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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之谜 (中篇小说) 一个人最大的错误,莫过于不知错。 _____题记 “砰!”她火冒三丈地夺过他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水泥地板上,成了四边八块。 “彭!”他气愤万分地端过她的搪瓷饭碗,用尽全身力气扔在她的脚尖面前,碎成一团。 “哇___哇!”才3岁多一点的孩子,由惊愕到恐惧,放声大哭起来。 紧接着,只见她使出吃奶的力,双手一挥,把饭桌上的菜碗,汤盆一扫光全部扒在地上,又用一只穿着高跟皮鞋的脚,把饭桌踢了个四脚朝天…… ____事情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第四个秋天的一个家庭午餐上。 这对夫妇居住在江南某县城。男青年是团县委一名干部,女青年在县金属公司当会计。他俩无论是在工作条件、家庭环境和彼此长相上,都可以说是十分般配。就外貌看,男青年欣长魁梧,粗眉大眼,风度翩翩;女青年丰满健壮,圆脸洁齿,活泼多姿.他们可爱的小宝贝更是结合了俩人的优点...... 吵过之后,她边织毛衣边滔滔不绝地发泄。他一声不吭,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一旁装成蛮认真的样子独自翻看.手里各忙各的活,心里各有各的怨气…… 她怨他太老实,太死板。就说要他送孩子到县机关幼儿园,他总说进不去,联系一次就不联系了。又不是孩子不足3岁不合格,又不是外单位的子弟要‘开后门”,免得孩子多遭孽,大人多呕气呀1说么爱人单位有托儿所将就将就,这也是不收的理由?即使是“理由”,他只要低个架子托人说个情,不就成了?他偏不!成天总是工作、工作,即使下班搞,了点家务,也还是拿纸,拿笔,拿书….”他怨她长辨子短见识。也对县内一些阴暗面有反感。单说她局托儿所,几个阿姨就是由局长的老婆,殷长的妻子和关系的关系组成,7人就5人自己有孩子,2人有孙子,她们的这些孩子是特等照顾者;她们及她们的男人关系户的孩子,是二等照顾者;其余的孩子全是等外入托者。他从来不善于拉关系,更厌恶“塞砣子”。他记得,他只去年被逼得傲过一件唯心的事:县委会年终每人分了20斤鲜鱼过春节,他将他的一份刚刚拿回来还未进屋,被局托儿所一位阿姨____局长夫人看见,便说:“这鱼不错啊!你们分的?还弄得到吗?”“您想要?那就给您吧,我再想办法。”他想“鬼”的办法:到春节时,他自己在腰包里掏S倍于白市的黑市价买了一条鱼吃了顿年饭。这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向别人讨好___纯粹是为了孩子! “莫乱弹琴了,吃饭吃饭1”过了一会儿,他边说边从厨房端出热滚滚的菜,又盛出香喷喷的饭,打断了妻子无休止的“连珠炮。” “么事乱弹琴!”她烦上加气,一把夺过了他每餐必端脸洁齿,活泼多姿。他们可爱的小宝贝,更是综合了双方的优点,显得格外的天真漂亮、惹人喜爱. 可他们结婚以来,总显得不“合拍”,常争常吵。今天,是为了孩子的事____ 中午12点,他下班回家_____金属公司的职工宿舍。她也回了,他象平日一样连忙到厨房里生火做饭;她也象平日一样,坐在外面的一间“五合一”房子(卧室、客厅、餐厅、杂屋,书房共为一室)里的沙发上织毛衣。他从厨房里忙弄了一会儿,在厨房门口伸出鸭子似的头部瞄着一眼就能看到的她,习惯地投来每日此时此刻都要问的话: “易益呢?” “还不是到外面去玩了。” 她连头也不抬一下,不屑一顾地照旧丢去(说得确切些,等于是从口袋里溜出来,从水泥地板上滚过去的)每日此时此刻都要回答的一句观话。明显地看得出,她是极不耐烦的,就好象不是她幻男人而是她的佣人无事找事问她。 “唉___”他长叹了一声,带有几分埋怨地说:“你也照顾他一下嘛,一下班总是只顾专卜织呀什么的,就是不想动,动,也不怕孩子…….” “该操心的你不操,不要操心的你格外喜欢操。”她提高了嗓门,打断他的话,放起了“连珠炮”,隔三道墙也能听清楚,“正午这会儿,他在门口玩得好好的,几时出过事?在局托儿所一呆两个半天,有几天没被别的大伢打过?要你联系到县机关幼儿园,那里分大班小班好多了。你团县委干部不是县委会的人?真没屁用……”的酒杯。 “是你乱弹琴!” “你___” “……” “……” 二 她是多次在家里摔东西了,而摔他手中的酒杯倒是第一次。他无论怎样跟她争吵,从来没摔过东西,今天,竟然也显得蛮里蛮气地摔起她的饭碗来。她尤其不愿听他在争吵时说的那句话,今天却抢先破口而出:“离婚!我们离婚!!”他尤其不喜欢别人赌咒,今天也赌起咒来:“不离婚是个XX!!!”以致闹成当时谁也不知道将是个怎样的结局。争完吵完,她极力表现出女人的天性___侧身倒在沙发上放声大哭;他自然体现出年轻慈父的性格___抱着孩子到单位上班(第一次违反纪律)去了…… 下班后,他带着孩子在县委会食堂里买餐便饭吃,然后挨到晚上10点钟回家。一进屋,妻子不在,桌上留了个便条___ 夫日: 和你结婚以来,我们经过多次吵闹,已造成感 情上的破裂。所以,我出自内心讲,我们只有分 手,才能了却你我的心愿。再说,我俩的结合,的 确是通过他人介绍的苟合,不是有深厚感情的融 合,彼此太缺乏了解…… 最后,我认为我们应该和平分手,都不在单位 上吵闹。如果你借种种理由不离婚的话,那我就要 做出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少语。 晓艳于10月27日 他心里一惊:她竟然真愿离婚?!好,离就离。笑话!还怕我不同意,我正巴不得哩!这时,他根本不考虑她到哪里去了,需不需要找,而是不加思索地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锕笔,铺上纸,挥笔疾书: 小陈: 看了你留下的纸条,同意你提出的要求一一离 婚:正象你所说的,现在只有离婚,才能了却你我 的心愿。我不知是从哪本小说里看到过这样一句 话;“一个不理解丈夫的妻子,有时比反对他的敌 人还要令人心烦。”黑格尔也说过:“爱情不过是 一个感情的过程。”既然是一个过程,那就有始有 终。开始往往是美好的,终结往往是可怕的。然 而,可怕的不等于可悲,只要我们都正视它,就会 化忧虑为力量……” ___让我们快快结束这场痛苦吧: 小易即夜匆 写罢,他和小孩都不洗脸不洗脚就上床了。易益不知大人的心事,只问了问:“爸爸,妈妈夜里也上班?”见爸爸没作声,也就很快睡了。易夫日怎么也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患了一般人最易患的毛病:当与人发生矛盾时,首先是在对方身上找弱点,此时此刻,摔杯打碗的导火线,引燃了他对她的所有缺点的思虑之火来……1982年4月的一个夜晚,某县城大多数人都进入了梦乡,街面上结束了一天的繁闹。在淡黄色的路灯下,几乎不见一辆汽车奔驰,只能看到寥寥几个人影,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匆匆步行,估计是一些工厂里下夜班和上深夜班的人.由于县城依山傍水,侧耳一听,除能听到工。厂里传出的隆隆机声,还隐隐约约听到子规的啼呜和滔滔的长江流水.小易骑着自行车从北往南飞速赶路.他是在团县委加夜班整理“五·四”青年表彰大会的典型材料,这时候才回家,尽管是骑着单车赶路,他的脑子里还是习惯地思考问题,此时还沉浸在典型材料里面,根本没工夫考虑回家后妻子迎接他的是什么。 “你只顾在单位上加夜班,家里还等着你加夜班哩!”他一进屋,晓艳就丢给他一个“烧饼”。 “可以。你咐吩,我做。”他丝毫没有怨气,还佯装微笑地说。 “我和易益都洗了澡。这衣服你把它洗出来。”她一只手抱着不到半岁的奶孩,一只手举起来,指着屋角的一桶脏衣服说。 他二话没说,安好脚盆,挽起衣袖,“嚓嚓嚓”边洗起衣来。 她一边抱着孩子瞄着他洗衣,一边滔滔不绝地嘀咕:你只晓得顾单位夕哪里顾这个家。别的夫妻都形影不离,哪个象你这木头人,既没个节假,又没个礼拜,下乡、开会一去好多天……你说你图的哪一条,房子房子不分给你,煤汽炉煤汽炉不分给你,生易益在月子里就领证(《独生子女·证》),还说你没“晚育”(其实两个人加起来已50岁)要罚60块钱……我真是前世没做到好事,这生跟上了你这‘个“背时鬼”…… 他一句也没听进她的话。一边洗衣,脑子里一边在继续想问题。洗罢,他又把衣服拿到走廊上的自来水管里透干净;然后进屋问她衣服晾到哪里。她告诉他晾在单位上借的那间褓姆住的房里。他便放下衣桶,走到她跟前,做出抱她手中孩子的样子,说: “褓姆肯定睡了,我进去了不方便,你去晾吧。” “不!你喊门不行?哪里那么假斯文?”她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根本不去晾衣。 “我洗也洗了,透也透了,你晾都晾不得?”他有些动火了,嗓门也提高了一点。 . “非要你晾不行!就是要惩罚你:看你还这么晚回不?”她火气更盛,甸句话都象震耳欲聋的霹雳。 “你少d罗嗦好不好?”他忍无可忍,双手伸进她怀里一把抢过孩子,吼道:“你跟我去晾!” “口彭1”她把一桶衣往地上一倒,又着力两脚把它踢成一地,便双手叉腰站在房中央,怒目横视,一言不发。 小孩在妈妈放晴天霹雳的时候,就吓哭了。这时哭得更厉害。四邻六舍也都惊动起了床,正要围进来解交,小易不愿口舌,干脆把小孩往床上一搁,骑着单车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冲突。双方的感情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首先是在彼此的认识上有了新的看法。他认为她难得合拢。他和她结婚以来,在很多事情上都原谅她。譬如说,她由于在娘家过去娇惯了,不会烧火做饭,他只要是不出差,就承担这个义务。他不在家时,就要她在食堂端饭吃。她耍小孩脾气,也从来不跟她一样。他晚上自学。她又要他跟她一起睡时,他照样依她,只是待她睡着了再披衣起床……尤其是生了小孩后,他更是主动地承担了更多的家务:洗屎片尿片,抱小孩,喂牛奶,给小孩洗澡……样样细活脏活都在所示辞。简直为她担负了只可能是母性才能担负的天职。可是,这些体谅她的深情,好象付之东流水,她不但不记得,反而把这份“天职”象脱壳似的一担压在他身上了:凡是孩子晚上要端尿,她根本不理睬;凡是孩子屙脏了的屎尿片,她不管放多久也要等到他回来洗,自己毫不沾边;凡是孩子发烧、咳嗽,要上医院,她从来不去,该他抱着去:孩子需要理发,她也不吭,固执地认为反正是他的事。时间一长,他也的确有了怨气,也省悟到这样是娇惯了她,日后更不是人过的日子,就想“反脱壳”。可一次也没有成功。连续有几个晚上,他听孩子哭着要端尿,便用脚拨醒她要她端,她硬是当没醒的,根本不理睬,到孩子哭急了的时候,他怕他真屙在床上了,还是自己起来端。有么法?然而,他主动承担了一大半事务,她泫尽量跟他协调呀,怎么老是发急发躁呢?象这样长期下去,哪象个家庭?这后半生不在哪里哪;可该怎么维持下去呀…… 她觉得他太不理想了。起码,他不象别的男人那样会做事。就她公司里看,跟他相邻的上十个少妇的丈夫,个个做事手急眼快:左隔壁的小蒋会木工,右隔壁的小王懂电器,还有六七个都懂点机械什么的。而他呢?自行车掉了零件也配不好,电表的保险丝断了也不懂,墙上要订个吊台放点什物也订不成器,连买的煤汽炉子要调个火,也得请·人帮忙……这哪象个男子汉?再说他哪有一点“社会本事”呢?别的男人,仅凭自己的一张嘴巴,舍:得一点“本钱”,今天能买回优惠商品,明天能捞回免费物资,家里有什么难,能解什么难;有的能凭自己的一门手艺,今天帮这个局长的忙,明天帮那个主任的忙,家里想什么照顾,就有什么照顾;有的不知道凭什么,既写不好文章,也说不成道理,却能晋级,能入党,能提升……他呢?与笔与纸的感情是深,在报纸上、杂志上发表文章也不少,可有什么作用?就是团县委书记看上他,冲破层层阻力把他从一家化肥厂调进团县委工作,表面上跨了一步,可实际上,一根直肠子,一点也不会转弯,“鬼”晓得他有什么能耐?当然,观在不指望他翻什么浪,可多做点家务,这实在是算不了什么呀?还值得动肝火?这样下去,难道不可怕吗? 打那以后,他俩不象同一个窝巢里的鸟儿同觅其食,同享其乐,相互敬爱;却象两个山峦上的猎手,各自为阵,彼此相争,互不让步。如有时为点芝麻小事,她就摔东西。结婚时的8个花瓶,6个摔碎了。梳头的镜子,摔了又买,买了又摔。特别是有一次把3个像镜砸烂了,俩人结婚的合影照,各自的单身照,全都撕毁了;有时他朋友或同事到家里玩,她不情不愿,毫不热情,甚至故意跟他找岔子,双方的亲戚办大事,大都各顾各,很少有商量的余地…… 三 在回顾她的全部弱点以后,他为自己的选择____离婚____暗暗感到满意,嘴角边不免露出一丝胜利者的笑意。一会儿,困倦的双眼,随着他的精神疲劳而渐渐闭拢了……、 然而,他做了—个苦涩的梦…… 早晨。他给易益穿了一套崭新的衣服,抱着他,准备送到局托儿所去。正在这间,他听到门外响着熟悉的脚步声……安?是她:他叫易益不作声,自己抱着他站在门角里。她进来了。她回过头看见了他父子俩。她一声不吭,径直走到写字桌前掂起他写的那张纸条,认认真真地看着,只见她露出一副死囚般严酷的脸孔和一双冰雪般冷漠的眼睛,整个身子形成一个严肃的姿式,简直象一尊雕像。倏地,这副雕像活了,活得象——只鸟儿似的飞了出来。不久,在他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抱着易益的时候,她又象鸟儿一样飞回来,手里拿着两张象结婚证一样的红面硬纸,走到他跟前,递一张给他,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抢走了他抱在手中的孩子,挤命地跑开去了…… ……池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腰问痛得直钻心。一会儿, ’疼痛转到了胃部,他忍受不了,头往床外一侧,口——张,“哇一一哇”地呕吐起来。呕吐后,他好象稍为轻松一些,口里自言自语地念着:“双肾结石怎么又发了!双肾结石怎么又发了……”突然,他停住了念叨,双手抱着脑袋,从仰身转为侧身,又从侧身转为扑身,很快又拱起了屁股,双手抱着的脑袋直往床上钻,简直要把病床钻穿…… 他勃然坐起来___是醒了!浑身出了一层虚汗。他扯亮灯,睁睛一看,身边的易益照样睡得很香很甜。 就在这突然之间,他象患了神经病似的离开被子爬起床,发病似的闪到书桌跟前,一把抓住他写给她的那张纸条,一衬衫一短裤站在那里,丝毫不感觉到深秋寒夜的冷,只是目不转睛地盯在纸条上,慎重地琢磨着、琢磨着…… 四 某县城北郊的一家化肥厂,座落在北山脚下,长江陆水河畔。左有湘鄂公路贯通,右有京广铁路横穿。在初夏的阳光照耀下,山水相映;车辆穿梭,厂房矗立,如点如缀。无不使人为之赞叹! 这是1976年初夏的—天,天气晴朗,风和日丽,景色宜人,别俱一洛。在这个小小的县辖工厂,行政办公室里有一位20岁不到的小伙子。他不胖不瘦,个儿高高,五官端正。特别是那副恰到好处地嵌在他双眼皮下的一对乌黑的眼睛,炯炯发光,朝人一瞄,就好象太阳洒出来金色的光芒,大有把人照得惊慌失措之感。这天中午,他和平时一样,没有午休的习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书学习。突然,他听到一位清脆的姑娘的声音在甜甜地叫他: “小易哥!” “哪个?” 他边答应边大步走出办公室。一看:十分惊诧:一个脸蛋似曾熟悉却又的确很陌生的姑娘朝他走来。她那丰满的胸脯和协调的身段随着那轻盈的步伐,好象嫦娥舞步似的越来越近,隔远看去本来就很上眼的容貌,愈来愈清晰地展现在他跟前:象燕子展翅似的一对浓眉和与其极端般配的一对大眼;象熟得欲滴甜汁似的赭红色的脸蛋和与其极端般配的鼻梁和嘴唇;尤其是那对打了三道折的扎在头里面而只露出几寸长的可爱的辫子,别俱一格地显示出这个非凡的而又极其自然的少女的外表美。她象熟人一样跟他亲热地打招呼夕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我姐姐给你的,叫你帮助我。” “我能帮你什么?”他心里嘀咕着,然后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几行熟悉的字迹: 小易如晤: 来字无别。我妹妹晓艳想参加今年高考,但因 语文基础差,加之她下放两年,又丢了不少,请你 辅导她如何? 晓霞即日 晓霞?啊____陈晓霞,前几年下放到一个区的知识青年。和她下放在一个队的男知青小赵,跟他结成“文友”很要好。他经常到小赵队上去,侧面与她有所接触,只知道她也爱谈文道古,偶尔插他们的话,根本没有较深的了解。可是,她怎么这般唐突呢?不经过他同意就要妹妹来求学?天啦!我一个初中牌子,实际只算初小水平(高小到初中搞文化大革命)的程度,怎能辅导她?他急了,边带她进自己宿舍,边心慌意乱地问: “你哪年初中毕业?” “1974年高中毕业。” “唷I高中?可我只读过初中,哪能帮你!” "我姐姐说你语文不错,还在报刊上发表过文章,帮我应考有余。” "哪里话,哪里话?登文章是碰点子,应付高考要知识全面,可我….” 她打断了他的话:"你莫谦虚,反正要你帮助我,尽你的能力就是了。” 理屈词尽,他只得应允了…… ____这是他在一种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和她相识。 两年后的秋天,也是一个中午,他同样在办公室里听到又一位熟悉的大姑娘叫他,他习惯地应声走出办公室. “嗨!陈晓霞!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给括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哟!” 到他宿舍后,他边倒茶边问:“你妹妹前年考起大学吗?” “差两分达到重点大学分数线。”她接过茶说:“可她真犟,录取地区师专她硬不去,要她第二年再考也不肯,现招工在县金属公司。” “那说明她的自尊心和好胜心强,不是坏事嘛。相信她今后会有出息的。”他自己也倒一杯茶,坐下后,转开话题问:“找我有何公干?” “我说话是六进六出的水管____直捅捅的。”她腼腆一笑说:“你还没有谈女朋友吧?” “不陌生,然而渺茫.”他风趣地说:“没谈过,但见过。如果有的话,我相信会谈得好的. “那好:”她从口袋里掏一张电影票递给他,诡密地一笑说:“我毛遂自荐当红娘,今晚在电影院会面。” “是谁?”他一时不知所措,急切地问。 “你去了就会知道。”说着,她站起来,“再见!” 放映的是日本故事片《追捕》。直到影片快放完,他还是一个人占两个座位。看来,毛遂自荐的“红娘”是做的一件“一头热”的好事。待放映结束,他不快地走出影院时,突然一张熟悉而又可爱的脸孔出现在他的眼前____ “小易哥,请你原谅。”只见她笑盈盈地走过来,乐滋滋地说:“刚进电影院,碰到我一个同学,她多张票,硬把我扯去了。” ’ “什么?……你姐姐是要你来看电影?”他又惊又喜又不理解,再想说什么,却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来:“那……那……” 她大大方方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爽爽快快池说:“我们逛逛吧。” 五 8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早,好象预示着九州大地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值春节期间,某县陆水河畔的一家农户门口,红纸黑字贴着一副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农户之手书写的对子: 旭日东升,大地冰霜全解冻; 普天之下,山川水木尽回春。这副对联深深地表示了当时农民对祖国无限热爱的喜悦之情. 就在这家农户里,有一对热恋的情人在幸福地攀谈着.在他们的谈吐中,女青年似乎是向男青年求教,又好象是故意考他的知识面,专问一些一般人一时难以解答出来的问题,而男青年却显得既象一名有渊博知识的老师,又象一名通过全面复习后应试的考生,对她提出的各种问题,总是对答如流。如她问到音乐知识时,他就从18世纪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谈到如何划清观代轻音乐与社会上流传的靡靡之音的界限;她问到体育知识时,他就从乒坛上三获世界女子单打冠军的日本选手松琦君代和世界足球王贝利,谈到我国乒乓健儿称雄世界的开拓者窖国团和我国在排坛上被誉为“网上飞龙”的汪嘉伟;她问到美术勺识时,他就从意大利“世纪文艺复兴时的著名画家达·芬奇的代表作《最后晚餐》谈到台湾著名画家张大千的山水画和悬挂在人民大会堂的著名国画《江山如此多娇》的作者关山月;蛇特别问到文学蛇识时,他更是熟悉地从法国的著名作家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谈到俄国的著名作家巴尔扎克的《人闰喜剧》,谈我国的古代女诗人李清照,谈到现代的女作家冰心.杨沫…… 这两位青年不是别人,正是易夫日和陈晓艳。是小易带小陈到他的一广闩学家拜年。可是,正当他俩谈到很火热的时候,突然象一盆冰冷冰冷的水泼来似的,顿时凉透了小易的心一·一他的那位同学进来问他:“你带小陈看望你祖母老人吗?” "还……,还没有。”他的脸倏地一红,活象涂了一层红汞,又口吃又摇头地回答。‘就在邻队,这么近,也该去‘下嘛,不能连上人也不要哇?”他的伺学既显得本份,又显得认真地说,完全是对他严厉的批评。 ’ “可……可……”他已经口吃得说不出话来o "他还有祖母?不是父母亲都去世了吗?”晓艳一时不知所措,莫不惊诧地问小易的那位同学.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的那位同学简直惊愕不已. 原来,小易有一肚子吐不出的苦水…… 他出身在一个小学教员家庭。父亲是校长,母亲是教师。父、母亲都是老实忠厚的人,他们一生都是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做贡献。无论把他们调到哪所学校任教,当地群众总是赞不绝口。在人们眼睛里,只看着他们培育出—批一批的好学生,涌观出一个一个的栋梁之材。可是,由于当校长的父亲家庭出身是富农____尽管是小易祖父力大如牛,挑一生码头致的富(将赚的钱都省下来买房屋和土地);尽管全国解教后,小易的父亲献出了土地,把六间房屋全部插掉,贡献做学堂___“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毫无疑问是“打倒”的对象,又是挂“走资派”的黑牌游街,又是扣“反革命”的帽子挨斗,又是要打成“七类分子’……最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于1968年浓冬含冤患病,一卧不起了。人去世了,还要牵连子弟:易夫日在初中读书时,尽管他各门功课的成绩遥遥领先,而不少同学却对他远而避之;他通过层层“筛选”推荐到高中(当时不单凭考试),因“不是贫下中农的子弟”而被拒之门外‘他申请下放到农村落户,·县知青办不派车送,年仅15萝的他,只好自己挑着行李,步履维艰地步行到一百多里远的山祠“安家落户。”“接受再教育”期间,尽管他刻苦锻炼,朝朝出工,却连想入团的心愿都不能实现。有几次,公社住队干部还通知他开“四类分子”会,把他当作“劳动改造”的对象……从1968年到改革开放之前,他从不敢回老家一趟,更不敢为去世的父亲上坟。为了“划清界限”,他不仅从不到家去看望年逾古稀、苟度余生的祖母,而且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吐露这个“秘密”,对于未婚妻小陈,就更是"避嫌”了。 他的老同学当着小陈的面戳穿了“秘密”后,他便干脆将一肚子苦水翻肠倒肚地全部倾吐出来了。他越讲越心酸,声音由发抖变得嘶哑了:她越听越感动,两眼由惊愕的神态变得泪水纵横…… 六 春节的喜悦气氛,在鄂南的乡村显得格外不凡:家家户户贴着红纸门联,吊着大红灯笼,村村队队,玩的玩龙灯;玩的玩彩莲船,有的屋墩,小至五、六岁,大至七,八岁的儿子伢,手里不离鞭炮,东家放到西家转,村里放到村外头;姑娘们穿得花花绿绿,三三俩俩牵手搭肩地走门串户凑热闹,也时而与相会的儿子伢打情骂俏…… 小易心里的一块石头掉下了。他带着小陈怀着一种特别喜悦的心情,从那位同学家往他老家走出。他们一边行走,一边寻趣,一边交谈: ‘徐特立老先生说,一个人最怕不老实。青年人最可贵的是老实作风。夫日,你怎么对你的家庭和你的经历隐瞒在心里,连我都不说呢?….”” “奥斯特洛夫斯基不是也说过:‘必须保持诚实人的立 场。但这时常是冒险的,’晓艳,作为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你 之前,我怎好……” “……” “……” “嚓嚓嚓,嚓嚓嚓……”突然,一阵均匀的响声打断了他俩的谈话。 他俩随着响声看去,竟而大吃一惊:一位腰弓背驼,浑 身穿着几乎是18世纪的褪了色的青色便装的老太婆,正聚 精会神地在一丘[邱[丘]]苎麻地里松土。他们怀着好奇的心理,走拢 去想问问。老太婆似乎与年龄很不相称,大概是一种什么 条件反射吧,使她敏捷地觉察到了来人,并立即停住了松 土,一只手撑在锄柄上,一只手掌架在她仰起的头部的眉梢 上,搭起一个“荫棚”,极力集中视线看望来人。正当小易 看清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部时,倏地由惊愕到诧异,又由诧异 到清醒,用一种飞速的动作,冲着老人喊道: “奶奶!您老人家今天怎么……” “是小三1你舍得回来?呵一一她是……” “她叫晓艳,是我的女朋友一一您老人家将来的孙媳妇1呵,晓艳,这就是我奶奶呀!” “奶奶:”晓艳已随着夫日拢来了,边亲热地称呼,边拿出 一块小巧玲珑的手帕,举手跟老人家额上措汗,接着又不解地问:“您这么大岁数过大年大节的,怎么还出来于活?” “嗨!‘帽儿’(四类分子的帽子)摘了,我不晓得有几欢喜,总想爬爬奈奈地做点事,酬谢政府的恩德啊,” “您老人家这高年纪,一个人生活?” “过惯了,没关系,没关系,我过得蛮好的。” “不。奶奶,跟我们一起到县城去,就在我家里住。” “……” “……” 一波末平,一波又起。 老人不久去世了。小易突然患双肾结石。据放射科拍片鉴定,左肾有三粒黄豆大小的结石,右肾有二粒绿豆大小的结石。按外科医师意见,非开刀取出结石不可,否则,难以治好。 一个未婚青年,两肾将要开刀动手术。无论谁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都会为之叹息。作为未婚妻晓艳呢?是决然断交,另择新欢?是逐步冷落,慢慢分手?是保持感情,病愈后再看?还是……? 不!她根本没有任何杂念,而是请假每天守在他身边,伺候他,喂食喂药,接大、小便……极力给他以精神安慰。当他在重病中清醒的时候,便主动提出来要与她分手。她一闻此言,却恸哭得痛不欲生。为了使他吃下精神定心丸,好好生生治病,她还动员自己的父母亲,哥兄姐妹,以及年逾古稀的祖父祖母,到医院安慰他,还表示要他出院后到他们家疗养. 七 “我到底离开她不?" 他把那封写好的信在手里捏成一把纸团,从桌边回到床上,心里怪不好受,好象失魂落魄似的,就那样长久地自我折腾着…… 这时,只有这时,他才既深感到要离别亲人的痛苦,又深感到非要与她离开不可的必要;既深感失妻的寂寞,又深感到夫妻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既深感到天和地是一个不可割裂的整体,又深感到地球、月球、星球毕竟各有区别 他好象是第一次看到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得逼人。他不 自在地从床上把视线通过屋门抛在晓艳每天坐过的沙发上, 又停留在她放在沙发旁边还没有打完的易益那件过冬的毛衣 上;转而,又收回视线,盯在她每天睡觉时盖的那床此时正 叠着而没有打开的被子上……一种人去楼空的惆怅油然而 生, 一会,他又觉得她平时发气时扳着的那副冷酷的脸孔·,似乎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突然看不到它,反而感到更冷漠。她平时竖起她无形的刺来跟他“挑战”时,他的确憎恨她是个“战争贩子”,巴不得立即决裂就好;而此时此刻,她真的不在丁,他的心又格外的不安宁…… "离开她吧……我离开她吧……” "不能离开1不能离开……” 他的心是糟的,他的思绪是乱的.他的脑袋要爆炸! ……是她的且不去想。他又到底错在哪里呢?……投有错?……不知错错, ____呵:他错在不该跟她结婚。那么,他就可能跟本厂一位当时极力追求他的牛萍成家了.不,可能是跟主管局的打字员____漂亮天真的柳秀秀结婚了。呵1很可能是与一位在小学教书的女教师董娟鸾凤合卺了.唷,更可能…… ____嗨?他错在对她的迁就上。是的。他是太迁就她了。这从他与她恋爱期间就存在。曾记得有一次,他跟她在切切私语时夕她突然发疯似的把他的耳朵揪到了后脑勺,痛得他眼睛直冒火星,他一点也没有生气。还有一次,他们调情时接吻,她一口咬住他的舌头死死不放,痛得他上十天吃不下饭,他也丝毫没发脾气。这样,逞得她婚后经常不是拧得他腿上发紫,就是凶到他头上做“窝”,他总是忍受着、忍受着,从不发怒。相反似乎还认为这就是爱情之所在。要是他不逞她的话…… ____哎,他关键还是错在把精力都花在工作、事业、抱负上1是啊!已经80年代了。谁个不图个实惠?谁个不顾个家庭?谁个不注重夫妻感情?谁个,.…·唉!他要是经营一下“小家庭”,愿意拉拉关系,比谁家生活还差些不成?在这个县城,在同龄的年轻夫妇中,莫不称之为上等之类:反之,他拚命地工作,谁去跟他作评价?又怎么来跟他作评价?说他工作很好,难道就没有一点欠缺?说他废寝忘食,难道就给他重赏?他忘我地追求事业,而事业渺茫得象大海,哪里是彼岸?何日可达到彼岸?要说,所有的事业,都是大家的事业。它既是个无穷大,又是个无穷小。即使代代相接,没有它的终点;而有人做完一丁点儿小事,可以大颂特颂他便是某项事业的有功之臣。……我的天!人类的事业,小小的 易夫日能完成多少?换句话说,他再完成了什么事业,又算 得了什么?没有他去追求,又有何甘?……嗯?要实现抱 负,抱负是个什么东西?可以说它既是一座看不见峰,攀不 到顶的无形的高山,又是在人们足前足后的道道一一说没有 到达,都已经超过;说继续前进,却前途无望…… ____啊!他可能是不该当上了团干部的原因。青年团干 部算个什么官?不就是大一点的红领巾吗?带一些不懂事未成 人的伢们玩好就是呗1人们心目中那有什么团干部啊!要真 是当个别的什么官儿,又或许好一点吧?……. ____这错之谜呀! ……他狠命地抓的那个纸团,在他的手掌上松落下来, 倏地,他的脑思维中突然划过来一道闪电:她的人呢?她会反 悔吗?她会做出什么使人意想不到的事呢?她这时,“… 天;决亮了。易益还没有醒。他也进入了蒙蒙胧胧的睡意 之中…… 1984年12月于蒲圻寒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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