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为了忘却的纪念

南昌大学

郭开——为了忘却的纪念     
一 别具一格的工作作风
       在邯郸这部泛黄的历史旧书中，如今人们翻阅的大多是赵武灵王、廉颇、蔺相如、李牧等大腕儿名角儿们的炫目名篇，而对那些尘封在黄卷一隅偶尔跑跑龙套的小人物们，不屑一顾。忘记这部厚书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原谅，唯独忘却偶尔露峥嵘的郭开先生，始终是我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的心病。
      郭开先生虽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但他集毕生精力所开创的那番另类事业，却源远流长，影响深远；他那幽灵般的影子，至今依然在我眼前影影绰绰地摇曳晃荡着。历代史书对他更是惜墨如金，守口如瓶，但往往关键时刻都是郭开之类的小人物，在左右乾坤，成就大事，浩荡的历史长河因之而急转直下，甚至崩岸决口。
       拂去厚厚的历史尘埃，站在我面前的郭开先生，就是这么一位在关键时刻能令赵国历史江河日下的关键人物！
       在那部轰轰烈烈数百年的春秋战国史册中，霸主们前赴后继称霸，诸侯们纵横捭阖争雄，诸子百家鸣放不止，唯独郭开先生心如止水，在这喧嚣的乱世中独善其身，一言不发地蛰伏于赵国都城邯郸的宫闱深处，默默无闻地侍奉在三代君王的鞍前马后。
    　从寥若星辰的历史材料可以揣度出，郭开先生肯定不学性格外向的廉颇，常常站在聚光灯下，两军阵前，张牙舞爪，甚至一度与蔺相如过不去；也不学蔺相如那么胆大心细，小巷回车搞和谐，完璧归赵同与秦王的霸权主义争高下；更不学武灵王那么张狂另类，不满现状，野心勃勃，开疆扩土，革新变法，非把天下弄出点儿动静不可！郭开先生修炼的功夫是深居简出，寡言少语，把工作和生活打理得很低调。这并不妨碍他别出心裁，另辟蹊径，怀揣和别人同样蠢蠢欲动的深沉欲望，成就另一番令人侧目的蓬勃事业。
    　他腾达的人生旅程，应该是从君王身边那些别人不屑一顾的小事儿开始的。他一定比别人更懂得君王之事无大小，绞尽脑汁，不惜奴颜媚骨，喜怒不形于色，时时先赵王之忧而忧，后赵王之乐而乐，一天到晚与君王虚与委蛇，做出一副鱼水情深状，恰到好处地搔到君王的痒处，博得了一代代赵王的欢心。他肯定不屑效仿蔺相如，像新闻联播、焦点访谈那样，一本正经地和君王讨论什么和氏壁的去留问题；他可能更讨厌李牧，经常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借口，把君王对匈奴的作战方针当作耳旁风。他更应该清楚，作为一国之君的伟大统帅，政务缠身，身心疲惫，已经够头疼的了，决不能再拿工作上的琐事为其添堵。有迹象表明，他只与君王闲聊一些工作之外的轻松话题，像如今的某些俗人一样，及时给君王讲几段坊间流传的荤段子，弄几张外国毛片，或诸如儿童不宜之类的禁书，时不时让君王工作之余消遣轻松一番，肯定为君王乏味的业余生活增添了不少温馨色彩。
    　这仍不足以反映郭开先生的良苦用心，郭先生一定在自己体会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不可言状的美妙后，推己及人，美妙人生不能一人独享，就及时想到了君王一日三餐程式化宫廷生活的腻味，主动从类似如今的夜总会、娱乐城中，隔三差五地悄悄带回几个美眉靓妹，给君王开开心，换换口味。有限的史料表明，君王赵偃龙颜大悦，还真动了真情实感，把其中一位表现出色的美眉留在了内宫，擦出爱情火花，生下赵国的最后一位国王——大名鼎鼎的赵迁！惹得柏杨先生在翻译《资治通鉴》中这段史料时，说了一句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赵迁，婊子养的！
    　这下郭开先生的功劳大了去了，任凭廉颇攻下多少座城池，蔺相如折腾多少趟秦国，能抵得上郭开先生这一桩丰功伟绩？此举与那个商人吕不韦的奇货可居，有异曲同工之妙！如今原子弹都爆炸了，飞船都上天了，人的脑子都市场化了，但要超过郭先生诸如此类的能力和贡献，邯郸人奋斗了两千多年，还没有第二个！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不显山露水的郭先生，其奇特的才能终于深得赵国两代国君的赏识和倚重，甚至被国君赵偃特聘为太子太傅，担当起培养赵国下一代国王赵迁的重任，赵国未来的繁荣兴衰，自此全都系于先生一身！郭先生在赵国官场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名副其实地成了两代君王面前一脸忠贞的鲨鱼，几乎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
    　 从此，郭开先生咸鱼翻身，身价扶摇直上，不仅身居赵国士大夫的金领高位，还被当时世界最大的公司——秦王国，秘密高薪聘为特级企划顾问，成为秦国位数不多的外籍专家之一。
    　 郭开先生每年除在赵国拿年薪红包之外，还能赚取秦王国大批的巨额外汇。秦王不惜拿出五万金佣金，聘用郭开先生。秦王的猎头公司经理王敖，一次就支付郭开先生见面费三千金，双方合作协议达成后，又支付郭开先生七千金。同时，王敖还为郭开先生的全家办理了移居海外的护照绿卡，并在秦国奖励给郭开大量的地产别墅。如果赵国这家公司倒闭了，郭开先生立马移居秦国，照样安居乐业，依然是资深望重的成功人士。
    　苦心经营N年，从不起眼的小事儿起家的郭开，在大部分人尚未脱贫的赵国率先步入先富起来一族，成为当时赵国为数不多的精英人物。其不可多得的旷世奇才和自身价值，终于得以淋漓尽致地充分体现！
二 弹压廉颇
    　 可以想象，在市场经济尚处于蒙昧状态的赵国，国民的仇富心态比今天要严重得多。那些失地无业、遭受战乱流离的平头百姓们，对郭开先生的嫉妒就不用说了。就连国家机关中的文臣武将们，也普遍存在红眼病漫延现象，经常对郭开先生的行为议论纷纷，说三道四。有迹象表明，恃功自傲的廉颇，就是他们当中市场经济观念顽固不化的典型代表。
    　廉颇自己不开源创收，反而对郭开先生的兼职行为和高雅生活方式，经常公开品头论足，喋喋不休，严重损害了先生在赵国政坛上的光辉形象，并且长期在外攻城略地挣表现，以抬高自己，伺机打击郭开先生为君王工作的积极性，常常令事业蓬勃、风头正健的郭开先生苦恼不已。不给他廉颇点儿厉害尝尝，郭开先生今后还怎么在赵国立足？但郭开先生远没有廉颇政治上那么幼稚可爱，遇事哇哇暴叫，一蹦三尺高。他既然能把两代君王侍奉得服服帖帖，整整廉颇，同样是小菜一碟！他的一贯手段是刺刀戳人不见红，轻而易举地祭起萨斯病毒一类的法宝，于无声无息中致人非命，而且对方至死也不知道暗箭来自何方，冷枪源于谁人之手！
    　 老国王赵丹一死，赵偃刚继位，郭开先生立即抓住了时机。仅凭他与赵偃之间的鱼水之交，说他廉颇老矣，不能胜任工作了。一句话就让在魏国前线厮杀的廉颇交出了帅印，逃往魏国。郭开先生眉头一皱，嘴唇一动，就能掀翻赵国的卫国栋梁，轻而易举地剪除了自己的政敌，同时为其兼职的秦国解除了一个长期耿耿于怀的军事障碍，不能不令人毛骨悚然！
   　 没过几年，又令郭开先生惴惴不安的是，被秦国打得焦头烂额的赵偃，再次想到了杀敌不怕死的老廉颇，派使者唐玖请老将军回国效命。郭开先生当然不干了，廉颇若再回赵国，不仅前功尽弃，严重影响自己在赵国的远大前程，还会干扰自己与秦国签署的秘密协议正常有效地履行。
    　 郭开先生当机立断，立即拿出黄金二十镒，神不知鬼不觉地买通使者唐玖，在君王面前谮言廉颇老矣，尚能饭，却一顿三遗矢！令寄人篱下的廉老将军只能“倚杖听潮声”，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一事无成，最后在“我思用赵人”的悲壮声中赍志而殁！
    　一生轰轰烈烈的老将廉颇到死也想不明白，出生入死为之效命四五十年的赵国，究竟为什么抛弃了自己？只有几百年后宋朝的辛弃疾为他鸣了一回不平：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郭开先生，其实赵偃准备再次起用廉颇，也并非心甘情愿，出于真心。实在是他眼下的赵国江山，在秦国的频频攻击面前，已载不动许多愁，想起老将廉颇也是实出无奈。
    　 当初赵偃驱逐廉颇，虽有郭开先生的口舌之功，但赵偃更有卸磨杀驴之心，如今赵国的这盘磨转不动了，又想起再给廉颇套上笼头，这岂不是等于让身份无比尊贵的赵偃自己抽自己的嘴巴？赵偃抽自己嘴巴，可能比让他亲自披挂上阵还难！
    　 如果赵偃真想起用廉颇，别说“三遗矢”，就是把屎拉在马背上，廉颇不还得照样抡大刀子片子冲锋陷阵？就算是廉颇老胳膊老腿不方便了，也得坐在手推车里用大脑指挥打仗！？后来的诸葛亮不也是长期坐在手推车里行军打仗吗？上世纪九十年代末NBA五大中锋之一的尤因，英雄末路之际，不也把姚明调教得越来越出息了吗？
    　显然“王遂不招”，理由牵强附会得很！郭开先生的所作所为，不过恰恰搔到了赵偃自己摸不到的痒处，替他处理了一件自己不便出面的尴尬事儿而已！
三 毁李牧 卖邯郸
    　 掀翻一个廉颇，并不足以昭示郭开先生坚不可摧的政坛实力。事隔十六年后的公元前229年，他的弟子赵迁当政后，历史又给郭开先生提供了一个充分展示拳脚的宽阔舞台。
    　老矣的廉颇，早已腐烂成泥！郭开先生却是宝刀不老，风头仍健，在赵国庙堂阴风摇曳的帷幕后面，又一次拉弓放箭了。这回郭开先生瞄准的是赵国当时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擎天柱——一代名将李牧。你不得不佩服，郭开先生做事还真有点儿爷们气概，专捏核桃不捏柿子！收拾过一个剽悍的廉颇之后，再次收拾了战功和声名均不在廉颇之下的李牧。
    　多少年来，中原各国对匈奴的抢杀掳掠，一筹莫展。但自李牧镇守雁门关以来，一向剽悍的匈奴，反而面对李牧把守的长城边隘一筹莫展，不敢越雷池半步。秦帝国的一个个战神名将们——恒齮、王翦，以及杨端和，在李牧面前，不是全军覆没，就是望而却步。反而从不领兵打仗的郭开先生，却有办法令李牧死无葬身之地。一向善于从小处着手的郭开先生还是只有一句话：
    　李牧拥兵自重，有谋反叛逆重大嫌疑。
    　你不能不佩服郭开先生超人的谋略和智慧。他的谋略和智慧，既来自于秦国糖衣炮弹的巨大威力，更来源于对专制政权运行机制的娴熟掌控。要制服手握重兵的战将，就不能再用兵书战策与其列阵鏖兵；要把专制政权玩弄于股掌之中，就不能讲什么民主法治。只要把这家政权的总舵主赵迁糊弄住，在赵国就没有他郭开兴不动的风、作不起的浪。在天网恢恢的诏狱体制内，桀骜不驯的李牧比绵羊还老实，乖乖地交出了军权帅印，还有自己本来就残缺不全的脆弱生命！
    　玩儿掉一个李牧，仍不足以显示郭开先生的智慧和能力，更不能满足郭开先生欲壑难填的人生远大企图。随着他在赵国羽翼的日渐丰满，自身实力的与日剧增，已不满足于秦国王敖送给他的那几万金子。他人生的终极目标是，胁迫赵国的董事长、自己的那个混蛋弟子——赵迁，卖掉整个赵帝国的国有资产，为他的职业经理人生涯从此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到秦国安度晚年。
    　于是，郭开先生在邯郸城外秦将王翦、杨端和的武力配合下，三番五次连唬带吓地向赵迁灌输投降主义迷魂药：
    　“以臣愚见，秦兵势大，不如全城归顺，不失封侯之位。”
    　 在公子嘉和颜聚的强劲阻拦下，郭开先生依然从容不迫，一计不成，二计又生，秘密致信于秦王嬴政，告诉他赵国已是强弩之末，旦夕且下，由他里应外合，只要最后一把火，就能把邯郸城拿下，还有那枚几代秦王觊觎已久的和氏璧，也等着他来完璧归秦。
    　 如果完璧归赵的蔺相如地下有知，不知该做何感想？浑浑噩噩的赵迁，早已是梦里不知身是客！亢奋的嬴政，闻讯即刻率大将李信及三万大军，星夜取道太原路，兵临邯郸城下，昼夜攻打。惶惶不可终日的赵迁早已六神无主，再也禁不住郭开先生甜言蜜语的软磨硬泡，稀里糊涂地打开了还算坚固的邯郸城门，怀抱价值连城的和氏璧和赵国的千里沃野图，在嬴政的脚下长跪不起！
四 忘却郭开是我们的错
    　 出乎赵迁意料的是，嬴政不但未对其封侯，反而把他驱逐到房陵流放，而郭开先生立即被嬴政奉为座上宾，敕封为秦国上卿。此时的赵迁才如梦方醒，大呼上当，但也为时已晚！
    　 从此，郭开先生与曾经如漆似胶的赵迁、安身立命的赵国，彻底分道扬镳了。经营不善的赵迁，奔赴他的流放之地做囚徒去了；宣布破产的赵国，国有资产全部被嬴政成功收购兼并。郭开先生摇身一变，转身成了秦国公司的高管人员——上卿。
    　赵国的最终命运，也许是赵国一代代励精图治的国君、一个个呕心沥血的忠臣良将，所始料不及的。而这一切全都在郭开先生的预料和掌控之中，按部就班地发生发展着。他运筹帷幄的不是赵国的江山社稷，国计民生，而是自己一生的仕途官位和富贵荣华，并且取得了丰硕的物质成果，不仅自己高官依然得坐，而且个人资产盆满钵溢。不知成为多少后人效仿和顶礼膜拜的榜样人物？
    　三国时期的宦官黄皓，应该是郭开先生正宗衣钵的地道传承者。他在《三国演义》中精彩上演了一回“诏班师后主信谗，托屯田姜维避祸”。不但弄得姜维功败垂成，回家种地，还让阿斗把老爹拼死拼活挣下的家业，玩到了尽头。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宋朝时期的秦桧，应该是郭开最著名的关门弟子。他的事迹昭昭，已是无人不知，也毋庸我在此赘述。但我要说的是，历朝历代的人们不仅记住了岳飞，还都记住了大名鼎鼎的秦桧。人们在给岳飞建庙立祠的时候，不仅给岳飞塑像，同时也不忘为秦桧塑像，不过秦桧的塑像是跪着的，甚至还有秦桧老婆陪同的跪像。
    　 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秦桧，却没有几个人知道秦桧的祖师爷郭开先生在邯郸城的奋斗发迹史。别人遗忘了郭开还有情可原，而邯郸人忘了郭开就太不应该了。在邯郸人把廉颇、李牧的塑像请进丛台下的七贤祠时，竟没有人想到也把郭开先生请进祠内，真该让他同秦桧一样，永远跪在廉颇、李牧的脚下，跪在赵国历代百姓的脚下！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尤其像郭开之类的历史人物，不能光深深地烙在赵迁的个人心窝，更应该镌刻在邯郸世代百姓的心窝，他是邯郸人永远的痛，更是我们民族永远的痛，我们千万不该忘却！
    　 君不见，几千年来郭开的阴魂不散，鬼影幢幢，传承其衣钵者层出不穷，不可胜数。郭开个人的成功，就是廉颇、李牧等一群人的悲哀；郭开个人的暴富，就是赵国大多数人的暴贫；郭开个人的得逞，就是赵国国家制度的失败，何尝不是整个民族的灾祸？所以，今天的我重新打开邯郸发黄的历史旧书，拂去厚厚的历史尘埃，让霉变腐烂的郭开先生晒晒太阳，好让大家重新认识他，记住他，甚至真的有一天有人让他跪在廉颇、李牧的脚下。
    　令我聊以自慰的是，正当郭开先生春风得意，浩浩荡荡从邯郸往咸阳转移他的巨额财产时，一伙身份不明的强盗，不仅抢走了他贩卖赵国资产的金银财宝，还顺便捎走了他本人的颈上人头。但愿这个史料是千真万确的，看来恐怖组织有时候也办一些大快人心的好事，但曾经风光无限的赵国，无论如何也是风光不再，一去不复返了！

    　(作者：李延军，笔名酸枣，河北省肥乡县人，毕业于重庆大学，河北省作协会员，邯郸市作协常务理事，邯郸散文学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历史文化散文创作，有多篇文学作品在《美文》、《百家讲坛》等各种媒体发表，出版有历史文化散文集《邯郸寻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