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子论-泗水知县 贺逢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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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子论
               泗水知县 贺逢吉

古今论孔门弟子，孰不曰颜子、曾子？至于颜、曾而下，惟仲子一人，则未必知也。自今视之，车裘农山之对，与善劳明圣相为颉顽①；负米结缨之心，与养志易箦②相为伯仲。一贫一富，人情最难处③者。仲子车裘共敝，狐貉不耻，浮云富贵，甘饴④贫贱，见何卓⑤也！一民一社，人才所难当者。仲子千乘自负，夫子千乘致称。理烦治剧⑥，遗大投艰⑦，才何钜⑧也！片言折狱，夫子与之；宿诺不留，门人称之；要我无盟⑨，邻国信之。师友定评，家邦公议，百世之下，有令名焉。侍侧行行，夫子乐之；由也升堂，夫子许之；恶言不入，夫子壮⑩之；志隘乾坤，气凌今古；千载之后，有遐思○11焉！他如○12六言六蔽，发圣人之精蕴○13，是天德○14也；“三善”治蒲，为生民之帡幪○15，是王道○16也；闻过则喜，商王之改过不吝也；闻言即行，夏后○17之善言则拜也；修己以敬○18，与安人安百姓通为一理，唐虞○19之事业也；勿欺而犯，与面从后言○20，合为一义○21，禹舜之忠悃○22也。诸如此类不可枚举。然其心其行，仰不愧天，俯不怍○23人，皆足以逈迈○24时流而声施后世。故朱子曰：“子路百世师”。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孟子曰：“君子之所养可知矣！”。余谓颜曾而下，惟仲子一人，不为过也。
或曰如子所云：“仲子圣矣乎？然夫子之圣，七十子心悦诚服者。仲子于南子之见则不悦，佛肸、公山之往则不悦，乌○25在其心悦诚服哉？”不知夫子所行，圣人体○26道之大权；子路所言，君子守身之常法。鲁男子不云乎：在柳下惠○27则可，在吾人则不可。故朱子论杨氏推毂○28蔡京而曰：龟山自处○29，地位太高，吾人当学子路。真确论也！
或者又曰：“是固然矣！然穷达有命，丧祭以礼。仲子于绝粮则愠见，且曰：君子有穷？于疾病则请祷，且使门人为臣，无乃○30于知命守礼者戾与？”不知元圣如周公，且有爱兄之过。至圣如孔子，且有爱君之过。然则仲子之愠见也，请祷也，使为臣也，其亦爱师之过也。观过知仁，乌足病○31仲子哉！
或者又曰：“是亦然矣！然季氏无君，出公无父，仲子仕之，子虽百喙○32乌能为辞哉！”余曰：斯正有得于夫子之教也！盖鲁之君臣，卫之父子，夫子所深痛心者。女乐受而燔肉行，次乘招而问陈去○33，夫子之道既不行矣。而果断如仲子，政事如仲子，又不使之匡正，维持于其间，则鲁卫之事日去而夫子之心益悲矣！使仲子而仕季氏，匡正于君臣之际，庶○34公室以张，私门以杜，而东周其可兴乎！故季氏旅泰山，而曰：“求○35，女弗能救与？”季氏伐颛臾，而曰：“求，无乃尔是过○36与？”均仕季氏也，夫子独责求而不责由者，必泰山之旅，季氏虽不听，而仲子曾救正也。颛臾之不伐，仲子曾力谏，而季氏遂中止也。仲子而仕卫，维持于父子之间，庶祢○37其父不祢其祖，而名份其可正乎？至诚以感动之，知天下无无父之人，委曲以斡旋之，知天下无无父之国。或如宋儒所言，“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是一道也；或如阳明所论，“卫辄为公，蒯聩为太公，如后世太上皇例”，又一道也。惜乎！天不祚鲁，而伯寮之诉行○38。天不祚卫，而孔悝之难作○39。周公之圣、康叔之贤，日益倾颓陵夷○40，不可救药。而夫子之志穷矣，故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又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于仲子乎何尤？

[注释]
①颉顽（xié náng）：不相上下、抗衡。
②易箦：换掉席子。故事见《礼记?檀弓上》。
③难处：难以决断。
④甘饴：甜美的食物。甘，甜。饴，糖浆、糖稀。
⑤卓：卓越。
⑥理烦治据：治理突发或烦乱的事件。
⑦遗大投艰：被派往重要而艰苦的地方。
⑧钜：同巨。
⑨要我无盟：见《仲子集纪》注解。
⑩壮：理直气壮。这里是赞扬嘉许之意。
○11遐思：深思，向往。
○12如：依照，遵循。
○13蕴：事物的深奥处。
○14天德：高尚的德性。
○15帡幪（píng méng）：房屋或帐幔。四周为帡，上为幪。引申为委托庇荫
○16王道：凭借“仁义”治理天下。即儒家倡导的“德治仁政”。
○17夏后：指夏后氏，中国第一个朝代，这里指夏禹帝。
○18修己以敬：修身敬业。
○19唐虞：指唐尧虞舜，即尧和舜。
○20面从后言：对上对父母在公众场合下不要当面顶撞，而后再把事情说清楚。这是中国古今所倡导的礼让方式。
○21义：意思。如，本义、含义。
○22悃：（读捆）诚挚。
○23怍：惭愧。
○24逈迈（jong man）：即超越。逈，（同迥）远的意思。声施后世，对后世有影响。
○25乌：何的意思。
○26体：体验，实行。大权，即权略。随机应变的策略。
○27柳下惠：即展禽，姓展，名获字禽，鲁大夫，食邑在柳下，谥惠，曾任土师（刑狱官），以善于讲究贵族礼节著称。
○28推毂：（谷）推举人才，助人举子。
○29自处：自己决断。
○30无乃：不就是。戾：背戾，违背。
○31病：不满，指责。
○32喙：鸟嘴。
○33均见于《史记》。
○34庶：希望。
○35求：冉求，孔子的学生。
○36过：太甚。
○37祢：为亡父在庙立主之称。生称父，死称考，入庙称祢（ni）。
○38伯寮之诉行：见《仲子集纪》注释。
○39孔悝之难作：见《仲子集纪》注释。
○40陵夷：衰颓，败亡。


[译文]
古今论说起孔门的高足弟子，谁不谈起颜子和曾子呢？至于颜、曾之下，只有仲子一人，人们则未必真正深刻地了解他。现在看来，车裘农山之对答，与颜、曾关于善、劳明圣的思想是不分上下的；百里负米和结缨遇难的忠孝之心，是和颜子安贫乐道不改其志的行为及曾子临终时换席的做法，不分伯仲的。一贫一富，最能引起人感情的变化。仲子那种车马和轻裘与朋友共同使用即使坏了也不遗憾的胸怀；身穿缊袍与衣着狐貉之人并立而不觉低人一等的骨气，视富贵如浮云的道德追求，为实现理想而乐于贫贱的坚定信念，思想境界是何等的卓越啊！在普通民众和一个社会团体中，称得上人才是不容易的，仲子有千乘治赋的抱负。而孔子也称赞他有千乘治赋的才能。能治理烦乱的局面，处理突发难治的事件，被派往重要而艰苦的地方，可见他的才能是何等大啊！见微知著，从不多的言语中，就能准确的判定案情的明察之举，受到孔子的赞誉。仲子没有不兑现的诺言，他的诚信受到同学的夸奖。只要仲子口头答应就不需要签盟，邻国是多么的相信他。老师、朋友的评定，家乡民众对他的公正评议，千百年来，都有美好的名声。在一旁陪侍孔子，总是刚强的样子，孔子看到很高兴；“由也升堂”（是说仲子之德正大高明）是孔子的赞许；“自我得仲由，恶言不入于耳”，是孔子表扬仲子的勇敢。真是气凌今古，志隘乾坤，虽距千年，令人向往，高山仰止。他遵循“六言六蔽”的教导来修养，发扬孔子思想精辟的内函，是多么高尚的美德啊。三年治理蒲邑，得到孔子三称其善的美誉，真是执政为民，是实行的德治仁政（王道）。仲子闻过则喜与商汤知过必改是一样的；仲子，闻善则行与夏禹听到善言就拜谢也是一样的。仲子修己以敬与孔子讲的安人安百姓都是一脉相连的道理。是唐尧虞舜为之奋斗的大业啊！仲子忠诤直谏与孔子倡导的礼让方式都是禹、舜为之弘扬的忠诚啊！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他的思想，他的行为上不愧对天，下对得起人民，都以超越时代并对后世有巨大影响。所以朱熹说：子路真是“百世之师”。曾子的孙子曾西说：“仲子是我的爷爷所敬畏的人。”孟子说：“透过仲子的做法，可以知道君子怎样来培养自己的节操了”。我说颜、曾以下就只有仲子一人，不为过份吧！
有人说：“像你所说，仲子成为圣人了。但是，对孔子称为圣人，七十多个学生都是心悦诚服的。仲子对孔子见南子表示不高兴，对孔子要应佛肸、公山之召亦表示反对，他心里哪里有对孔子心悦诚服的地方呢！”仲子不了解孔子的行为是为了实现周公之道的权变做法。子路所说的是君子洁身自好的常理。鲁国的男子经常说：“柳下惠能办得到，我们做不到”。所以朱熹论扬氏（号龟山）推荐蔡京而说：“龟山自己决断，因为他的地位太高，常人看不到，我们平常的人应该学习子路。”这理论太正确了。
又有人说：“你说的固然如此。然而穷困和发达是由命运决定的，丧事祭祀应该按礼行事，可仲子在陈蔡绝粮时就带着怒气去见孔子，并且说：‘君子也有穷困的时候吗？’孔子生了病还让给予祈祷，而且还让门人扮作家臣陪祀，以上这些难道与知命遵礼而不相违背吗？”岂不知像周公这样的元圣，爱护兄长尚且过分；孔子这样的至圣也过分地爱护他的国君。而仲子带着气见孔子，孔子生了病为其祈祷，使门人为家臣，这也是过份地爱护他的老师啊！从这种过分的行为就可以看到他们的仁德。难道我们能只责怪仲子吗！
又有人说：“是这样！然而季孙氏无视国君，卫出公代父为君，仲子却都在他们那里为官，你即使有一百张嘴也难以为其辩护。”我说：“这正是得到了孔子的真正教诲啊！当时鲁国君臣之间的不正常的关系，卫国父子之间不合名份的行为，孔子的心里感到非常难受。鲁定公接受了齐国送来的美女，并不再把祭祀的肉分给孔子；卫灵公在接见孔子的时候却问如何布阵打仗，让孔子乘车跟随在南子的车子后面，招摇过市，孔子的“德治仁政”之道已经无法实现，像仲子这样处事果断，擅长政事的人，又不得对国事给以匡正和维护，鲁国和卫国的国势日益衰败，孔子的心情愈加伤感。假如仲子任季氏家臣，匡正鲁国君臣之间的关系，使公室得到强大，私邑得到削弱，那么周礼不就可以复兴吗!面对季氏祭拜泰山的僭越行为，孔子责怪冉求不能给予劝阻；对季氏想灭掉颛臾，孔子批评冉求，说是他的过错。仲子与冉求都求仕于季氏，孔子只责怪冉求而不责怪仲子，其原因一定是季氏泰山朝拜时，季氏虽不听，但仲子曾阻谏过。季氏欲灭颛臾，仲子竭力劝阻，季氏才被迫终止。仲子而供职于卫，维持卫国父子之间的关系，希望出公亲近他父亲而不亲近他祖父（灵公），那么名分不就正了吗？以高尚的道德感动他们，让知道天下不应该有无父之人，以委婉的方法协调双方，使之明白天下不应该有无父之国。或者像宋朝时候儒家所说的，应该上告之天子，下晓喻各诸候，重新任命公子郢为国君，这算是正名的一种方法。或者按照王阳明（即哲学家王守仁）的说法，卫国公子辄为卫公，其父蒯聩为太公，就像后来的太上皇一样，这又是一种正名的方法。可惜啊！老天爷不降福于鲁国，公百寮在季孙氏面前诋毁仲子；天不赐福给卫国而孔悝被迫发难。即使有周公的圣明，康叔的贤能，面对日益腐败分崩的局面也无法挽救，孔子的志向理想实在无法实现。所以，孔子哀叹道：“德治仁政能否实现，是命啊！”当见到高柴从卫国回来，又说到：“高柴回来了，仲由必死无疑。”这都是客观的必然性，不是人的主观所达到的，对仲子来说又有什么过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