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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合镇--家族移民的光荣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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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8-1 22:09: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数百年前,当一个来自湖广、闽粤的移民背上行囊,准备迁徙入川时,除了想到蜀道的艰险与对未来的忐忑,最无法割舍的,可能是他的家族。在古代中国人心目中,家族意味着他的出身,甚至决定了他的社会地位与生活方式。历史上的闽粤两地是我国传统家族制度最为兴盛的地区,从这里走出来的移民,几乎无时无刻不受家族观念的羁绊。

  因此,移民迁徙入川,除了独立在他乡谋生,他的生活,也从此与家族分割开来。出于对家族心理上的依赖,重建家族成为了移民最大的心愿。根据一些学者的研究,移民重建家族的时间,大概需要150年左右。

  家族的重建,以祠堂、祖屋的建立,族谱的修成为标志。重建家族的移民,在族谱中追溯祖先,在祠堂里供奉祖先的神像,这些祖先,往往是历史上一些声名赫赫的英雄、贵族。这也成为一个独特的文化现象。2007年6月,我在四川走访了一些陈旧的祖屋与祠堂,试图发现这种文化现象背后的故事。

  钟家大瓦房的迟暮晚年

  2007年6月的一天,我与同事驱车至龙泉柏合镇,车经东大路,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柏合,沿镇加油站旁一条仅容一车通行的泥土路再往前走1公里,钟家大瓦房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与周围楼房相比,钟家大瓦房陈旧、古朴,如同一个落魄的贵族一般,数百年的沧桑已使得它容颜不再。

  钟家大瓦房座落于一个院坝之中,坐北朝南,东西长数十米,有七道大门,白色的土坯墙,黑色小瓦。车在西边门前停下,一眼就看到土坯墙上的对联,“天天如意福满堂,时时平安行好运”,一只黑狗慵懒地守在门口。我们试图走进房屋,一看究竟,黑狗却蓦地起身,高声吠起来。“谁家庭院自成春,窗有莓苔案有尘。偏是关心邻舍犬,隔墙犹吠折花人”,我们的遭遇倒令我想起了同病相怜的清代诗人李勉,虽有点遗憾,倒平添了几分野趣。

  我们绕开黑狗,走进了隔壁大院。这个院落似乎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历经数百年的风风雨雨,石灰墙已经泛黄、泛黑,一层层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的黄土砖,墙角杂乱地堆积着柴草,院子里不知名的杂草丛生,连屋顶上的黛色小瓦都微微泛出陈旧的黄色。如果建筑也有生命的话,眼前的小院显然到了风雨飘摇的晚年。

  一个打着赤膊的庄稼汉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抓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憨厚地冲着我们笑个不停。他叫钟永树,是居住在大瓦房的钟家子孙。

  钟永树把我领进钟家祠堂,祠堂是个三进小院,钟永树一家就住在左边的厢房里。从门外看,钟家大瓦房是一个恢宏的四合院,而当你步入院中,大院被分成众多小院落,小院落中又隐藏着无数房屋,通道纵横交错,院中有院,屋中套屋,既是整体,又可独立使用。历史上,影响建筑格局的原因,有地理、气候等因素,在这里,我却看到了家族对建筑的影响,钟家大瓦房最多时住着300余人,相对独立的小院让这个庞大的家族既能生活在一起,彼此间又有着私密空间,并行不悖。

  几年前,钟氏族人纷纷搬离祖屋,当年居住着300余族人的祖屋,现在只住着三户人家。院落年久失修,从此沉寂下来,寂寞让这里愈发显得荒凉。我问钟永树怎么不搬出去,他笑着说,娃儿考上大学了,钱得留给娃儿上学。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不过,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眼中,钟永树无疑又是幸运的,相对于那些千里迢迢赶回大瓦房的钟家子孙,钟永树可以随时在祖先的屋檐下,悠闲地点上一口叶子烟。

  在查阅有关清代四川移民的家族史料时,我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一些入川移民往往在家谱中称自己为古代名门、贵族的后代。德阳罗江响石村有座范家大院,这里的范姓子弟都说祖先是北宋名臣范仲淹;明末清初,柏姓入川,四川的柏姓称自己是春秋时期柏国(今河南西平县)先君的后裔;一些姓氏追溯的祖先则更为久远,赵姓以西周时驾车能手造父为祖,大禹的子孙不少做了水官,负责管理江湖湖泊,水姓便来自这些水官;在谢姓、陆姓的族谱中,祖先已经到了远古,分别是黄帝与火神祝融。

  我眼前的钟氏家族,则奉春秋时期楚国钟子期为祖先。

  祖先的记忆与村落的狂欢

  从大门走进祠堂,要过两个天井,上下两次台阶,祠堂又叫琴墨堂,左边供奉着八仙汉钟离塑像,中堂则挂着钟子期的彩绘画像。春秋时期,令俞伯牙挑断琴弦、摔破瑶琴的钟子期,虽是樵夫装扮,却散发着一股书生气。琴墨堂的“琴”,喻指钟子期,而“墨”,便是三国时期的“书圣”钟繇了。

  2003年,俞伯牙的后裔慕名来到钟家大瓦房,拜会祖先的知音,并收了两个钟家幼童为徒,学习古琴。“高山流水”的传说,二千多年后又在钟家大瓦房上演。生活在这里的钟姓,自称钟子期的后裔,《钟氏族谱》清楚地记载了这个渊源。钟永树说,钟子期在族谱中出现过三次,他还有一个兄弟,其父则叫钟亢。我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祠堂除了钟子期、钟繇外,还供奉着钟馗、钟贤等历史上几乎你能想象得出来的钟姓名人,与五凤溪“贺氏宗祠”如出一辙。宗祠,同样也是名人堂。

  对于钟家子孙来说,春秋时期的远祖钟子期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历史了,他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倒是一个叫钟荣昌的人,正是钟荣昌将钟姓带到了东山。清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1年),钟荣昌从广东梅县迁徙至四川仁寿县观音寺,后因种粮致富,才在柏合镇购置田产,修建了这处祖屋。钟荣昌生有六子,代代流传,以祠堂为中心,陆续建房造屋,这才形成了眼前这座由7个建筑单元、7道大门、100余扇小门、22个天井、数百间房屋构成的家族聚落。祠堂位于大瓦房的中心位置,处于家族的中心地位。

  远古祖先的传说,入川祖先的祖业,是一个家族最为曼妙的回忆。

  一年一度的祭祖大会,是钟家大瓦房最为热闹的时刻,古老的祭祀仪式一直延续至今,却多了一份狂欢的味道。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每个清明节,从大瓦房走出的钟家子孙不远千里,赶回柏合,为钟子期等列祖列宗上香。每年农历4月5日,钟永树就早早地起床,迎接着归来的同宗。陈旧的大瓦房似乎也在这一天被唤醒了神采,门口挂着灯笼,祠堂被打扫一新,天井里的香炉终日烟雾缭绕。中午十二点,坝坝宴在院坝中准时开席,颇具柏合特色的豆腐皮、夹沙肉令背井离乡的游子品尝到了久违的乡情。这是这个家族一年中唯一一次盛会,其规模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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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7-8-1 22:09:53 | 显示全部楼层
  不知从何时起,参加坝坝宴的,已不局限于钟家子孙,邻里乡亲,旅客游人,都可以过来免费大快朵颐。钟家大瓦房门口至今还贴着一张黄纸,那是今年清明的公告,大意是钟家的祭祖活动,所有人都能参加。午饭过后,院坝用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戏台,评书、相声、川剧轮翻上演,健壮的钟家小伙舞动着一条50米长的黄龙,酣畅淋漓的表演,风驰电掣之间,舞动着一个家族的神韵,这时候,祭祖仪式也到了高潮,家族的祭祀演变成了一个村落的狂欢。钟家正是用这样的狂欢,表达着自己的移民后裔身份和对祖先的追忆,讲述着家族的兴旺与族人的欢庆。

  寻找朱熹与范仲淹的后裔

  2007年7月,我驱车前往十陵镇千弓村朱熹宗祠,在十陵镇转过一条山路,行不多远,掩映在民居中的朱熹宗祠渐渐清晰起来。朱熹宗祠始建于清代,土坯墙上的石灰已经剥落,木门上的雕刻也模糊不清,不过,青砖红椽,高大宽阔的门檐,仍透着一股威严与肃穆。

  步入祠堂,蓦地坠入了一个理学的世界,“恩承博士名重五经,德配先贤典隆十哲”,在东山能见到这幅历史味、理学味十足的对联,恍惚间有隔世之感。祠堂正中的木雕台案上,供奉着朱熹牌位。居住在千弓村的朱熹后裔,大多是默默无名的村民,他们以耕作为业,或到成都打工谋生,祖先艰深的理学并未在子孙手中薪火相传,倒是朱氏入川之后,今十陵、洛带已有6000余朱氏后裔了。

  相对于钟家大瓦房的狂欢而言,朱熹后裔更注重仪式本身。每年的祭祖典礼按古代仪式举行,鸣炮之后,献官、亚献官、终献官先后致祭:上香、献帛、行三叩九拜大礼。可惜我来时正值七月,无缘目睹一个家族最为庄严的时刻。

  德阳罗江范家大院的居民,称祖先是北宋著名文学家范仲淹。清雍正年间,范仲淹的后裔范养源迁徙入川,将范氏家族带入四川。范家大院古朴凝重,是一个典型的客家四合院,大院之中又包含着10个小院落与天井,如此规模很难有四合院能与之媲美。如今,范仲淹的子孙们早已在外为生活奔波,偌大一个大院住着一些老人,数百年的流光使得大院逐渐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破败与陈旧,已经笼罩了这些曾经辉煌一时的家族建筑。

  我试图寻找出钟家大瓦房、范家大院、朱熹宗祠的共同点,它们在清代都曾盛极一时,它们曾经让子孙心驰神往,它们都是维系一个家族的建筑,它们都隐藏在乡村,古老的家族文化看来只有在偏僻的乡村才能保留住她的影约绰姿。

  与会馆一样,祖屋、宗祠也是移民文化在四川的印记,只不过会馆接纳的是同乡,宗祠接纳的则是同姓;对于那些对自己的来源茫然不知的移民后裔来说,钟家、范家、朱家有着更为清晰的家族脉络,大名鼎鼎的祖先是这些家族的旗帜,也是家族得以维系的精神纽带。

  名门情结 一种价值的认同

  中国的修家谱之风,据说是北宋文学家欧阳修、苏洵倡导的,他们不仅亲自编写族谱,还提出了编写族谱的体例与方法,苏洵倡导百姓人家的族谱只记载五世,即所谓“小宗之法”,皇室贵族则可记录百世。欧、苏两人的大力倡导与渲染使得宋代中国出现了一股修族谱之风。后来,百姓人家的族谱并不满足于五世,而是尽力追溯历史上的同姓,奉为祖宗,一时间,原本默默无闻的家庭一跃成为名门贵族的后代。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听一个张姓朋友讲起了家族的历史。明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六月,张居正在京师病逝,他死后不久,他所效忠的万历皇帝即开始了对他子孙的清算,张氏族人有的自杀,有的被流放,有的则黯然逃亡。其中有一支逃亡到广东五华县,再到湖广,最终随着移民大潮填入四川,定居仁寿县,四处逃亡的张家子孙始终牢记着自己是一代名相的后裔,并将这个传说作为家族最庄重的历史,代代相传。

  明末清初,随着移民在川建立家业、繁衍后代,修谱之风在四川大盛。这种现象背后有着两层意义:由于清代移民特殊的历史背景的需要。移民入川后,无依无靠,常常饱受当地土著欺凌,祖先的名气无疑提高了身份,令土著不敢小觑。这是现实的需要。另一方面,不管移民来自哪里,是湖广人还是客家人,他们都在中华文化的浸淫之下,血脉、香火令他们挥之不去,无论生与死,他们都要与祖上的血脉相联,虽然身处四川,死不能落叶归根,但在精神上必须与祖先魂牵梦绕。中国是个以家庭和家族为单元构建的社会,家族的凝聚力就是国家和社会的凝聚力,家谱中记载的先贤的文治武功,代表着中华文化的主流文化价值体系。当移民在四川站稳脚根且积蓄了一定的经济实力后,调整这种凝聚力既是家庭和家族的需要,也是国家和文化的需要。也许某些对先祖的追溯有些牵强,历史的烟云也让人们很难还原它的真正面目,当钟家、朱家、范家清明时节祭拜先祖,祠堂上黑压压跪成一片,正好彰显出了这种力量。可以说,他们在让祖先保佑家族血脉不断流的同时,也使得我们中华文化因此而没有断流。

  作者手记

  从柏合镇加油站旁边的小路拐进大河村,道路变成了泥土路,两旁的桃树、梨树没有了春天的妖娆,而是果实压枝。夏天的柏合,游人不多,却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我们在路旁看到一块“钟家老瓦屋”的招牌,走进去才发现,这是个农家小院。院子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女子,一问,方知道这里并不是钟家大瓦房,不过,他的丈夫,也姓钟,与大瓦房的钟姓同宗。

  令我意外的是,入川钟姓最早修建的土坯房屋,就在这个农家小院的位置,这座老瓦屋比钟家大瓦房的历史还要古老,距今大约有300余年的历史了。大约在2000年,破败不堪的老瓦屋才被拆除。

  意外的发现令我们兴奋不已,院子里,两块早已是斑驳的石头倚在墙脚,我试图去辨认石头上的字迹,却无法如愿,我只有用手轻轻去触摸它,好让自己更加接近这段逝去的历史。

  聊天过程中,我们了解到她姓叶,由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是我见到的最幸福的一个移民后裔。几年前,她在老瓦房的位置上建了两层小楼,开了个农家乐,又承包了屋子旁边的10亩土地,种上了梨树、桃树、柿子树,由于打上了“钟家老瓦屋”的名号,生意一直不错。祖先不但将家族带到了成都平原,还给后代留下了房屋、田产,甚至是招牌。

  几天后,我又去了朱熹宗祠,却一直被一种遗憾的情绪左右着。每年的农历九月十五日,是朱熹后人祭拜祖先的日子,这一天,不但千弓村的朱氏族人要回乡,外地的朱熹后人几天前就出发,风风火火赶到成都,没地方住宿,就在宗祠打地铺。七月的朱熹宗祠冷冷清清,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

  成都最早的朱熹祠,建于北打金街,每年的祭祀仪式引来了众多朱氏后裔前来参拜,使得交通为之堵塞,朱氏家族才在千弓村修了这座分祠。北打金街的祠堂由于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最终于1992年静静淹没在伊藤洋华堂脚下。工业文明的痕迹掩盖了家族的历史,又怎么不让人唏嘘呢?

  有意外,有惊喜,也有遗憾,这就是行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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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19 20:08:5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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