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之上，谱系之中

花满路

以这么认为，《百年孤独》是加西亚·马尔克斯为一个拉美家族所写的一本三百多页的家谱。只是今天多情的读者赋予了这个“家谱”以太多的想象力。

　　这本享誉文坛的拉美“家谱”，详尽了一个叫布恩迪亚家族在百年间的子嗣生息及支系繁衍情况。从第一代老布恩迪亚生活在树上写起，到第七代小布恩迪亚生下后被蚂蚁吃掉而终。每一代子嗣支系的婚配嫁娶都有清晰的交代，族谱还神秘地交代了这个家族老祖母的预言：所有子孙不能娶自己的亲戚，否则下一代要长出猪尾巴。


　　实际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族谱学都一直是人类的生息与繁衍的隐形密码。在“家谱”的基本形态中，姓名是外界唯一可以认知的表象世界。姓为祖先所传，代表了家族血统；而名则是个人在家族中的所指符号。如《百年孤独》中第一代人何塞·阿卡迪奥·布恩迪亚，姓在后，而名在前，“布恩迪亚”这个符号则代表了居住在马孔多小镇上的这个家族的百年血统，而“何塞”则代表他个人在家族中的名，名的所指仅限于自己及个人。但这个充满了表象平淡姓名的背后所隐含的是一个家族庞大而离奇的拉美故事。

　　与《百年孤独》一样，在有着古老文化的中国，姓名的传统和家族的谱系也一样源远流长。在中国文化中，姓氏代表的是家族、宗亲、血缘，而名则是父母所授。中国传统文化强调的是共姓至上的群体原则，姓与祖宗、群体密切相联。

　　据统计，至2006年，全国有姓氏2.3万个，其中129个常用姓氏占到了总人口的87%。而李、王、张三个大姓又占了这其中的22.4%，也就是说全国有2.5亿人口归属于这三姓。中国姓氏及族谱文化由此可见一斑。

　　在中国的文化中，姓名代表了一种权利、一种认同，改名易姓则代表了对家族及血统的一种背叛。除非万不得已，一般情况下个人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姓名。甚至，很多人一直以自身之姓为自豪，比如“李”姓、“王”姓都曾是帝王之姓（王莽建后汉和李渊建唐），其隐含的文化意图则是，他们都是帝王将相的子嗣后裔，是一个在历史上不同凡响的显赫家族谱系绵延至今的结果。又比如，今天的很多“孔”姓，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将自身与孔子的血脉建立起某种亲密的文化认同。

　　当然，中国姓氏及家庭谱系是随着社会变化而变化。在秦代，随着社会的大一统及民族的融合，第一次出现了姓氏合一的情况，由氏成姓，之后汉代儒家思想的兴盛，对宗室血统的分辨，又进一步确立了追宗慎远的家族谱系制度，后经历史上多次民族融合（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宋辽元明清等），中国姓氏最终纷繁复杂，系统庞大。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姓名不仅体现了称谓区别，而且也体现宗室脉络原则和生命谱系。如《三国志》中的刘备，其最终能三分天下，很大程度上依赖着其姓氏中隐含着的汉室刘姓皇族的血统，从而能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由此所见，中华姓氏的悠久绵长与丰富内涵，中华姓氏所体现的中华民族的人生观、自然观、价值观、审美观，以及所体现的中国文化的统一性、连续性、人文精神与对民族、对故土的亲和感和认同感等，都已构成了这个民族独特的文化内涵。

　　然而，据报载，最近，江苏却出现了一个姓“点”的小孩儿，这个孩子既是父系的独生子女，也是母系的独生子女，爷爷、奶奶与外公、外婆都希望能跟他们姓。于是各执己见，相持不下。最后，由外公拿出了最佳方案，这就是不随任何人的姓，而是另取一个新姓——“点”。其理由是：姓名本是一个人的特点符号，突破传统姓氏完全可行。“点”字下有四点，分别代表全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姓，“点”字上为占有的“占”字，姓“点”即表明这个孩子为全家四姓所共同占有。

这个例子完全突破了中华传统姓氏谱系的格局，为姓氏在当今时代的一种文化变迁。这个姓“点”的小孩在其姓名的背后，透露出来的却是一个当今时代的“布恩迪亚式”的中国故事。他清晰地向我们表达了一个“4-2-1”现代家庭结构的苦恼，同时也向我们清晰地表达了其对传统姓氏中所包含的男权社会的封建思想的改造意图。当然，在诸多文化批评者看来，这完全有悖于传统伦理纲常，是一个滥用“平等权利”的庸俗结果。而在赞赏者看来，它表面上虽然“改旗易帜”，而实际上，一个家庭谱系的图式结构依然清晰可见——它是两个家族的最终融合，包含着认可的智慧。



　　作为人的个体象征的确定专名的姓名，具有约定俗成的专一性、占有性和永久性，人的姓名一经户籍机关登记，就成为公民一项重要的不可侵犯的人身权利，具有法律上的严肃性。

　　而姓名文化的背后，体现的是家族谱系的丰富文化，体现的是社会结构及生产方式的类型特征。不仅在东方如此，在西方也一样如此。如今我们热捧的诸多西方奢侈品牌，其时尚基因内部包含的却是某种家族谱系的文化脉络，诸如法拉利汽车或者瑞士钟表，它们的文化正是一种源远流长的家族谱系文化，它们从前现代的手工社会走到了后现代的信息社会，他们的家族徽标、他们的姓氏签名、他们时尚特色无不是家谱文化的另一种风格表述。

　　可以说，家谱文化作为一种人类现象，它已投射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也投射到我们所从事的每个活动之中，随我们而走来，也随我们而改变。正如，它投射到文学中的《百年孤独》和《红楼梦》中一样：永远“说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