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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突变 导入： 黄河源头： 巴颜喀拉山北麓约古宗列渠，富饶青色的群山间，暖日照耀，冰雪渐渐融消，汇成一股股溪流，滋润干燥的沃土，那涓涓细水，清澈平缓，只身孤胆地注入了星宿海。它速度缓慢，流过峡谷，向东而去，穿越茫茫大地，其间万水朝宗，五千四百六十公里的距离，飞流直下，九曲十回，浩浩荡荡，便汇成条蔚蔚浊河。 天地寂寞，山川伫立，默默无语，这汤汤母亲河水所至之处，蜿蜒出一条生命的轨迹。 黄河流域： 一百七十万年前，云南元谋人、陕西蓝田人出现，他们是中国境内最早的原始人群。 五十万年前，北京人开始站立行走。 一万八千年前，山顶洞人崇拜火神。 四千多年前，以生育为尚、女子为尊的母系氏族衰弱，父系氏族挟强大的力量取而代之，传说中的圣王：皇帝、尧、舜、禹禅让相继，领导了华夏民族的进程，而随着社会分工和物质交换的进一步发展，开始出现了私有财产，阶级分化和阶级对立愈演愈烈，政治、经济、军事逐渐成为上位者的三种利器，迅速膨胀发展，新石器时代进入颠峰。 公元前21世纪，禹死，其子启打破禅让制，通过暴力夺得王位，建立夏王朝，开创了以子承父位、兄弟血统相继为基础的世袭王位制度。原始社会解体，奴隶社会诞生，黄河流域血雨腥风。 夏朝末期，夏王桀行暴政，“不务德而武伤百姓”，商族首领汤等诸侯有背反夏朝之心，他开始依靠冶铸技术已越来越成熟的青铜兵器武装军队，不断吞并夏属各诸侯小国，夏王朝人心俱丧，终至灭顶。 踩着夏的废墟亡灵，商朝建立，定都于亳（音ｂó，今河南商丘），之后三百年，王族内部争权夺利，外又遭数次黄河水患，不得不数度迁都，至公元前1300年左右，商第二十代圣王盘庚自奄迁都于北蒙曰殷（今河南安阳小屯村），并锐意改革使衰落的商朝出现了复兴的局面。 历史继续前进，盘庚薨，其弟小辛继皇位，当是时，诸侯兼并日益严重，互相攻伐不断，商朝国事又走向衰弱，中原战火四起，铁蹄戎马践踏着安逸与和平。在这内争尤盛之时，外扰又起，西方的蛮族虎视眈眈，以游牧为主的羌人趁商国力虚乏，便起兵挥师东犯，商朝版图不断萎缩，到了商王小乙朝，位于极西的程、芮等数个诸侯国相继灭亡（以地图上的明暗表示，暗为已被羌亡的诸侯国）。 唇亡齿寒，甫国已经成为了商国最西的诸侯。 我们的故事也正式开始…… 甫国都城 一派繁荣之景，物物交换，珠贝流通，讨价还价，有从事长途贩运贸易的商贾带来国都的新鲜物品，有龟、贝、玉、珠宝、青铜器、皮毛、齿革、丝帛等精细贵重用品，也有粗布麻粮等小货，甫人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没有丝毫战乱之感。 郊野农田： 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勤劳与天候寻得安生之地，烈阳照下，蝉鸣鼓噪，隐隐不祥。 田中 一个麻布粗服、骨笄穿发满脸皱纹的老农停下垄犁，于耕种间隙抬起了头，眼前是整治得整齐规则大片相连的方块熟田，他望向西方，日正下垂，薄薄烟雾笼罩。老农的眉间微锁，轻轻叹了口气，恰时有阵微风吹过，田间一片荡漾。他回过头，目光中突然添上无比的信赖之色，随着他的视线…… 甫国宫殿 甫国诸侯爷甫克明（甫说之父）端坐椅中，他正在检查他的独生爱子甫说的学习境况，殿内青铜炉里升起股香烟袅袅，几位亲信重臣垂手分立两旁。 甫克明不断抚须点头，一向严厉的眼中也不禁露出笑容。 大厅正中，一个十来岁左右的男童（甫说幼年）笔直地站立着，只见他长衣窄袖，衣领右衽，腰间束着跟宽带，上缀文饰，下着裙裤，头上以圆形玉石冠发，胸前佩带着一串长长的珠贝。他面对诸位父兄叔伯辈注视，竟丝毫不显紧张，虽然脸上仍是稚气未脱，但也藏不住隐隐大将之风。 他正充满自信地侃侃而谈，“我们商一族的祖先，传说是高辛氏的后裔，经过近五百年的发展，成为东方地区强大的方国。当时，夏的暴政**使民心离散。”小甫说停顿了一下，接下去道：“众多的诸侯国为了国民都纷纷讨伐夏桀。吾圣王汤先在商丘旧邑的基础上，扩建成为亳邑，作为新的都城，他大力争取附近众多小邦的归属，逐渐增强自己的实力，他先征服葛国（河南宁陵县北），以后，集中兵力分别消灭了韦（河南滑县东）、顾（河南范县东）和河、济之间的昆吾等三国，剪除了夏王朝的羽翼，夏桀便势孤力薄了。” 甫克明忍不住微笑：“夏朝为什么会灭亡呢？” 甫说道：“夏桀暴虐，迫民日深，百姓疾苦愈盛则反心愈盛，至于顶峰遂世有歌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盖为心之所郁，不得不发，圣王汤顺应民情，在贤相伊尹的辅佐下，制定良策，整肃军队，为民揭竿，实属应天之举，后王庚（指盘庚）迁都殷，定下我大商国基，众民才有立足之地。” 重臣惊叹，交口称赞。 甫说大声道：“我也要效仿古贤，今后拜相，辅佐圣君！” 甫克明“哼”一声，“小鬼！好大的口气”他微倾身，继续追问，“那你倒说说看，先王为何要迁都呢？” 甫说低首，稍稍考虑了一会儿，便抬头回答，“圣王庚五迁，将治亳殷，民咨胥怨。作《盘庚》三篇。孩儿认为，内中已将迁都的缘由交代得非常清楚，这实在是势在必行之举。” 甫克明轻轻“哦”，马上道：“讲下去。” 甫说上前几步站定，向父亲及众大臣行了个礼，“孩儿年幼，实在不敢对圣王心思妄加揣测，不过，孩儿看史书中说，当时旧都好比老朽之木般脆弱，不可能再生发出新芽，与其死守，不如另觅一片天地，圣王以大局为重，整纲制纪，劝农时赏嫁穑，并且手掌着国运的大船，载子民于颠簸中前行，此种见识、胆略与魄力，都为孩儿所忠心佩服，望尘莫及。” 众人不住点头。 一大臣上前行礼，喜不自胜，“侯爷，小公子天资聪颖过人，又有雄心大志，才不过十岁而已，就见识独到，今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真是甫国之幸！甫国之幸啊！！！” 另几位也齐声附和。 甫说道：“这些都是爷爷教给我的。” 甫克明假装沉下脸，“爷爷教你贤德恭顺，你呢？只不过粗浅读了几篇史，就敢在诸位博学长辈面前大放厥词，我看呀，还差着远！”他挥一挥手，对大臣们说，“你们也莫要一劲夸他，免得小孩子心浮，自以为满了，目中无人。”嘴里虽说着这话，却到底还是忍不住神色间的得意与欣慰。 正在这时，殿帘一掀，几位侍女小心扶出个中年美妇，她便是甫说的母亲姜氏。 重臣行礼，“夫人！” 甫说见着母亲，一改方才的稳重，猴子也似跳扑了过去，牵住姜氏的裙摆唤，“娘！”分明还是个撒娇求怜的稚龄童，哪里还有半分引经据典、评估论今、豪言壮志的派头。 几位大臣相视而笑，悄悄说：“小孩子到底还是小孩子。” 甫克明站了起来，他走到妻与子的身边，略微埋怨：“你身子一直不太好，前些日子才稍见大安，现下又出来做什么？昏时凉，小心着风。” 姜氏一笑，轻轻抚摸着甫说的头，她说：“侯爷，说儿年纪还小，你也莫太过严厉了。” 甫说闻言，却咕噜从母亲怀里钻了出来，脸上不服，口中大声抗议，“母亲，孩儿不小了，今年都满十岁了，刚刚您没听见，大家都赞我问题答得好，是不是，父亲？” 甫克明但笑不语。 姜氏疼爱地点头，口不迭附和：“是！是！我家的说儿不小了，说儿长大了。” 一臣子出列，满眼含笑，藏着丝捉狭：“我看小公子确实是长大了，前些日子，虞国富阳的张侯爷还特地派了使节捎书过来，信里说女公子已满七岁，再等个几年就是大姑娘了，暗示是否可尽早完婚，以成甫虞万世之好。” 众臣大笑，直称“是个好姻缘。” 甫克明也笑了。 姜氏“哎呀”一声，“说儿，听见没有，你都快要有个好看的小媳妇了！” 甫说当场羞红了脸，一把埋入母亲怀中，嘴里嘀咕，“又没有见过，我才不要她。”眼神晶亮，却有所盼。 甫侯甫克明拥住妻子娇弱的肩膀，眼看着稚子重臣，他虽也是欢欣不已，却在心底深处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他看青铜炉中的熏烟缓缓缠绕上腾，逐渐由粗变细，然后便郁郁消失于梁际，似微微叹息。 旁白： 年幼的甫说，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朦胧便有了个憧憬，他以后定要像他的父亲一般，长出厚壮的肩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撑起甫国的天下，保护母亲和臣民百姓，更希望可以报效上朝，做一代贤臣，报效明君。 他却万万也没有想到过，灭顶的突变就在前方不远。 甫国边境： 一望无际的平原，烽烟乍起（可与大殿上熏烟燃尽的镜头相接，并配以上旁白）。 羌人铁蹄由西席卷而来，一点点聚结，形成片片黑色浓云，大军压境。 郊野农田 屋颓瓦塌，农田被毁坏践踏，羌军所到之处，过桥桥断，庄园荒芜，尸横遍野，哀号遍野。 刀光，血光，蛮族披发的脸上乍现狰狞的笑容与平民哀凉倒地、身首分离的片断不停交错闪回。 老农跪在田间，向天祷告，呜呜恸哭。 战火与鲜血已经不可避免燃烧蔓延到了甫国城下，和平安逸不再。 甫国城内 惊恐的气息随处可见，原先热闹的街市此时早成空巷，家家闭门掩户，到处都是荒凉的景象，偶尔有条家狗，夹着尾巴呜咽而过，甫国直如一个死城。 宫殿内室 地上跪着传信兵，甫侯甫克明怒极击几，从椅上大力站起，一脸严肃与决绝。 姜氏捧过一袭擦洗得簇新的全套战衣战甲，亲手侍奉甫克明穿戴整齐。 甫克明下令召集所有守军，并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商都，一封送往黄河对岸的虞国。 深夜，甫国，宫殿 整个宫殿忙做一团，时有神情剽悍的军汉四处走动。 烛光下，甫克明面对甫国的地市图与诸将商讨抗敌良策。 甫说偷偷立于帘后，突然他觉得肩上一阵温暖，抬起头，发现母亲正立于身后，为他盖上一层外衣，他又转回头，静静看着父亲的背影，睁大着的双眼似乎闪烁着什么。 镜头逐渐拉近，瞳孔之中倒映出一副惨烈之景。 甫国城门 羌国大军已经驻扎城外，旌旗避天，剽悍蛮横的披发羌将看着甫国城池，那野狼似的眼神，犹如看着一件易取的囊中之物。 战鼓敲起，呐喊声直如潮水拍岸，敲击孤立无援的甫国。 大军最前列，羌将高高举起他的大刀，狰狞一笑，在挥下的瞬间，羌兵一齐兴奋大喊，如波波巨浪涌向甫城。 城墙上 甫克明身先士卒，脸上血汗交织，他正指挥军队保卫甫国，殊死抵抗羌族的侵略。他的周围，有装甲齐全的正式兵，也有不少拿着各式农具、不停向下抛掷石块陶瓦的平民。 甫国几乎全国适龄男丁皆上战场，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亲人而不惜一切。 后方 女人们也在一刻不停地辛勤工作，姜氏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她下令开放宫殿容纳伤兵，并且亲自来到厨房，看顾着一口巨大地正煮着沸水的青铜锅。 侍女们不停奔走，照顾着不断从战场被抬下的伤患。 甫说亦步亦趋跟在母亲身边，帮忙生火煮食，他亲眼看见甫国的人民痛苦的呻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战场 一片狼藉，矛折盔裂，败军残兵满营于目，路边到处都是伤重而死或因饥饿而力弱的甫人累累相枕籍。 甫国军民伤亡惨重。 突然，甫克明身躯一顿，副将立刻上前扶住他，“侯爷！”定睛看去，大吃一惊，原来甫克明右肩中了一支流箭。 商都 宫殿巍峨，宾客如潮，一派胜景，众达官都在为商王小乙的四时大寿费劲心机，四处搜刮礼物。 夜晚大臣楼泽府第 传信兵跪在地上不住喘息，显然是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大人！羌人入犯，甫国危难，请大人奏明吾王，增派援兵！” 楼则摸着山羊胡，尖细地笑了两声，“甫侯爷素来善战，怎么？连区区羌人也对付不了？” 传信兵大急抬头：“大人！” 楼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的，你先下去吧。” 传信兵无奈，跺脚，行礼退下。 楼则看了看手中的文书，哼了两声，就随便抛在了一旁，然后，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对硕大的闪闪发光的珍珠。（光芒逐渐模糊） 商王宫殿，群臣为小乙贺寿，珍珠的特写 楼则伏跪于地，呈上他的贺礼，一对罕见的海珍珠。 大臣们啧啧称赞。 小乙微笑，正要吩咐奏乐宴饮赏舞取乐。大臣徐直突然出列跪拜：“大王！” 殿上一阵安静，过了会儿，众臣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小乙皱眉，“徐直，你有何事起奏？” 徐直朗声道：“吾闻西方甫国遭羌人所攻，危在旦夕，朝廷却迟迟不见发兵，大王可知此事？” 小乙“哦？”了一声。 楼则眼神闪烁，连忙出列：“大王，启禀大王，最近的确有这样的传言，说甫国遭袭，甫侯爷伤重不敌云云，不过据微臣所知，绝无此事，大王治国有道，文武双全，谁不知晓，百姓们拥护大王，我大商兵强马壮，试想，那蛮族羌人又岂敢老虎头上动刀。”他斜眼看着徐直：“徐大人，你多虑了。” 徐直浑身颤抖：“你！”他忙向小乙叩首，“大王！”欲待又言，小乙却挥了挥手，“楼则所言极是，徐直，以后莫要道听途说。” 徐直膝行几步，扑到王座下：“大王，请大王调查此事！甫国确有危难啊！” 楼则竖眉：“徐直！大王寿辰，怎容你胡闹！” 小乙道：“既然你执意要调查，好，那本王就派你做个伊盐官吧。” 群臣们议论纷纷。 徐直无奈叩首，仰天长叹，一步步走出大殿。他的身后，歌舞正酣。 甫国大殿中 甫国所有文臣武将聚集，气氛凝重。 一名巫医升起筒火，撒入灰土，并围着火不停转动、起舞、号叫，双手上举，企求神灵赐甫国国民以拯救的力量。 另一名巫医手执青铜匕首，口中念念有词，对准甫克明肩上的伤口用力一剜。 甫克明抽挛，大喊一声，昏迷了过去。 众人急忙上前探视。 片刻后，甫国诸侯醒了过来，他咬紧牙关睁开眼，汗水与血水淌成一片。 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巫医盛在盆中念咒驱邪的那半截自侯爷体内取出的断剑，微光中，箭尖隐隐泛出黑色。 姜氏脸色苍白如鬼，喃喃自语道：“有毒！” 一阵大乱。 甫克明喘息方定，左右左右环顾，焦急地问：“说儿呢？” 话音未落，甫说便从人群中奔出，他小心避开父亲伤口一边，伏跪到了另一边，他抬起头，眼中莹光闪烁，泪眼朦胧，语带哭音，“父亲！” 甫克明长叹一声，颤抖着双手抚摸着甫说的头，充满不舍与怜爱，他断断续续道：“爹恐怕不能看着你长大，实现宏远，成功立业了啊！”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泪下。 姜氏捂住了脸，忍不住哽咽低泣。 众臣忧虑万分却也无计可施，此刻，诺大的殿厅之内，除了哭泣声与巫医一刻不停的祷天之语外，一片寂静。 克明又是一阵急喘，他眼望苍天，然后道：“甫国势单力薄，以今日之势，实不能存矣，商都援兵久久不至，富阳张家回信，语多推脱，看来也是不会来了，”他伸手向上，五指成爪，疾咳大喊：“天哪！天！是你，要亡我甫氏一族么？” 众臣跪拜了一地。 甫克明老泪纵横，他慢慢看向自己的独子，“他还那么小啊。”他挣扎着坐起，“不！甫国不能绝后啊。”他突然转头对着妻子姜氏道：“你马上带着说儿走！” 姜氏一愣，马上醒悟，“不！”她大喊，扑过来抱住克明的腿，“不！不！患难与共，要走便一起走，妾绝不与侯爷分开！” 甫克明大急：“夫人！夫人！你糊涂了么？难道真要眼睁睁看我甫氏绝后么！”不小心牵动伤口，吐出口血来，几乎昏迷。 甫说也跟着喊：“父亲，您别**孩儿走，说儿也要上战场，与甫国军命一同杀敌！” 甫克明捂住伤口，勉强站了起来，并且一把挥开了姜氏扶持的双手，他眼看着自己的爱妻幼子，满眼心痛。 突然，他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横于自己脖颈，闪出破釜沉舟的神色，“好！好！好！”他恨恨道：“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先死于你们面前。”说完，手中微微使力，立刻便划出道血痕。 “侯爷！”众臣膝行前扑，却心有忌惮，都恐怕克明在绝望下真的会自裁，只得不停叩首。 甫说愣住。 姜氏起身倒退，不断摇首，一个踉跄，倒于一旁的侍女怀中。 隔着火光，夫妻四目对视，甫克明眼中的决绝与不可动摇的坚持终于令姜氏崩溃，她含泪点头。 佩剑“当啷”一声落地，甫克明颓然倒回桌椅。 那刻里，大殿静得出奇，就连巫医也乍然停口。 片刻后。 甫克明叹了口气，他一字一句道：“重方、甫龙、飞云、儒收、连竹（这五人均为甫国甫姓重臣），”他沉声召唤。 话音未落，既有五名武将装扮的臣子应声出列，齐齐应：“侯爷！” 甫克明接道：“甫国危机，在此刻，我实不该如此自私，可是如今不得不求各位了，我把夫人与说儿托付给你们，”他挣扎下殿，扑通跪拜于地，倒头便拜：“我把甫国的希望托付给你们了！！！！” 甫重方等忙叩首到地，“请侯爷放心，末将们定当万死不辞。 甫克明点点头，考虑了一阵，“虞国张家，有黄河天险为屏障，兵马也多，应该能够抵挡羌贼，且甫张两家素有盟约，说儿与张家女公子相云又是从小就定下的娃娃亲，虽说他畏惧羌人，不肯发兵过黄河，但真的去投奔他们，应该不会见死不救！” 五人又伏地叩首，口里道：“末将领命！” 甫说牵住父亲的袖子，试探着问：“父亲，那您呢？不跟我们一起走么？” 克明的眼睛慢慢扫过众人，那一张张忠诚可信的面目，耳朵里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巨木擂门的闷响之声，他叹了口气，“爹爹不走！”他一字一句说道：“爹爹要陪着这甫国，与它共存亡！” 姜氏此时也直起了身，她走到爱子身旁，面向丈夫，“侯爷。”她的目光逐渐坚定，“妾知道，此一别，可能再无相会之期，妾虽不能与侯爷同生共死，即便真的不幸，落到人鬼殊途，此心也永远相随侯爷左右，从今后，说儿的性命便是妾的性命，侯爷请放心，您的恩宠，妾虽无以为报，粉身碎骨，也要为甫氏留下这根血脉。” 她盈盈拜倒，随即起身，拉上了甫说，向后殿奔去，没有再回头。 反而是甫说，一边跑一边不住回首，他只见到父亲站在大殿的至高处目送这他们母子，当中隔着层层烟幕，愈来愈遥远，却好似愈来愈清晰。 甫重方、甫龙、甫飞云、甫儒收、甫连竹相顾点头，同时又扑地叩首，齐声道：“侯爷，末将拜别侯爷，愿侯爷多多保重！”各自以头颅重重点地三次，便振甲起身而去。 大殿上倏忽间便冷清了下来。 甫克明长长舒出口气，俯身捡回贴身长剑，伸手抚摸剑上文饰，脸色忽明忽暗，突然，他以剑指天，剑尖直指城门的方向。 城门处： 羌人正疯狂进攻，战势一面倾倒，城门已逐渐动摇，颓而欲坠。 大殿上 甫克明仰天长啸，“天啊！商的圣主们啊！请保佑我甫氏一族吧！” 巫医跟着念咒，随火起舞，祈祷之火愈烧愈是炽热，烟雾上腾，郁郁不肯散去。 朦胧中，巫医不断蠕动的嘴内传出的那一声声祷告之音，在下一瞬被湮没在了厮杀的呐喊之内。 征伐与被征伐。 毁灭与被毁灭。 痛苦的呐喊与征服的快意…… 刹那，响彻云霄。 城后 姜氏与甫说于马车内闻声回首，只见那一座甫城已经陷入火海。 火光倒映入母子的眼中，形成绝望与惊恐。 甫说大喊：“父亲！父亲” 马车奔驰，那一声一声的凄厉立刻被风吹散，不复影踪。 …… …… …… …… 郊外的一条羊肠小路上，原先的安静宁谧突然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树叶沙沙作响，逃往的队伍一阵风似地掠过，留下道烟尘。 车轮不断摩擦着高低不平的地面，颠簸前行，发出咕噜咕噜的钝响。 队伍最前方，甫重方率领着一小队士兵仗剑开道，不停斩开横生的蔓草与路枝，好让随后跑来的马车顺利通过。 甫龙负责驾车，他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挥鞭，须发飞扬，不停后顾，口中低声吟啸：“驾！驾！驾！” 两马并驱，拉着一辆并不华丽显眼的舆车赌命狂奔。 甫飞云端坐于车后轴与车舆相交的横板之上，沉眉报剑，车子的速度使得他很难保持平衡，总是左右摇荡，但是这位年轻的甫国将军却一直挺直着背脊，保持高度警觉。 车帘因为疾速不断向后掀起，扑打在甫飞云的脸上，形成忽明忽暗的阴影。 太阳被浓厚的乌云所遮蔽，阳光偶尔穿过树与树的间歇，将一道道耀斑投射而下，充满凶险的感觉。 队伍的最后。 另两名甫国大将甫儒收与甫连竹领着剩余的二、三十个士兵左右殿后。 快速行进的队伍循着黄河的水声而逃。 黄河 依旧浊流滚滚，镜头向后倒退，造成距离感，以显示车队要到达河岸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车舆内 姜氏紧紧拥抱着甫国的遗孤甫说，她眼神微微有些呆滞，只轻轻梳理着他的发辫。 两人都已经换下了代表贵族身份的服侍，穿戴上了平民的粗布麻衣。 甫说牵一牵母亲的衣袖唤回她的注意力，仰头问道：“母亲，我们要去哪里？父亲是不是已经……”他强忍住悲意，但到底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眼睛里还是闪现出泪光。 姜氏平静地看着幼子，她说：“说儿，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甫说无语，只是更紧密地依偎入母亲的怀抱，他默默地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倒退的景色，眼前却似浮现出平时父亲的严厉与疼爱。 良久后，甫说突然转过头，他坚定地说：“母亲，甫说发誓，从今以后，由孩儿来保护母亲，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我们回来，为父亲报仇雪恨，重振甫氏！”他稍显幼小稚嫩的面庞在颠簸的车舆内闪着光，虽然声音并不大，却不停回荡。 “我们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风挟着落叶呼啸穿过林的间歇，似也要见证这一誓言。 无人迹的小路上，夜晚。 逃亡的队伍星夜赶着路，黑云趋近月亮，无人迹的小路上奔跑着一队仅存的甫国遗民。 甫重方在前面传下话：“路黑，要加倍小心！” 甫龙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喝一声：“驾！”。 马呼哧呼哧喘出白气。 车舆内 经过了一天一夜不知不休的劳累，又是乍逢灭顶突变，幼小的甫说实在有些支持不住，已然睡倒在了母亲的怀中。 姜氏小心地为他披上一件衣服。 没过多久，甫说却突然惊醒，他坐了起来，与母亲对看一眼。 后方好似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有马蹄声逐渐**近，马车渐渐慢下了速度。 姜氏咳嗽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抱紧怀中幼子，甫说抬头，看了母亲一眼，他觉得母亲周身滚烫，握住他肩膀的手也不住颤抖，他很担心，却还来不及询问，就听一直守坐在车后的甫飞云低声问着什么人：“后面出了什么事？” 立刻有人恨恨回答，好像是甫儒收的声音，“娘的，有群番狗嗅跟了上来，他们马快，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又一人接话，“不如咱们和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么！图个痛快……”听声音，应该是甫连竹。 甫飞云冷冷哼道，打断那莽撞的言语：“你到是痛快了呀，以后到了地下，如何向侯爷交代？如何向甫氏的列祖列宗交代？”他停顿又接道：“记住，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夫人与小公子的安全！千万可别辜负了侯爷对我们的新任与嘱托啊！” 外头半晌无语，只听到马蹄的声音，“得得得得！” 甫说的呼吸突然沉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母亲。 姜氏“呼”得站起，猛然间掀开车帘，就着微弱的光，甫说看见甫飞云坐在车轴边，长发飞舞，而另外两位负责断后的大将甫儒收与甫连竹各驾着马，慢慢地跟在车的两侧。 车舆外 三人见到主母，连竹与儒收立刻提绳收僵，马车停了下来。 他们异口同声道：“夫人！” 姜氏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人追上来了么？” 飞云默默点了点头，“嗯，好像是一小撮蛮狗的残兵，数量约几百个，他们发现了咱们，立刻跟了上来。” 姜氏握住车舆顶端的扶木，面上毫无表情，十指出力，嵌入木中，她悲凉道：“他们真要对甫氏赶尽杀绝么？” 甫儒收想了片刻，上前道：“夫人，现今之计唯有让末将率一队士兵去拦截他们，好歹拖个一阵子，眼看就快要到达黄河岸了，只要过了黄河就是虞国地界，那时，番狗再不能奈何公子与夫人了！” 甫连竹忙道：“你一人不行，拦不住，我同你一起去！” 甫飞云沉默了半晌，才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他起身，没敢再看儒收与连竹，他说：“我去替换甫龙的位置，两位好兄弟，就此别过了！”说完跳下车轴，大踏步而去，待走到阴暗处，他才抬手擦了擦眼睛，呜了一声，因为他知道，他们两人这一去，几乎绝无可能生还。 那一头。 姜氏立在车上，她有些焦急，“太冒险了，”她说，“对方兵多……” 甫儒收与甫连竹双双在马上抱拳行礼，“夫人，保重！公子保重，末将们就只能送到这里了！”说完，不待姜氏又言，各自回缰控马奔离。 姜氏注视着远方，神摇目断，她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 甫说拉住母亲。 姜氏回头，眼中泪水涟涟，她说：“这都是为了咱们母子啊！”她回身抱住甫说：“说儿，你千万莫要忘记了啊！” 甫说点头。 …… …… …… …… 两组镜头交互闪回：车马奔驰，除了马蹄声外十分安静；后方厮杀生连天，甫氏二将与羌人作战，两人支撑了多时，最后，因为实在是寡不敌众却又不愿受辱，双双自裁而亡。 清晨，一处荒地 马车进入了荒地，四周一片茫茫，无依无靠，跟随着的士兵已经少了一半。 甫龙正将一跟长长的树枝缚在车后，以扫去马的蹄印。 甫飞云小心地驾驶着马车，他表情忧虑，不时检查马的状况，这两匹马虽然是脚程与耐力都数一数二的名种，却终究敌不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显然已经是筋疲力尽了，看来支持不了多久。 这时，一直在前方探路的甫重方奔回马车。 车队暂时休息。 仅剩的三员大将围坐商议。 甫重方摘下帽盔，一抖之下都是尘土，他皱了皱眉，“这样下去，迟早会被羌狗追上。” 甫飞云点头：“马的情况也不好，我担心随时会倒下。” 甫龙脸色凝重。 三人一起看向马车。 车舆内 姜氏和衣躺着，脸色枯黄，难掩兵貌。 甫说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时还去抚摸一下她的额头。 他们的身边放着一小盆水。 车外 甫龙突然打破沉默，他说：“我倒是还有一计。”他稍稍转头，正与甫飞云的视线相撞，两人似有某种默契。 飞云长叹：“我已知道你的计。” 甫龙琢磨片刻后道：“由我带上几个人，故意制造声响，往岔路上逃，引开追兵。” 甫飞云却摇了摇头：“不，你的驾车技术远比我好，这个计策应该有我去。” 甫龙道：“你比我年轻，夫人与公子以后还要**们照顾！” 甫重方不住跺足：“都什么时候了，还争什么！” …… …… 一匹瘦马边 甫龙整整战甲，扶一扶佩剑，戴正头盔，他环视自己的战友，抱拳道：“二位！若上天怜悯，日后必定还有再见之期，傅龙就此告辞，夫人与小公子就拜托了！”说完，反身上马，回缰清啸，招过五、六个亲兵，往南奔驰而去。 车舆内 姜氏不住咳嗽，甫说抬头，望着烟尘，似有所悟。 …… …… …… …… 荒山蛮地 队伍又紧赶了半日，由于长途劳顿又不得修整，几匹马都实在不能支撑，陆续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众人只好弃车步行。 甫重方背起姜氏，甫飞云牢牢牵住甫说的手，仅剩的十几个士兵断后，向黄河而去。 水波咆哮之声隐隐传来，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边。 矮林，过了矮林即是黄河岸 谁也顾不得衣衫发肤被树枝划破，脚不停地，一时间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与树枝相碰的沙沙声。 突然，这单调的声音中混入异响。 甫说警觉回首，大惊失色：“啊！是羌狗！” 甫重方怒极大吼，放下姜氏，操起长枪迎了过去。 数十羌人由后方**近。 短兵相交，杀声惨叫不断。 姜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甫飞云左右搀扶，强忍住没有回头，挟着夫人与小公子向林外逃。 厮杀的咆哮与武器相交的锐响传来，甫说只觉脸上凉滑，一摸一看才知都是甫氏忠臣的鲜血。 三人互相扶持，一高一低地奔着。 后面传来羌人的呼喊，愈来愈近。 矮林外，黄河边 眼前便是浊浊母亲河铺天盖地的水气, ，姜氏脚下一滑，扑倒在地，甫说大急：“母亲！” 甫飞云唰得抽出了长剑，“夫人，小公子，末将们不才，只能先送到这里了！”他抹掉面上的血泪，回头大喊：“羌狗！**爷来了！”他冲向矮林，再不复回。 母子俩互相扶持着站起，姜氏披散着头发，衣衫褴褛，她强撑住身体，牵住爱子，脚下拖行，一步步向黄河的堤岸走去。 母子身后 已有羌人钻出矮林，他们各执兵刃，满嘴番语，表情狰狞。其中一人的枪尖上赫然挑着一物，竟是甫飞云的头盔。 黄河已在眼前，追兵一步步**近。 朔风勃起，玄云四散。 姜氏紧紧拥住甫说，两人发辨飘散，他们回头，凄凉一笑。 （第一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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