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考古漫记序言(夏鼐)

中华龙

  
  
敦煌考古漫记序言
　　
　　夏鼐
　　
　　甘肃的河西走廊，北界贺兰山，南界祁连山，是秦汉以来由黄河流域到西域的交通要道。汉唐盛世，在这一区域的边防建设和政治设施，虽在一两千年后的今日，还令人赞叹不置。而中西文化的交光互影，也在这条交通孔道上留下许多痕迹。19世纪末叶以来，西洋及日本考古学者，在河西及新疆一带，做了许多考察及发掘的工作。他们辉煌的成绩，当为大家所熟悉。至于洮河流域的史前遗址，自经瑞典安特生氏发现后，也成为公认的考古工作的乐土。1944年，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和北大文科研究所，合组西北科学考察团历史考古组。我奉命参加考古方面的工作，一共在甘肃工作了两年。本书便是根据当时的日记来叙述这次考古旅行的经过。这本《漫记》把许多耳闻目见的各种琐事，也都记进去，并不限于考古方面。便是涉及发现遗址的情形及考古方面的收获，也力求通俗；不是专门研究考古学的读者，也可以感到兴趣。至于欲做专门研究的学者，则另有《甘肃考古报告》一专书在写作中，可以供他们参考。不过那种枯燥的报告，便是专门学者，也没有几个人能从头到尾地看过一遍。
　　
　　这次考察的时期，正是抗战最后的两年，也正是最艰苦的时期。经费支绌，设备不周，交通工具不够，做这些工作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但是在今日回忆当时的情形，因为所经过的艰苦已为时光所冲淡，只觉那时的工作另有一种乐趣。考古工作的目的，是想复原古代人类的生活情况。但是我们自己的考古生涯，尤其是在这一种情况下的考古生涯，不也是后世所要想知道的事么？不也是同样地具有历史的价值么？将来中国考古学发达后，以更精密的方法和更宏大的规模来做这些工作，必定有更丰富的收获。我们这次筚路蓝缕的工作，所收获到的一些古物，数量上仅是沧海一粟，质量上也成为不足轻重的普通品。倒反是我们所留下来的这些充满人间味的工作情况的记载，成为较稀有的东西，或许更可珍贵呢！
　　
　　至于考古方面的通俗叙述，也是我的一种尝试。我们知道那些费了很大精力所写成的专门性考古报告，它们的命运常常是安放在图书馆书库中和极少数的学考的书室内，仅供专家的偶尔取阅。当那些专家偶尔由书架上取下考古报告来查阅时，也像对付从地下新发掘出来的古物一般，须先行指去书皮上的尘土和蛛网。翻了几下之后，仍放回书架上。这些巨著又在书架上过它们漫漫悠长的空闲岁月。它们能够这样的偶尔一被查阅，便算是尽了它们的功能。写作者的一番苦心，便不算是虚抛了。至于通俗性的读物，可以获得较多的读者，且可做专门性质的考古报告的介绍书，使人知道在专门的报告中，可以查得到一些什么材料。但是并不能完全代替专门的报告。本书虽是力求通俗，但也力求正确，以免以误传误。
　　
　　现代的考古学，是要做这一门学问的人，不要专埋首读书，要他动脚到处寻找新材料，并且亲自动手把它挖掘出来或记录下来。我这一册《漫记》，便是叙述这些动手动脚寻找材料的亲身经历。普通一般人的观念，虽然决不会以为值物学家必定是杏眼桃腮，或动物学家是燕颔虎颈，但一提到考古学家，便以为外貌一定带几分古气：戴着玳瑁边眼镜，额上满布着皱纹，嘴上长着灰白胡子，用他们干瘪的手指抚摸绿锈班斓的商彝周鼎。因之，一提到考古学家便联想到遗老。显然的，这种观念是错误的。读了这册《漫记》后，我想他们一定对于现代的考古学有一种新认识。我并没有想写一本文学作品，请读者也别用文学的眼光来评估它。这里面有些拖沓冗长的地方，也请宽恕作者剪裁和修辞技术的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