发出一片磕头之声,响到天边!台下民众狂热,口呼口喊,磕头不止,灰焰腾腾,大地颤颤。台下的道释僧尼,唱起了颂经歌声。

那山后老人的解神话语,在情在理,所有的人都点头。但是,我太爷爷那时不甘心在卑微的道士职分上默默度日,所以那天他一下就蹦了出来。他跟着一个行游道士学了道,为我们家族开了道士先例,这一延续就延续了四世。

我太爷爷所持的解神观点跟众人相左,我太爷爷道:“小辈不敢苟同前辈所论,俗辈尘寰之人,被大界框定,跳不出生死窠臼,思智短浅,总于事后找因寻果,而人世之机巧奥妙,并非都在终端。苦扣大神,生时和我们咫尺同在,凡夫俗胎,一世懒散潦倒,为人行迹,纤纤细细,均可道说。神者,天无意为之,乃众生所心造也,百姓求蔽体果腹,达官贵人求福祉永驻,我辈之人觊觎荣华富贵,祷祝之中,生出神灵,神灵之前,各怀鬼胎,普天下之人,借神谋私,已达极致。世风颓败,神者圣者为人操持,任人摆布,泥塑神圣金彩焕然,亦不过被各色人等当驴骑也,而已而已1

我太爷爷一番言语,差点把众人气死,众人纷纷喊道:“地方孽种!地方孽种!逆贼逆贼!道门败类1底下也是一片叫喊声。

我太爷爷稍缓,继续说道:“人世之神,依愚之见,可分两种,一是尘世之神也,一是意念之神也。尘世中神,早蒙尘垢,有如化冻天走泥地,早就觉得腿下滞重,敢问众庙众神,谁还真心替俗众向天界传报信息?唯有意念之神,方为雪域高天圣洁之神,在我等肺腑之中,人人肚中有之,尘世之人当以找到自己心中之神为要,不可指望身外。……我乡我土有幸,生出大神,敢盼众人不独以此大神为尘世之神,还以大神为我等心中之神,断不可以此神蒙住心中之神,学生我愿吾乡大神能集尘俗之神与圣洁之神于一身,我受众人辱骂,亦足矣1

太爷爷这一次解说后,得到了一个外地不认识的显贵的喝彩。但众人还是一片唏嘘之声。

台上有一反对者对着我太爷爷,也对着台上台下众人说道:“万民顶礼膜拜之大神,不可亵渎!我辈凡胎俗体,怎敢与大神混迹,大神以凡人躯体垂临人世,意在拯救万民于水火,启迪苍生,决非凡庸!大器无形,大音无声,玉在石中,声在钟内,不识大神真身者如盲瞽在世,黄发孺子之见也1接着还有别人攻击我太爷爷。我太爷爷那时势单力孤站在台上,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众人都有一个位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众人都在小瞧他,把我太爷爷当一只猴子看。

但我太爷爷不晓得从哪里来了那么多的勇气,又辩驳了几句,道:“凡世各色人等,人人体内皆有真玉皆有大音,只是无从外显而已。天地生人,并非厚此薄彼,人皆有命,你我体内皆有神明。……小道以为,天下万民切不可以崇奉大神为归宿,还有……还有,切切要以寻到自身体内神明为终生事务1

那时我太爷爷虽以“小道”自称,可那气势俨然也已是得道的大道。他的脸上,有一种气韵在动,事后人家都这样说。我太爷爷那次确实引起了轰动,不少在场的名士官宦、贤达之人,不管是赞同也好反对也好,都知道我们大韦庄出了一个人了。

我太爷爷就是从那时出了名的。但这并不是一件幸事,既然不是一件幸事,那也就不值得高兴。这样刻意成名,凭心而言,心里面是有一股邪气的。我听太奶奶说,我们家祖上四世道士,到了我太爷爷那时起,就开始奠定地位了,但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凭口辞耀武扬威的时候,差不多就已经宣布那命数要荆那天,有人看到一道白气从我太爷爷头上升起,有人看到一道黑气向地底下走。

那泥塑金身的大神像造就以后,四乡求愿者纷纭,香火不绝。远近各村纷纷来请,派八条大汉抬来八抬大轿,要抬回去祛病除灾。起先柳大爹不允,后来,我太爷爷为众人说话,认为大神不能归你柳大爹一村专有,柳大爹才松了口。那以后,大神威风凛凛走四方,在我们这块土地上走,人人仰止。

第二年,山边又建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神庙,琉璃瓦檐溢彩流光,庙内木梁上雕了许多生龙活现的图案。大神庙启用时,里面头碰头,旺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第二十二天下午午时,有一个妇女,头上缠着一块头巾,跪伏在蒲团上面,一直到酉时,一刻都没有抬头。庙里几个管事都觉得奇怪。但是,酉时一到,那妇女立即爬起身,匆匆走了。人家都猜那个人是苦扣的妈,但没人看清她的身脸。她也没把脸来见这里的众人。她也是被我太爷爷逐走的亲人。又过几年,老脱子和阿棍也死了。又请了塑像的,在大神苦扣边上塑了他们。一班子神仙也就齐了。

……据说后来年岁久了,时代动荡不宁,大神金身上出了裂缝,有人从大神身上撕金箔。有人说,大神身上的金箔一撕,就看见洁白如玉的胴体,讲得跟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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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30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6)
3.

有一天,我太奶奶一个人在家,家里非常安静。几只猫在我太奶奶脚上睡觉,有一只小猫用舌头舔我太奶奶的小脚。屋瓦上照下来的傍晚的阳光照在一只花猫的身上。其它的猫都睡着了。

那时,三儿子河野忽然回家了,身上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桶水,就走到我太爷爷那从没有洞开过的石屋前。他对我太奶奶说:我要进去瞧瞧!

我太奶奶听了大惊失色,说:你怎么敢说这话?

那时,河野已经用手在推那厚实的木门了。太奶奶立即奔过去抱住他,打断他,死也不要他弄开那门,她像一只知了趴在自己的儿子身上,揪住他的手。可河野的胳膊一抖,一下就把我太奶奶搡到了稻囤子上,鼻青眼肿,跌坐在地。

当天一清早,河野就踏着露水送我太爷爷到三公山去了。太爷爷在家说他要到三公山去仙居一阵子,他带着很多的衣物、道家器物和书,河野给他挑着,走了三十多华里路,往山上走到了5华里时,太爷爷让河野一个人独自回家了。

那天,老大昌年到东面的露水街瓶底卖山芋去了,老二汉卿则被人家请去做妊娠驱鬼。

当天,太奶奶一个人坐在家里,一直在想,太爷爷今年上山身上穿得暖和不暖和,天冷了,家里可是已经连火团都拿出来烘了啊!

河野老早就想搞开这座门了。那天是绝好的机会,人都走空了。

喀哒喀哒几声野蛮的响声,门就开了。

我太奶奶又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抢到他眼面前,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从没有洞开的石屋门洞开了!河野看到了眼前的一切。……那里面轰隆轰隆地发出许多气流冲击着气流的声响,然后,一只老猫睁着宝石般的眼睛,叫了一声,咪呜——!里面的鬼哭狼窜的声音都停下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正中供着三清像,还有烟火缭绕着。河野眼前看到的不过是一堵假墙,那堵墙很快就自己打开了。

河野壮着胆子,凭着血性,从一道边门走进去。

太奶奶在身后用手拉着他。他把太奶奶的手凶狠地一甩。

再看里面,里面是夜晚,地上下着清冷的秋露。……有好几个活人,待在里面的黑暗里,身上隐隐约约地熠熠生辉。走进去,一开始并不能看清什么,但后来看清楚了,正中间是一具棺材,可能就是那个迹化的道士在里面睡的床,那里面的尸体已经风干,但是还没有腐化,但那也不像棺材,而像是悬在半空中的一个透明的槽子。周围有几只警觉的猫在跳上跳下。……周围的黑暗里,不时有“哧——”的声音冒出来,还有某一种东西在密封的木筒内发出打斗、撞击的轰轰声。

过了一会,河野看见另外两个人孤苦地坐在那里,坐在遥远的天边,一个是苦扣,一个是苦扣的大大,他们都复活了。他们两个像两架巨大的动物,可怜地忠厚地坐在地上,眼睛无助地看着河野。……河野又看到了许多死去的人,在那黑暗的天地里穿梭。他开始害怕、发呆了。这里不是鬼蜮,是自己家的房间,他开始后背发凉,感到冷风飕飕,他从三公山赶回来的身上的热气全都消了。

忽然,他在那些黑暗的墙壁内,看到了他自己的父亲,我太爷爷像几万年的石头一样冷静地坐着,坐在麻石墙壁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他并没到三公山去,他人还在家里。他眼睛发出两道幽蓝的光,比猫的眼睛还要幽蓝,笔直地射向他的三儿子河野。

河野的膝盖一下软了,“扑通”就跪在了里门前。

随着那高大身躯的跪下,那石屋里所有的人和鬼都动弹了一下,除了那棺木里的那具僵尸。

僵尸后面是整齐的麻石,那些麻石叠加在那里,就像是堆了一个巨大的麻石坟冢,不晓得它的厚度,也不晓得它的高度。那麻石缝隙里,透着天光。有一些缝隙里,长着绿草。一眼看去,那里非常纵深,像是一个天外的旷野,与此地人间毫不一样。河野觉得奇怪,自己曾经和老大、老二用泥糊过外墙上的所有的麻石缝隙,他认得自己家里四面外墙上的任何一块石头,但是,这里的一堆麻石却没有一块石头他能认得,他感到非常陌生和害怕。

那时,我太爷爷说话了,他安定地坐在里面,朝外说:你——进——来。

等河野失神地走到门内时,苦扣和他大大消失、不在那里了,河野吓得腿发抖,眼睛也不敢东张西望,那具僵尸还在,一个魂灵在僵尸体内发出神秘的咳嗽声,不,那像是哮喘声。我太爷爷身边椅子的扶手旁有一个案几,那里有一摞线装书,他的一只手里拿着一只鬼女,身后有一堆幼年的男女白骨,河野能感到那堆白骨身上的光线的奇妙变化,那并不是一具一具完整的尸骨,而是破残的一只胳膊、一条腿,或者一只狗头颅、一条鱼刺,刚才那些声音可能就是从那些骨头里发出的。那里面还有千年孤鬼发出的哭嚎声,有些幽怨,有些凄厉,有些哀伤,有些仇恨,它们没有任何形式可以依附,空在那里发出绝望的气流声。忽然,棺木里啪地一阵钝响。

从开头到现在,我太爷爷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到棺木里的声音,我太爷爷的嘴皮又轻轻地动了一下,说:跪下!

棺木里又发出一串哮喘一样的呼啦咳嗽声。太爷爷就对河野说:他……还没死,你要叫他爷爷,给爷爷磕三个响头就走!

河野跪下了,太奶奶也跪下了。他们磕了头后,两个就匆匆出来。我太奶奶神色非常慌张,像是罹了什么大难。出来以后,她的气也喘粗了,她把河野拉着,同时把地下的一把拗断的铜锁拣起来,又把那神秘石屋的门关死。

她看着河野,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河野身上一个劲地在筛秕糠,到现在还没有停,他还在想着白天送太爷爷到三公山的事。

我太奶奶说:你跑吧。

而河野那时已经跌坐在光洁的地上,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天落黑了,老大昌年和老二汉卿他们已经回家来,他们俩都来拉河野,但拉不动。河野重得像石墩子一样,又像大水袋,摊在地上,发抖。


晚上,太爷爷发话了,把何野捆了,吊在天井边的屋梁上。

我太奶奶被关在一间漆黑的房子里。

那次,何野一共吊了七天半。没有一个人敢送一口水送一口米汤来给他喝,没有一个人敢问他一句话。太爷爷和家里人商量着,想把他搞死,我太爷爷主事。

太爷爷说:他活够了。

按照我家太奶奶的讲述,我家太爷爷是两栖人,他既可以存在在这里,也可以存在在那里。我当然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但我也不想颠覆她。太爷爷选择在冬天到来之际上山,那个季节,按照他的理论,男人在家不适宜交配,交合则伤身,而女人在那时交合则能壮身上的阳气,所以,男人适宜出行。三公山原来就叫三公山,太爷爷叫它三界山,那山在几县交界之地,各县以山脚为界,山上则为公地。山顶上,山峰连着山峰,我们那里方圆几百里的孤魂野鬼,大多都在那里栖身。

太爷爷想搞死老三河野的念头,几乎一直就没有停息过。如今,河野自己找死,自己进了那门,谁进了那门,谁就要倒霉。太爷爷那次让河野送他到三公山,原本也是阴谋,他想让河野留在三公山,好得便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他,但是,河野的气血太旺盛,他一到山边,三公山的鬼魂都纷纷逃窜,太爷爷只好让他回家去,怕误了自己那趟行程的大事。现在他闯进石屋,就死定了,除非你有本事弄死那个要弄死你的人,除非你先弄死我家太爷爷。

但弄死河野,得有个说头。

太爷爷说,他的罪名是和仇人村讨饭村的女子柳月蛾私下调笑。还有,就是在野外地里背我家太奶奶。太奶奶那年才28岁,是女人一生中最作祟的年纪。而河野14岁,又已经长成了高大的男人坯子。所以,他就不能背她。而他们俩还在野外路上、行人眼皮下行走,一个娇小的灿烂的女人,叠加在一个骨骼高大的男人的背上,怎么像话?

太奶奶说河野背她的事是真实的,但不在太爷爷眼皮下面,他怎么就晓得了?

太爷爷已经活过半生了,他一直在修炼,要永生永世地活下去。他能看得见他不在场的事物,他能知道别人在另外地方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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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41 | 显示全部楼层
韦姓神秘家族(7)
河野就要成为鬼了。

按照道家的古老看法,鬼是人死后的归宿。生于天地之间者,皆曰命,万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鬼是每个活着的人的未来。

在太爷爷的眼里,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人的世界,一个是鬼的世界。鬼的世界比人的世界大一千倍还不止。人是渺小的。一个普通人,他不怕过去,可他怕明天。一个人的明天是陌生的,明天是死,是没有。在这个人间世上,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的归宿,大家也无从体会到别人的归宿。直到自己死,才知道什么叫死。也许人死时能洞悉了一切,可那时,人已不能言说。

太爷爷知道一切。他对太奶奶说过,他能出入两界,他又能超越两界,领悟三界。

他说的话,太奶奶不懂。


太奶奶当然不懂,许多事情在同时发生,太爷爷一边在家里吊河野,一边在三公山那边,在山上呼鬼。

早上上集市的人回来说,韦家大村庄的道士在三公山顶上叱咤风云,抢天呼地地呼鬼,周围三十里的地方都听得到他的啸叫声,那三公山上,所有的孤魂野鬼都在逃窜。水面上每天都飕飕有声,空气里有神秘的东西在唱,所有的木桶、地窖、坟茔地、空窟窿里,都有什么东西要逃窜出来。

老大昌年走过来,瞧空中的河野。

家里人说:这是家里的事,别声张出去。

昌年说:我晓得。

第三天上,大家看见悬空的何野开始在空中发抖。他抖了一天。

有人想背着分身有术的太爷爷,偷一口水给河野喝,可河野被吊得太高了,够不上。

长房昌年那时已经得子,取名叫韦大柱。昌年把他抱着,递水到河野嘴上,可也够不上。好不容易递上半口水,河野的嘴还没有张开,水都泼到天井的青石上。

河野被吊得很高,像是一刀腌肉。

他已经不能张开口,递到他嘴边的葫芦瓢掉在了地下。河野已经人事不知,嘴唇发白。

两天前,他的嘴里就不再拖水涎了。

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死在空中了,大家都很害怕。

等他死了,太奶奶才能出来。太奶奶一个人在房间里哭,那里每天都是嘤嘤的哭声。有时,有人去打她,那是夜里,大家都上床睡觉了,但家里人都听到她在喊叫,但都不敢出去瞧。

最可怕的还是河野,他吊在空中,一动不动,转也不转。

白天,天井上面的天光照着他,他的身影黑沉沉的,悬在半空。

太爷爷说,这样死了,不会成为怨鬼的。

到第五天,河野差不多已经死了。昌年站在一条板凳上用手试他鼻眼的气息,下来后,他告诉自己的兄弟汉卿说:真要死人了!

老二汉卿不赞同老大的慌张的神情,他那年头也已经接过太爷爷手头的一套道士家当,他冷冷地说:“我心里有数。……父亲给了他一个时限。在这个时限里,他死了,我们埋他,葬在祖坟里;要是不死,他能活命,也算他命大,就放他走。……不过你不要对旁人讲,我正在作法,让河野不死,……我们家死的人太多了1

昌年忠厚地说:“那到底要吊他几天?你不说出期限,我们都不晓得期限,莫非是死的那天就是期限?都已经六天了1

汉卿说:“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多说一句。多说一句,你我都不好。”

昌年又说:“我是家里的老大,我要放他了-…现在放下来,都不一定能活了!父亲在三公山呼鬼,随他呼去,我要放走河野了。”

汉卿在抽烟。

好大一会子后,他对昌年说:“那好,那你去把家里所有的大人小伢子都一起叫来。”

许多人一起来了,有些不懂事的下辈拖着长鼻涕来了。

汉卿说话了:“……现在,我韦家家里人都来了,我要说话了,你们都记好。这人在世上,第一要务,是保全生命,古话叫全身活命,要不惜任何手段,保全生命。……现在,我兄弟河野在半空中,就是我们说话的一个由头。以后,当人家把你吊在空中,你就要想到,这不是绝望的时候。如果有人搭救你,如果你以前和人有恩,你就能活命。所以,一个人活蹦乱跳的时候,要想着死,想着你死时有没有人来救你,想着你自己能不能自救。……我们家里的人,从今天起,我就出来说话主事,我现在立个规矩——我们韦家的人,是不杀家里人的。三爷河野犯了家规,该当死去。但在我手里,断不会杀亲。可家有家法,还是要惩治他的,生死由天。现在,家法已经对他施加,我们马上就要放下他,驱逐他走了。从今天起,三爷河野就要出家门了,永不回家!他在外面,是死是活就看他的命了。……死后,也埋在外面,不得归葬!

汉卿厉声说过话后,就一个人出门,背着手,走到后山去了。

昌年站在长凳子上,把河野放下。孩子辈的都一起拥上来扶他。河野像一捆干柴摊倒在地上,许多人用手接,也接不住他的身躯。

灌了一点水后,河野嘴上全是白沫,半天没有一点动静,他在天井青石上躺着。

昌年守在旁边,抠开了他嘴里的白沫,说:“舌根动了。”

太奶奶还在房里,不许出来照面。

老二汉卿一直没有回来。

下晚,有人喂了点米汤给河野吃。昌年又是掐又是捏,许多人还围在旁边,哭啊推、揉。终于,河野有点活过来了。

经过一个夜晚以后,河野走了。河野是个血性男儿,他早年在家就脾气坏出了名,按照我家太爷爷早先的意思,家里曾想把他送到韦家大村庄东边一个国民党军官家里去的,那个军官是早期黄埔军校毕业的,当时在我们这里带兵,可河野第一天到他家去,见了人家就跟人家顶嘴,结果,白送了礼,人又回来了。

河野被逐出家门,夜晚熄灯后,听见汉卿一个人在黑夜里吹响了无孔笛。

太奶奶还在房里哭。

笛声在天井那里发散,传到空中去,声音幽怨。家门不能容忍这个逆子,逐走他了。他一个人去走天下,送给天地野兽养了。


4.

河野走后,太奶奶天天在家里啜泣,她不敢放声哭。

那时,太爷爷又开始了在三公山的新一轮的呼鬼。他把家里的木剑全都折断烧了,只有汉卿那里还留了一把。三公山已经下雪,鬼已经躲起来,但他还是在那里招鬼。

母山这里,山后的李道士也在母山上乱舞。

人们都说,两个道士疯了,要不就是天下一定要出什么大事。

昌年缩在棉袄里,对老二汉卿说:“我父亲会不会在三公山冻死?……河野走时,也没多带衣裳。……要不,我到三公山去看一下父亲,他死了,我是他儿子,总要给他收尸吧。”

汉卿坐在家里的火桶里,嘴角笑了一下。

太奶奶看了看石屋一眼,对两个儿子说:“放心,他哪里死得了?”

汉卿也说:“昌年,你还是把自己家的两个小伢子经管好,我家里父亲的事,你操不了心,他的本事有多大,你这一生都搞不清!他管得了人间,还管得了阴间,他还管不好自己的小命?还要你来替古人担心?哈哈哈哈1

昌年说:“我不晓得他这么冷的天在三公山那里到底怎么活,那里我晓得,顶多也就有一间破庙,冬天,野兽没有东西吃,是很凶的,它们什么东西不吃?鬼,我晓得,他是不怕的。但野兽,他能管得了?他要是在年底死了,人家还说我们做儿女的不孝。”

我太奶奶又说:“没关系,他什么东西都吃,死小伢子都吃,饿不死!他天天在家调理身体,他也冻不坏。”

昌年说:“我还是去瞧瞧他,看他在那里干什么。”

汉卿说:“你去了,他就不灵了。”

昌年说:“他到底在那里干什么?”

汉卿说:“兄弟,你既然问三问四地,我也就说一点事给你听。……他和山后李道士在抢鬼!如今,在我们这块地面上,有两个高人,李道士也是一个高人,他抢占了母山,呼鬼收鬼,我家上人就去三公山呼鬼,他们两个在争抢阴魂,谁抢得多,谁的道痕就深,法术就高。”

昌年听了,不解地说:“人活着,到底是要命,还是要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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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4: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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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卿那年头也已经继承了道士家业,也懂得点道术了。他对昌年说:“……老大,你活在世上,也是一个睁眼瞎。你活在我们家里,连房梁上的一只猫都不如!我家上人的道痕已经很深了,他想事情,是不以此生界限来思量的。就拿河野来说,他要他死,其实就是想要河野的鬼留下,他心里还是善的,他不想河野死在异乡。但是我,还有你,这些凡人,可能就是境界不到吧,我和你的念头都一样,所以我们放了他,给了他生,可这……说实话……这不晓得是给他苦还是给他福哩?”

听到说河野,拿河野来比方事情,我太奶奶就又抽搭起来。

昌年又问:“那现在两个道士占两个山收鬼,又是要干什么?人家都是驱鬼,以前他们两个也是驱鬼,如今他两个要呼鬼是干什么?”

汉卿说:“这个你不懂。你不懂,就别问。”

那时,太奶奶说话了,她神色慌张地说:“你家上人在我面前说过一声,说家有大灾,国有大难,如果这次他年底能回家,就能化解,如果不能,那就只好领受大灾大难。他说这次他要请动十万阴兵,否则,这次国难一准难消1

太奶奶看了看那密封的屋子,又说:“他在阴阳两边招鬼,他天天念诀,身上的内衣每天都是汗湿的,我拿手上,都捏得出水。”

他们就坐在石屋外面的堂屋里议论这些事。昌年许多次朝那石屋顶上看,有一只猫一直站在那里朝他们看,也不下来,也不走动。

那根粗木梁已经很黑很黑了,不晓得家里在哪个年头弄到了这么粗的木头。

昌年忽然对太奶奶说:“我这一生,什么时候能到这石头屋子里瞧瞧?”

太奶奶听了,立即就抖起来,站起来小声地说:“昌年,千万别说这话!这个念头想都不要想!河野哪是什么驮我有罪,哪是什么和仇人村柳月蛾好有罪?他就是进了这屋子,才……”

说着,太奶奶都不敢在这里待了,她就走了,到厨房烧火去。

昌年看看汉卿,汉卿也看看昌年,两个人都不再开口说话。

第二天,昌年就生病了。


村子前面的大塘,水深得很,一面靠村,另外几面靠着田地。一条进村的路经过这里。

……有一天下晚,大塘里漂着一顶帽子、两只鞋,见到的人都奇怪,想,好好的东西怎么扔到大塘里来了?天要黑,大塘里冷清得很,水面上绿阴阴的,没人敢去捞东西。

这事过了好几天,又在村后的树上看到了衣服和袜子,那真是怪事。有人就去认,最后认出了是我家昌年的衣物。

这样,话就传开了,大家都偷偷说昌年恐怕要死,人都显魂了。

家家告诫小伢子,要他们别出门,别碰上了昌年,要是碰上了,说不定昌年就要把他带走。

那是年底,往常这个时候村子都很热闹。大韦庄一直很兴旺,过年要请做酒的酒师傅,请杀猪的,请打切糖的来。那年也是,事情刚做开了头,还闻不到酒香,打切糖的才用山芋熬糖稀,杀猪的刚动手。我们韦西这边请来的那个杀猪的,就住在昌年家里,那人姓叶,是叶家屯的,叫叶四海,是昌年老婆娘家的一个亲戚。韦东那边也请了个杀猪的,那人也是叶家屯的。两个人在东边一间旧牛屋里杀猪。

有一天晚上,叶四海喊昌年跟他一道到东边牛棚里去吃一挂猪下水。从情理上讲,也应该这样,住在昌年家里,晚上喊他去喝一杯也是正常的。

天气冷,昌年不想去,昌年平时就不大喜欢出门。昌年老婆说:昌年你就去吧,就去喝一杯!昌年听老婆这样说了,就跟叶四海一道往东边去了。

昌年老婆靠着门,望他们走远了,回屋哄家里小伢子睡熟了,轻轻带上门,跑到东边杀猪的牛屋里瞧一眼。三个男人正在喝酒。她男人昌年已经差不多了。

叶四海朝昌年老婆摆手,说:你家去吧,不慌。

半夜里,事情发生了。叶四海风风火火地来捶我家的大门,他故意站在大门口,大声地喊我太奶奶:大嫂子,大嫂子,不得了了!昌年大哥给墙砸死了!

有人说叶四海那天晚上是故意喊给村子里人听的。

昌年老婆又嚎又哭起来。我们西边这边青壮年男子都跑到东边去了,看到东边牛屋里一堵墙倒了,把昌年砸了个稀烂。昌年身上还有酒气和热气。

昌年老婆扑上去,当着众人的面扒那些压在她丈夫身上的土墙块。有人就把昌年老婆的两只手从两边架住,说:不能动,死了人,是不得了的事!案子要断的,场地不能动!

许多人都吵着:赶快去找二大爷汉卿。

大家都晓得我太爷爷那几年已经不管事了,死人的事已经由他二儿子管,太爷爷那一段又在三公山呼鬼。

还没有喊,汉卿就来了。

汉卿对那正准备走的人说,你先去我家里报个丧。他们就来捶太奶奶的门,太奶奶开了门,说:哄翻得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人家就说:不得了了!死人了!你家大儿子在东边牛屋里给土墙砸死了!

太奶奶不相信,望着门外的那一帮人,讲:哪有这样的事情?难道一个人讲死就死了?……他家的上人是什么人你们晓得吧?他晓得凶吉事,他不会让自己家里人就这么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家说:真死了,汉卿在那里,他都瞧过了。

那天晚上,家家点了灯盏,一夜都亮着,只有小伢子雷打不动地睡,吵不醒。

天快亮的时候,两盏灯笼把我太爷爷照回来。他像个冰人一样从三公山回来了,身上冰冷的,胡子也长长了许多,下身的衣服都破烂了。他那一趟到三公山去,人看上去很辛苦很累。许多人在我太爷爷耳朵边上讲小话。

太爷爷到东面去看了现场,发话说:哪个都别动昌年!人反正救不活了,等查清了才收尸。

乡亲们都晓得,法律重得很,死个人,对门的挖眼睛,隔壁的割耳朵!

太爷爷又问当晚是哪几个人在一块喝酒,然后说:委屈他们两个,先捆起来再说。

叶四海和东边那个杀猪的就被捆起来了。

人们都七嘴八舌地在那里瞎猜。

太爷爷听了一会,先回了家。太奶奶从锅洞里端出一吊罐煨肉,放在桌上。太爷爷也不吃那很香的煨烂的熟肉,他烟瘾大,抽竹烟袋,一边抽一边说:牛棚里那堵墙没开裂子,怎么好好地就倒了呢?那堵墙能砸得死人嘛?

有几个人在旁边说话,也回我太爷爷的话。

太爷爷办事,先听人七嘴八舌地说,随人家说去。最后,他就有主意了。

太爷爷连大塘里和村后头树上出现的昌年的衣物的事都不晓得,但现在听人家一说,就都晓得了,心里也有底了。太爷爷是个非常聪明人,别人都这么说。

这件事情,肯定里外都有人。要不,衣服鞋子怎么就从家里拿出来了呢?除非是真有鬼!他说。

接着,太爷爷深更半夜地就在我家堂屋里拍了桌子,大发雷霆,骂了:娼妇贱贼!耍斧头耍到了鲁班门前,弄鬼弄到我家门里来了!

太爷爷很少拍桌子擂板凳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威而不露。

人都走了,太爷爷还在那里抽烟。

天快亮了。桌上一吊罐煨肉都冷了。太奶奶又把吊罐放到锅洞里去。

太爷爷对汉卿说:“汉卿,我的家业传给你了,你说说这事吧。我在三公山做点事,家里就闹成这样,也是你没有法门啊1

太奶奶是小脚,她陪在旁边,插话帮汉卿,说:汉卿哎,我听讲昌年老婆跟叶家屯上杀猪的叶四海有点那个,……那一天昌年到街上去卖茅草去了,小二嫂子到昌年家去借称,在老堂屋里就听到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鬼搞,搞得声响还不小,看那样子都不是头遭二遭了,小二嫂子讲她听到叶四海一边在干一边在喊,那叶四海喊吃吃吃吃吃吃,大白天的,他们两个在作孽!

太爷爷问:小二嫂子……只跟你一人讲了?

太奶奶说:小二嫂子嘴碎,还跟哪个讲了,我不晓得。

那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几了。大韦庄里来了几班唱门歌子的。往年,不晓得有多少班人要来。这一年,进村一看,见村子里死了人,转头就走了,到别的地方去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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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5 02:15: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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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爷吩咐说:“汉卿,我坐在家里,这事年底要了断,以后遇到的事都是你来处理,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在阳间,我在阴间,你管活人,我管死人,我们把两界戏唱好,不到关键时候,你不要动我。”


大塘边,天一断黑,妇女们就不敢来洗东西了,都说大塘是昌年显魂的水塘,现在冷淡屁秋的了。胆大的妇女才敢来宰杀鸡鹅、淘米、洗被子。年底了,哪家没东西洗,都想趁着几个大太阳天洗好晒干。往年一到年底,大水跳上都挤满了人,后面还排着队,唧唧喳喳说着话、等,抽空跑回家去给小伢子喂口奶再来等。

大塘里的细条鱼还跟往常一样,争着吃些牲口肺叶和杂碎。

小二嫂子就属于胆大的,她在水跳上朝人笑,说:我不怕鬼,人跟鬼都一样的,男鬼要找女鬼亲嘴的!

正说着,忽然就听到村口巷子那里,一路嚎着,奔来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像个厉鬼一样,她就是昌年老婆,笔直地上了正中间那个大青石板水跳,她不敢跃过人“扑通”跳到大塘里,而是嚎着,顺着石板往塘里溜,一边溜一边大哭大唱:“我不想活了——喂,我不想活了——喂,我这还有什么活头——蔼—啊?”

大塘里的水很深。

许多人都来拉她,来劝她。昌年老婆被起上水时,一身上下、连里面的夹袄夹裤都湿了,对襟子也给人解开了,头发湿得跟水鬼一个样子。

她坐在地上又哭又嚎,人像个鼻涕虫,放下去一大摊,拎起来一大挂。

村子里面这一桩命案闹得沸反盈天了。

昌年老婆坐在地上,不怕冷,先哭喊,后叫骂起来,也不指明是骂哪个,一句歌一句骂,道:“……我不想活了——喂,……我家昌年死了——奥,我不想活了——喂,……哪个断根的、烂舌的、不得好死的嚼蛆,我不想活了——喂!啊啊,哪个嚼蛆讲是我害死我家昌年的,我不想活了——喂——啊啊,活着有什么用啊?啊啊,我不想活了喂,她一家死八代的!我不想活了——喂!哦哦,……我连小伢子也不要了,我人也要走了,哦哦。……好心的大爷大妈,日后遇到我儿,给一口饭吃,我不活了——喂!啊啊,哦哦,……你们别拉我,让我死,啊啊,哦哦……”

村子里不少人都围来了。老年人劝说她回家换身干衣裳,劝她想开点,说,家里男人还没收尸,小奶伢子还在吃奶,就是看在小伢子情份上,也应该活下去,别提死。

昌年老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左右甩,人还摊在地上,任人拉也不起来,人越多,她哭得越惨,道:“……昌年死了哦,我家里就像桶炸了箍!我一个人拖儿带女的——有什么活头哦-…死鬼你带我去!你走了,你却要我受罪!你从奈何桥回来,带我去割人家舌头!哦哦!昌年哎,昌年哎,你要不带我去,我就自己死,哦哦,啊碍…”

她赖在地下,说着骂着,身子还往上纵,在人堆里挣,还要往大塘里跑。

那天有点太阳,可还是个进了九的大冬天,很冷。

村前的老太太从家里拿了把梳头来,在大塘边上,挤到昌年老婆边上,帮她梳头,揩掉她脸上的鼻涕和眼睛水。不晓得为什么,昌年老婆忽然辛酸起来,也不骂了,倒是真情地嚎起来,把脸上哭得满是眼睛水。旁边的老太太也流了泪,还帮她揩。众人一起七嘴八舌地劝,终于劝动了,两个壮一点的妇女把她架回家去。


昌年老婆在大塘边上勤死的事情,太爷爷在家里,听人讲了。人声闹回来了。

太爷爷说:去,你们把昌年家里的给我叫过来。

叫的人还没走,忽然太爷爷又改了口,说:别喊了,你们去把她房里的东西捡一捡,把剪刀那些东西都收掉,把房门锁上,别给她出来,就讲是我吩咐的。

太奶奶在旁也插了一句,说:昌年老婆这一阵子在家里作丑弄怪的,小时不裹脚,现在却裹脚,把那些裹脚带子也都收来,别裹了,搞不好她要用那裹脚带子上吊。……她要是出门,就派人跟着,塘边上、井边上都别让她去。

自从昌年死了以后,汉卿就一直在村子里调查这件事。可是,汉卿怎么也断不了兄弟的案。这样,我太爷爷就出来了。

小二嫂子来了。太爷爷还是抽他的竹烟袋,问她话。太爷爷平时不大跟一般人说话,一旦开口问人的话,人家都不敢不答。他慢慢地说:你真的看到昌年老婆跟叶四海在房屋里鬼搞?小二嫂子从水跳上被叫来,搓着在大塘里洗得发红的手,说: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太爷爷又问她道:你不是跟旁人家讲过了吗?小二嫂子连连说:没讲过没讲过。小二嫂子摸不透我太爷爷问话的意思,她不晓得该讲什么话了。我太爷爷那个人做事,总是慢条斯理地,冷静得很,高高在上,从上面朝下望着人,别人永远别想看透他。

那时,我太爷爷“噗”地吹了一口手上的媒纸,媒纸由暗火变成了明火,点了一窝烟,吸了,喷了一口,然后悠悠地说:你别怕,……闹鬼闹鬼,有真鬼有假鬼,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小二嫂子可不要把真的讲成假的啊,要是那样的话,我会让我家死鬼昌年找上你门的!

小二嫂子那时直哆嗦,一个劲地说:我不晓得……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二大爹,我家里小奶伢要吃奶了,我要家去喂奶了。二大爹,我走了,放我走吧,我走了,我小伢喉咙都哭哑得了!

太爷爷生气了,突然朝前断喝一声,道:别走!你不要被人家这么一闹哄就吓倒了!你到底是怕死的还是怕活的?活案我能断,死案我也能断!我只要你实话实讲。

太爷爷那时用手一指我们家案几上的那些道士器物,墙上还有挂的,许多是祖上传的,有些是早年花几担稻换来的。太爷爷清楚小二嫂子的特性,她是个这里讲了话、一步之外就要变的人,太爷爷不仅想让她讲实话,还想要她做个从头到尾咬定不变的人证。

太爷爷就势吓唬她,对小二嫂子说:你要是不实话实讲,我就让昌年晚上上你身边要口供!

小二嫂子立即改了哭腔,也改了口,喊道:饶人饶人,二大爹,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太爷爷厉声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小二嫂子哭着说:我诅咒,是真的,天打雷劈!还有……那天拦河坝那个瘸讨饭的,在我家门口没头没脑地说昌年那边屋里真好玩,女的摸男的脸,男的摸女的下身。我对讨饭的说,你别瞎讲,瞎讲的话,嘴要给人家掌烂得子!

太爷爷派人到四邻八村去找那个瘸讨饭的,找到了,领回来,养在西边的牛屋里,供他吃供他喝。

那个年就过不安稳了。叶家屯上来了一帮子人,一个个血涌着,带着扁担棍棒,要动手打架,责问我们大韦庄干吗捆了他们村上的两个手艺人。我们大韦庄那时已经不像当年那么狠了,主要是因为河野走了,可还是不怕他们村的人,依然把叶四海和另一个杀猪的关着,连看一眼都没给他们看。


腊月二十四,到年底没几天了,要抓紧时间埋人。

腊月二十五那一天一大清早,有人就在山边上挖了坑。那天大冷,平时像这么冷的天,山边是没人的。那天却是一个大晴天,越是大冷,越是大晴。

那一天,就要活埋昌年老婆。由弟弟主事,来埋嫂子。

汉卿心里坚硬得很。按法律,她该当活埋;按私情,她伙同外人,谋害丈夫,让我们韦家的长房在命不该绝的时候含恨命归九泉,情理不容。我们韦家,很看重生命,世世代代靠身上的一点方术行世,小心谨慎地保全性命,又驱逐了几个长人,才家道兴旺起来。如今,到我太爷爷底下,有了兄弟三个,也是像模像样的一户人家,只是现在河野出了家门,生死不知,偏昌年这一个长房兄弟,又在自家门口、在家人鼻子底下,活拉拉地死在了家里人的手中,家人怎么能容忍?

上千人在那大冷天里跟着跑,瞧热闹。

前头揪着昌年老婆。昌年老婆这一下子真哭了,在地上号冤,放瘫,赖着不走,把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都累得一身的汗。……一个女人她死活就是赖着不走,你也拖不动她!前头的几个男人没办法,就轮流拖她,往前走,往新挖的坑那里去。后来就提着她的臂膀,把她悬空提起来,一截一截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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