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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诸卿家族史之范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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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30 18:08: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国诸卿家族史之范氏(2)  第四代  A士燮(范文子、范叔):忧心长者  士燮,士会之子,从“范叔”的称谓看,应该不是士会的长子,而士会选择其为家族接班人,可能是看中了他的品质、能力,或者另有因由。士燮继承了乃父公忠效国的人格,但为人更显敦厚与耿直,更具长者风范。    第一部分 仕途简历  前593年秋,士会告老。士燮进入六正行列,任上军佐。  前588年,晋景公增设三新军,晋国共12卿,士燮职务不变。  前583年左右,中军佐荀首去世,士燮升任上军将;约于此年,晋国减新军为一军,晋国公司均八卿。  前577年左右,中军佐荀首去世,士燮升任中军佐。  前574年六月9日(戊辰),士燮去世。    第二部分 范氏才俊  前593年秋,士会告老,郤克执政。士燮作为范氏宗子,直接进入六正行列,任上军佐,在六正中排名第四。  士会退休后至少还活了四年,有他在,儿子在晋国政坛的日子自然比较好过;士会也反复教导儿子为人要恭敬、低调,为自己身后范氏在晋国的安全着想。而士燮是孝子,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迅速从一个活泼机敏的青年成长为一位老成、稳重的政治家,牢牢记住父亲的教诲,并奉行于终身。担任上军佐时期,士燮还是明显表现出他作为一个青年才俊固有的才智与干劲。  (一)晋齐鞍之战  前689年6月,士燮与郤克、栾书共同伐齐,在鞍之战(靡笄之役)战败齐国。这次行动,士燮展现出青年人少见的低调与谦逊,班师回国,他最后进城,晋君表彰,他推功于郤克、荀庚(上军主将,并未参加此次战役)。  前588年,晋景公增设三新军,晋国共12卿,士燮职务不变。但这次调整,士燮的族人(同出士氏,但确切说已经分族)巩朔担任新上军主将,在十二卿中列第九位。  (二)伐郑  前587年,郤克去世,下军将栾书超拔为元帅。年11月,同为楚国盟友的郑国和许国发生军事冲突,郑攻取了许国汜、祭两地。晋国马上抓住机会,打着“救许伐郑”的旗号,开始了再次南下争霸的步伐。12月,栾书、荀首士燮三人帅军伐郑。楚国司马子反帅军救郑,本来这次晋国在军事上并没有取得什么胜利。但晋军撤退后,郑国与许国要求楚国解决矛盾。前586年6月,郑悼公不满楚国裁决,转而依附晋国。8月,晋、郑结盟。  前585年,楚国令尹子重攻打背叛的郑国,冬,栾书带领晋国六军救郑,在绕角(今河南省确山县东南)与楚军相遇,子重主动退却,晋军顺势进攻楚国另一个盟友蔡国。楚国公子申、公子成率领申、息两个县的楚军救蔡,在桑隧(今河南省确山县东)抵御晋军。当时晋军内部发生了一次争论。赵同、赵括主张与敌人开战,并积极向栾书请战,当时六军12帅,多数也都主张打,栾书也打算同意作战。但荀首、士燮、韩厥三人反对,栾书采纳三人建议下令班师。  前583年春,栾书帅军进攻蔡国,进而侵犯楚国本土,楚军撤退,晋军乘胜追击,进攻楚国的附庸沈国,俘获了沈国国君揖初。当时晋国舆论认为,这次胜利是因为栾书在前年采纳了荀首、士燮、韩厥三人的良言,并给栾书以“从善如流”的美誉。  (三)伐郯  前584年春,南方新兴的吴国突然进攻属于中原势力范围的郯国(在今山东省郯城县),郯国弱小,只能屈服。秋,吴国又突然袭击楚、巢、徐三国,帮了晋国的大忙。晋国一方面采纳巫臣的建议,试图联络吴国对付楚国;同时决定组织诸侯惩罚郯国,维护中原霸主的权威。  这次伐郯行动在前583年冬季才开始,耽搁了一段时间。这是因为今年夏天,晋国国内发生了“赵氏孤儿”事件,赵同、赵括两位卿被杀,中军佐荀庚恰巧也去世了,晋国政坛需要重新洗牌,此次士燮顺升为上军主将,同时晋国减新军为一军,晋国变为四军八卿体制。伐郯行动由士燮负责组织实施,这也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国家的重大军事行动,对士燮而言意义重大,但工作难度也相当不小。  一般而言,晋国的每次内部动荡都会影响它对中原诸侯的凝聚力,这次也不例外。尤其是鲁国,前589年,晋国战胜齐国,迫使齐国归还其霸占鲁国的汶阳之田,但是考虑到齐国的支持对于晋国的重大战略意义,晋国的东方外交又不断向齐倾斜,前583年春,又命令鲁国人将汶阳之田“归还”于齐国,引起鲁国强烈不满。前583年冬,士燮来鲁国通知出兵伐郯,鲁国的抵触情绪相当强烈。鲁成公贿赂士燮,请求暂缓出兵。被士燮严词拒绝:“国君的命令必须服从,没有了权威,我们晋国怎么立足?你不要给我送什么东西,这件事没什么周旋余地。如果贵国军队比各国诸侯来得晚,我们晋国今后就不能再侍奉贵国了!我会回去汇报国君的!”还是季文子知道利害,赶紧命令大臣宣伯(叔孙侨如)帅军,会同晋、齐、邾三国军队共同作战。而士燮也算圆满完成了任务。  (四)蒲之盟  因为“汶阳之田”事件,晋国的声誉很受折损,中原诸侯联盟开始有松动的气象。前582年春,晋景公召集齐、宋、鲁、卫、郑、曹、莒、杞国君在蒲(今河南省长垣县)结盟,试图加强团结。季文子再次对范文子发牢骚:“(晋国)德行已经衰弱,老是重复结盟有用吗?” 士燮:“殷勤安抚诸侯,宽和对待诸侯,坚强驾御诸侯,通过发誓来约束诸侯,怀柔顺服者,讨伐背叛者,能够如此,也算是次一等的德行了”。第三部分 和平大使  (一)晋楚第一次弥兵  正当晋楚争霸进行到最如火如荼的当口,战争阴霾的缝隙透漏出一束和平的光束。晋楚两国长期争霸,不仅自身损耗国力,中间小国更是屡屡遭到荼毒,现在,晋国内部各个家族日益坐大,关系也日益紧张,而楚国正在承受来自吴国越来越大的压力。争霸斗争越加激烈,双方也便越加吃力,眼看又没有取得压倒优势的希望,不免产生厌倦情绪。  前582年秋的一天,也就是被楚国人的连环攻势弄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晋景公假装视察,来到关押楚国战俘钟仪(前584年被郑国俘虏,献给晋国)的地方,“偶然”看见钟仪,问:“那个戴着南冠(南方人的帽子,后世就以“南冠”指代囚徒了)被关在那儿的是什么人啊?”主管官员答:“是郑国人进献的楚国战俘。”景公命人为他松绑,亲自召见并表示慰问。钟仪再拜叩首致谢。景公问他的世系职业,钟仪答:“小人在楚世代为乐官。”景公问:“能够演奏吗?” 钟仪:“这是先人世代掌管的职务,我怎么敢改行呢?”景公命人给他琴,钟仪弹奏了一曲楚音。景公问:“你们的国君怎么样?”钟仪答:“这个问题不是小人能够知道的。”在景公坚持追问,钟仪答:“在做太子时,接受师保教育侍奉。他每天早上向婴齐(子重,现为令尹)请教,晚上向侧(子反,现为楚国司马)请教。至于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回头,景公把情况对士燮介绍,士燮说:“这楚囚是个君子。言谈中明言先人的职业,说明他不忘祖宗;奏乐时演奏本土曲调,说明他不忘祖国;赞美国君为太子时的往事,说明他没有私心(不在敌人面前说自己国君的坏话以求宽大处理)。说楚国二卿(子重、子反)时直呼其名,这是他尊崇国君。不忘祖宗,是仁;不忘祖国,是信;没有私心,是忠;尊崇国君,是敏。以仁去行事,以信去坚持,以忠去成事,以敏去实施。这样,再大的事情都一定会成功。您何不放他回去,以便结成晋楚的和好?”于是,景公赐给钟仪厚礼,放其回国,并作为晋国方面的使者前去谋和。  ——景公的这次视察应该绝对不是偶然的事件,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偶然”,这样的“偶然”免除了事情万一不成的尴尬,霸主的颜面是开不得玩笑的。如果成功了,那么也是楚国人去向楚国讲和,即使楚国拒绝,于晋国人的尊严也没有损伤。如此处心积虑的“偶然”,个人认为应该是出于士燮的策划。首先是士燮有强烈的和平愿望(这在今后的细节中都显而易见),在基本说服晋景公而景公担心国家颜面问题的时候,士燮为景公安排了这出精雕细琢的“视察事件”。毕竟,对于一个战俘,国君是很难给与特别关注的,更很难有兴趣去关押犯人的地方散心。以楚国战俘到楚国讲和,实在是士燮精心策划的一次外交杰作。  楚国人的反应积极而迅速,12月,楚共王派公子辰来晋国,作为钟仪“访楚”的回访,并请求两国恢复友好,缔结盟约。前581年春,晋景公再派大夫籴伐访楚,籴伐在楚国停留了一年多的时间,就两国和好进行了漫长的磋商。  随即,两国结盟的另一个关键环节——中间人——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宋国执政华元成功扮演了这个角色。  前579年5月,晋楚两国派代表到宋国,正式缔结盟约。晋国代表自然是士燮;楚国代表是公子罢、许偃。5月4日(癸亥),两国代表在宋国都城的西门之外正式结盟,春秋时期的第一次弥兵基本宣告成功。  但这次晋楚弥兵完全是由于两个超级大国都有掣肘的事务急于处理,是一个短暂停,是更激烈的一轮争霸斗争开预备,所以表现出两个特点:一是双方诚意十分有限,特别是楚国;二是边打边谈,过程错综复杂。第一次和平条约只维持了短短的3年,即被楚国撕破。晋楚真正实现和平共处,要等到近40年之后,晋国由于各个家族内斗而无力对外、楚国被吴国折磨得狼狈不堪的时候。因此,此次活动虽然辛苦,但其实际成果十分有限。  这个,士燮当时就看出来了。  根据程序,双方还要互派大臣与对方国君结盟。前579年秋,晋国派郤至到楚国聘问并出席结盟仪式,就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无理。当时楚王要在大殿接见楚国的司马子反担任礼相。郤至正要登堂,突然从大殿地下室传出“金奏”(诸侯之间会见时才奏的乐曲)的声音,郤至又惊又怕,赶紧跑出大殿。子反追了出来:“天快黑了,我们国君在等者您,请您还是进去吧。” 郤至质:“我是臣子,你们用招待诸侯的乐曲欢迎,这恐怕不合适啊。试想,如果将来我们两国的君主会见,那时该奏什么音乐呢!”子反毫不在乎:“我们的国君会面,如果有机会,那一定是在战场上,到时候恐怕是彼此送一支箭,哪里还会奏什么曲子?别磨蹭了,您还是请进吧!” 郤至:“什么?送一支箭?这么说太不吉利了吧!而且按照规矩,诸侯是不能在夜里接见外国大臣的,你们的做法实在不合乎礼仪啊!既然你们是主人,我是客,只能客随主便了——但我可不是自愿的啊!”  回到晋国,把情况和士燮进行了交流,士燮长叹:“无礼的人一定不会遵守诺言的,看来我们离死不远了!” ——范文子并不是说楚国毁约,晋国就要完蛋。他的意思是:自己和郤至是晋国内部这次和约的主要推动者和负责者,如果楚国突然撕毁和约,袭击晋国,造成国家灾难性的损失,就等于他们两个危害了国家,犯了死罪。实际上,促成晋楚结盟,已经作为士燮的重大政治业绩被国君首肯,根据《国语》记载:“文子成晋、荆之盟,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是以受郇、栎”。不但被国君肯定,而且已经接受了封地的物质奖励了了。  但无论如何,这次弥兵还是维护了晋楚之间三年左右的时间,并且为30多年后两国第二次弥兵积累了经验。这次弥兵的过程跨越了晋景公去世和厉公的即位,难度也是颇高的。  (二)晋秦令狐之盟与麻隧之战  在积极寻求与楚弥兵的同时,晋国人还在努力修复晋秦关系,力图实现全面的和平。但是秦国人的和平诚意比楚人还要虚伪得多。在与楚国实现暂时和解的情况下,腾出手来的晋国痛下决心,出兵伐秦并大获全胜。这样,晋楚弥兵的重大意义也就章显了出来。  前580年冬,也就是宋国的华元基本促成晋楚弭兵之后,秦、晋也达成和平意向,约定双方国君在令狐(在晋国西部)结盟。晋厉公的态度相当积极,提前来到令狐等候秦桓公。而秦桓公到了边境附近,又拒绝东渡黄河,驻扎在王城不肯赴约,只是派大臣史颗来令狐与晋侯结盟。无奈,结盟的规格只得降低,晋厉公也派郤犨西渡黄河,去到王城与秦桓公结盟。秦国诚意有限,和平也就很难实现。就预言:这次结盟有什么效果呢?结盟是为了相互表达诚信,而双方会见,是诚信的开始。他们连最起码的诚意都没有,怎么能信任呢?  前579年,晋楚完成第一次和平协议,但是在秦桓公心里,一个阴谋正在逐步成型:离间晋、狄关系,鼓动狄人侵犯晋国,并密约楚国伐晋。但是阴谋双双败露,晋国人终于痛下决心,惩罚秦国。  前578年4月,晋派吕相(魏相)作为使者,正式宣布与秦绝交。随后,晋厉公会合齐、宋、卫、郑、曹五国国君及邾、滕两国代表,组成联军共同伐秦。  5月4日(丁亥),联军与秦军战于麻隧,秦军完败,大将成差与不更女父被俘。联军渡过泾水,一直攻击到侯丽,晋厉公亲自来到秦国的新楚,示威而去。 此次作战,晋国四军八卿尽皆出动,自然,士燮也在其内。  (三)钟离之会  前576年夏,楚国司马子反悍然撕毁弥兵协议,再次率军北上伐郑,晋楚新一轮争霸拉开帷幕。  虽然楚国此次出兵未见实效,但战争的帷幕一经拉开就很难再合上了,这点大家都明白。此时最难过的人要算是一心谋和的士燮的了。和平条约是他积极鼓吹并一手策划,推动实施的,现在和约成了“废纸”(当时还没有纸),即使国人没有让他承担责任的意思,但和约的推动者为合约的撕毁承担补救责任,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何况士燮本人也绝非那种没有道德责任感的政客。  为了和平,士燮已经做了他能够做的一切努力。但既然战争已经迫在眉睫,现在他能够做的也只有积极备战了。这年11月,晋、齐、宋、鲁、卫、郑、邾七国大臣在钟离集会,集会组织者与主持人就是士燮。此次集会的意图很明显,就是向各国宣布和平的结束与战争的来临,号召各国团结起来,做好新一轮斗争的准备。这次集会的另一项重大成果是,第一次与南边的吴国人进行了直接沟通,晋国联吴抗楚的策略确立已经7年,现在终于有了直接对话,其意义实在不可小视。第四部分 反战老臣    前575春,楚国以收买手段,将原本归附晋国的郑国拉拢过去。当时晋国国君是年轻而雄心勃勃的厉公,执政是强悍的栾书,自然不肯吃这个哑巴亏,于是君臣几乎倾巢而出,南下与楚国在鄢陵决战。这次战争是晋国人取得了胜利。士燮时任中军佐,战斗中,与栾书以族兵紧密跟随厉公,作战中也算积极坚定。但整个鄢陵之战,他给人最深刻的还是坚决反复的反战陈述。在举国皆狂的氛围里,士燮的顽固自然无力回天,但是战胜后第二年,晋国就发生了严重的内乱,甚至国君被弑——表明着士燮并非一个迂腐固执的老头,而是一位清醒深刻而真挚的智者。  一、士燮的反战论述  关于此次战役中士燮的反战言论,《左传》、《国语》都有详细记载,虽然内容有别,但是主旨一贯,论述全面,不厌其烦。从出兵伊始到决战之前,再到胜利后给国君敲的警钟。综合他的几段言论,士燮的反战理由可以归纳为:  第一,晋国目前内忧严峻,没有称霸诸侯的内在基础。  这个因素,也就是士燮所谓的“无德”。士燮认为,如果国家修明其德,远人自然归附,这样的霸业才是良性的。国家无德而追求诸侯归附,就如同一个人没有土地而希求财富,根本是缘木求鱼的策略。这里所说的德,指的其实就是晋国政治的修明程度。再具体而言,就是说的晋国上下的和睦程度。士燮认为,内部和睦才能对外用兵。在士燮看来,现在晋国的内部简直是一团糟,集中表现在“不睦”上:  (1)官民不睦。官民不睦,其根本缘由在于刑罚的败坏。士燮认为,国君要能够以刑罚来整饬人民,国内安定之后才可以对外显示武力——战争只不过是刑罚的延伸,是霸主对外用刑。而当时晋国的法律秩序如何呢?是国家刑罚对百姓残酷泛滥,对于上层却严重姑息,如此不公正的司法必然导致既得利益者愈加贪婪残暴,下层人民怨气满腹。一个国家的上层犯下错误,社会下层自然滋生怨气。只有百姓没有怨气,上层没有过错,国家才可以出兵,惩罚不肯服从的诸侯。而现在晋国的刑罚总是袒护上层而残酷对待百姓,这样的国家是没有力量和资格对外动武的。——士燮是士会之子,自然对于国家的法制状况了如指掌,并且对于国家的法制工作格外重视和关心,这段话生动表明了晋国内部的官民矛盾已经十分严重了。其实所谓对下用刑愈加严酷,无非说明统治者的剥削愈加贪婪了。所以,在出兵之前,士燮建议国君征求国人的意见后再出兵,这样民众的怨气就可以得到部分平息了。  (2)群臣不睦。当时晋国的各个家族争权夺利已经到了白热化程度,特别是强梁阴狠的栾书与一门三卿的“三郤”之间,随时可能火并。士燮对栾书强调群臣团结(诸臣之内相与)的重要性,自然隐含了这个意思。  (3)君臣不睦。年轻的厉公急于建功立业,并且试图一举解决晋国诸卿做大的历史问题,现在已经看出一些苗头了。  第二,目前晋国的外患不足以威胁国家安全,反而有助于内部团结。  出兵争霸,自然是为了争取诸侯的归附,但在士燮看来,诸侯的归附对于目前的晋国有害而无利。晋国的霸业自然是经过历代先君几十百年拼打出来的,但是士燮认为,晋国历来好战,也有不得已的因素,从献公时期到文公时期,晋国面临着秦、狄、齐、楚四个劲敌的威胁,国家安全形势相当严峻,不努力开拓,后世必然难以安居。但是目前,秦、狄、齐现在都已经对晋国屈服,(前578年晋国击败秦国,前594-前593年,荀林父、士会屡次沉重打击狄人,前589年被郤克击败齐国),能够与晋国抗衡的就只有一个楚国了,因此晋国当今的国际形势是谈不上严峻的。  保留楚国这个“外患”不仅没有安全危机,而且有助于缓解晋国的内部矛盾。第一,有一个强大的敌人存在,晋国群臣有所忌惮,不至于在处理内部纠纷中随便大打出手,进而缓解国内矛盾。所以士燮说:“我们假装避让楚国,可一缓解内忧”。又建议栾书:“何不暂时留着楚国与郑国作为外患呢?那样的话,群臣的内部关系一定会和睦起来。”(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第二,归附的诸侯越多,晋国内部矛盾就越严重。当时依附晋国的中原诸侯,大都联结晋国内部的某一家族势力作为外援,依附的国家越多,晋国群臣争夺对各个国家实际控制权的斗争就越激烈。例如对于当时的鲁国,栾氏与郤氏就不断明争暗斗,最终无法开解。因此,士燮甚至提出:各个归附的诸侯国是晋国内乱的源头,正因为有了诸侯,晋国才闹得纷乱不堪。如果所有诸侯都背叛了晋国,晋国还有希望;如果只有郑国背叛,晋国的内乱马上就会到来了。治理一个国家,做到既无内忧又无外患的,只有圣人才行。因此,当今的治国者就只有在外患于内忧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忧患在外部,国家还可以应付,如果忧患在内部产生,麻烦就大了。而结合晋国的国情,无疑内忧更为致命。  第三,对楚国的胜利必将刺激晋国内部矛盾的总爆发。  如果说士燮上面的分析略显空洞,那么他对栾书预言晋国战胜楚国之后的严重后果,就十分细致和现实了:这次如果战胜楚、郑两国,我们的国君一定会大肆炫耀其才略和功绩,放松文教而加重盘剥,将大量的财货、土地封赏给自己身边的宠臣、爱妾。不从各位大臣那里夺取,国君又哪来这些财货、土地呢?这样,各位大臣在战场上立功,回去后没有封赏反而被掠夺,不参与作乱的会有几个?因此,这次战争如果失败,那是晋国的福分;如果获胜,晋国原有的土地关系必然面临崩溃,最终受害的只能是各个大家族和诸位大臣。果然,战争胜利后,厉公大肆夺取群臣的土地以封赏爱妾,盘剥百姓的财富以赏赐近臣。先是“三郤”被厉公杀死,其土地、财富、女人被瓜分干净,随后厉公又想对付栾氏与中行氏,反被二人突袭得手,最终被害。  士燮对于晋国的内忧看得透彻,因此对战争也反对得坚决。鄢陵之战,晋国大获全胜,冲入楚军营寨,看见敌人留下的堆积如山的粮食,三军正要享受这美妙的战果——当年的城濮之战,晋军就大吃了三天敌人丢弃的军粮——士燮奋身拦住国君的车马:“国君幼弱,群臣不才,我们哪里有福气享受这样的胜利!我听说,上天不会特殊亲近谁,它只降福给有德者。我们又如何知道这不是上天要先让晋国战胜,以此劝勉楚国人勤修德政后来报复我们呢?我们君臣都要时时警惕啊!道,是福的基础,没有道德却享受洪福,就像不打地基就去筑墙一样,过不了几天就会塌掉的。”  此刻的晋国,举国之人皆狂,谁又能听得到这样一个丧气而不识时务的声音呢?    二、对鲁外交事件  此次胜利并没有带来进一步的政治成果,反而如士燮所料,诸侯的归附是晋国的麻烦。  此时的鲁国,“三桓”(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已经牢牢控制了政权,而“三桓”之间的斗争又随之展开。当时的执政是季文子(季孙行父)。叔孙侨如(宣伯)与鲁成公的母亲穆姜私通,两人谋划让鲁成公驱逐季孙氏、孟孙氏,进而掌握鲁国政权。这年7月,晋国召集诸侯攻打郑国,季文子跟着鲁成公参加战斗。叔孙侨如再次派人联系晋国主管东方外交的郤犨,诬陷季氏、孟氏背叛晋国,请求其协助对付季、孟,郤犨自然乐意帮忙,不仅是因为自己拿了叔孙侨如的钱,而且可以顺便掌握鲁国。9月,晋国拘捕季文子。鲁成公派大夫子叔声伯来交涉。郤犨告诉他:除掉季孙、孟孙,鲁国由你来管!并且,让你们国君给你封地。但对方是季孙的人,不受诱惑。这个事情一时僵持不下。  最终,士燮出来支持季孙,他劝栾书:“季孙在鲁国已经辅佐了两代国君了。直到现在,他的妾不穿帛,他的马不吃粟,如此清贫,能说他不忠于国吗?如果我们信任谗言而抛弃忠良,怎么对诸侯交待呢?子叔婴齐(子叔声伯)奉行君命没有私心,为国家谋划忠诚不贰,为自己打算的时候不忘国君。如果不答应他的请求,就是抛弃善人啊。你好好考虑考虑吧!”士燮的话无疑是出于公心,而且言之确凿,加上栾氏与郤家的矛盾,栾书自然决定放回季孙。第五部分 祈死  从鄢陵战场回来,眼看着晋国君臣飘飘然的样子,眼看国内矛盾日益恶化的严峻势态,士燮彻底绝望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赶快阖上自己的双眼,不再去看山雨欲来的惊险,不去看随后惨烈的倾轧。他吩咐自家的祝、宗(主管祭祀、祈祷者)为自己祈死:“国君骄侈而又战胜了敌人,这是天在加重他的病症,灾难就要降临了。你们如果爱我就为我祈祷吧,让我快点死去,不要等到灾难降临的那一天,这也就是范氏之福了。” (以上为《左传》记载,《国语》:反自鄢,范文子谓其宗、祝曰:“君骄泰而有烈,夫以德胜者犹惧失之,而况骄泰乎?君多私,今以胜归,私必昭。昭私,难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先难为免。)  前574年6月9日(戊辰),士燮辞世。  士燮对国家的忠诚无可置疑,对于晋国危机的清醒认识也尤其难能,但神经似乎脆弱了些。  冬天,晋国内乱,次年春,厉公被弑。  春天,更年轻而雄才大略的悼公回国即位,晋国拉开了第二个黄金时代的帷幕……B士鲂(彘季、彘恭子):士会少子  士鲂,士会少子,士燮的同母弟。  (一)为卿  前573年正月,栾书、荀偃杀晋厉公,随即派荀罃、士鲂到京师(洛阳)迎接周子回国即位。这样的安排无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栾书是弑杀厉公的主谋,况且原本与周子就联系密切,栾氏支持周子,自不必言;荀偃是栾书的忠实追随者,弑君同犯,立场也无需怀疑;荀罃为荀偃族叔,知氏宗子,表明知氏也是支持周子的;而作用最关键的就是士鲂了,因为栾书号召范氏一同弑君,被士匄拒绝,表明范氏反对弑君,现在动员士匄的叔叔士鲂去迎接,至少可以让周子相信,将来范氏是不会站在周子的对立面的。如此,栾、中行、知、范四个大家族都算是作出了支持的姿态,周子回国即位,应当不会再有太大顾虑了。而对于荀罃、士鲂而言,亲自拥立新君即位,日后的仕途更加平坦,则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2月,晋悼公即位,任命百官,士鲂果然受益,进入将帅的行列,被任命为晋国下军佐,从进入卿的行列,并从范氏分出独立门户了。《国语》记载,悼公任命士鲂的理由是:士鲂是范武子士会的小儿子,范文子士燮的同母弟。士会当年制定并颁行法律以安定晋国,其法至今施行。范文子士燮辛勤安抚诸侯使其归附晋国,国家至今受益。两人的功德事不可忘怀的,因此要任命士鲂为卿,提高其地位以屏障范氏(士鲂从范氏分出为彘氏,彘氏仍以范氏为大宗)。从这样的理由可以看出,士鲂被重用并非因为个人才略,而是因为父兄的功业——更实质地说,提拔士鲂,乃是为了笼络原本对栾书弑厉公不很合作的士匄,以取得范氏的支持。  (二)使鲁  11月,楚国趁晋国内乱、悼公新立以及栾书刚刚去世之机,出兵伐宋。新任执政韩厥决定采取强硬措施,针锋相对,联合诸侯援救宋国。  此次士鲂被委派到鲁国请求出兵助战(乞师)。根据当时的规矩,来乞师的大臣地位不同,盟国接待规格不同,出兵的数量也不同。鲁国执政季文子咨询臧武仲应该出多少兵,臧武仲说:“从前晋国伐郑的时候,来的是知伯(荀罃),是下军之佐。现在彘季(士鲂)在晋国也佐下军,人数与那次伐郑战役相同就可以了。事奉大国,不要搞乱来访大臣的爵位顺序,并且多加恭敬,这是合乎礼仪的。” 季文子听从。  刚刚为卿,初次出使,士鲂得到鲁国任足够的恭敬,感觉自然不错的。  (三)救魏绛  前570年6月,晋悼公召集诸侯在鸡泽结盟,就在这次重大国事活动中,悼公弟弟的战车扰乱部队秩序,司马魏绛执法不阿,处死了他的车夫。悼公闻讯大怒,准备擒拿并诛杀魏绛,不料魏绛亲来自首,递上给悼公的书信就要自首,士鲂与候奄(官职)张老赶忙阻止。悼公看完魏绛书信幡然醒悟,从此愈加重用。  (四)再入京师  前569年,晋悼公听从魏绛的建议,与戎人和好。前568年春,戎人侵犯周王畿,周灵王派王叔陈生来晋国投诉。晋国将王叔陈生拘捕,并派士鲂到京师,告诉灵王陈生勾结戎人侵犯王畿的实情。  (五)伐郑  前564年10月,晋国诸侯伐郑。从栾黡、士鲂负责带领下军及滕、薛两国部队攻打郑国北门。  前563年,诸侯做长期打算,再次修筑虎牢城,准备长期驻军攻击。晋国军队修筑虎牢附近的梧、制两座小城,派士鲂、魏绛率军戍守。郑国害怕,再次与晋讲和。  (六)战败  前562年之末,就在悼公彻底征服郑国前夕,秦国出兵伐晋,企图间接支援郑国。秦军由庶长鲍、庶长武(庶长为秦国官职)率领进,当时负责留守的正是下军佐士鲂。秦国人的策略相当诡秘,先由庶长鲍率领少量兵力进入晋国,士鲂一看来军人少,不禁轻敌起来。不料后面庶长武率领生力军突然掩杀过来,两下合击晋军,士鲂被杀得大败。  (七)去世  前561年夏,士鲂到鲁国聘问,并拜谢去年鲁国出兵帮助伐郑之战。冬,鲁襄公来晋国朝见,并拜谢士鲂的访问。  前560年春,荀罃、士鲂去世,由于二人都没有成年的家族继承人,晋国八卿人选难以确定;第二年,晋悼公取消新军编制,恢复到三军六正的政治格局。  士鲂在乃兄去世后一年才得以为卿,从他担当将领乃至出使鲁、周的事迹看,其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成绩可言。C 士渥浊(士贞子、士贞伯、士伯):国君高参  士渥浊,士穆子之子,与士燮、士鲂为堂兄弟。士渥浊为士氏宗子,与范氏虽然分开,但关系自然密切。《国语》记载,晋悼公认为士渥浊“帅志博闻而宣惠于教”,即说他遵循古训、博学多闻并能将其才学广泛用于文教。  一、士渥浊事迹  (一)谏阻斩帅  前597年秋初,在邲之战中惨败的中军元帅荀林父率军回国,主动向国君请死,晋景公也打算答应了。士贞子出来谏阻:“不可。当年的城濮之役,晋军获胜后进入楚军大营,把敌人的粮食大吃了三天,文公任然面有忧色。左右问他:‘这么大的喜事您不高兴,莫不是有了愁事您才高兴得起来?’文公回答:‘得臣(楚国令尹子玉)犹在,我的忧愁还没有完结呢。困兽犹斗,何况是一国的执政呢?’等到后来听说楚王杀了子玉(自杀),文公大喜道:‘再没人可以来为难我了!’这犹如晋国战胜了两次而楚国战败了两次(军败、帅死)啊。因此,楚国此后两代国君都不能和我们争夺霸权。今天我们战败了,或许是天要好好警告我们一下吧;但如果我们再杀死荀林父,让楚国再胜一次,恐怕我国也将很久不能和楚国抗衡吧?荀林父事君,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是社稷的栋梁,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是战败了,这如同日月之食一样,何损于日月之明呢?”  一席话,景公不但赦免了荀林父,还继续任用他为正卿。  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士渥桌的正确,在此后的几年,荀林父孜孜不倦地努力着,帮助晋国一点点从谷底走出。前596年秋,狄人侵袭晋国。前594年六月,晋荀林父败赤狄于曲梁,随即灭潞国 潞国执政酆舒出奔卫,卫人将其献给晋国,晋杀之。凯旋后,晋景公赏赐给荀林父1000户狄人作为奴婢,并把瓜衍之县(在今山西省孝义县)赏赐给士贞伯,曰:“我得到狄人的土地,是你的功劳啊!如果不是你,我当年就失去荀林父了”。  (二)赵婴问天使  前587年,赵婴和年轻守寡的侄媳妇、晋景公的妹妹赵庄姬私通,前586年春,赵同、赵括决定把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驱逐出境,撵他到齐国去。不知道是舍不得侄媳妇庄姬,还是真正为家族担心,他为自己求情,但没有获得原谅。这时候,赵婴做了个梦:一个“天使”对自己说:“祭我,我保佑你。” 赵婴觉得蹊跷,半信半疑,就向士贞伯咨询,士贞伯说:“这个事请我也不清楚。……(过一会)但是神明都是保佑仁爱的人而降祸给淫邪的人,你的行为淫邪,不遭惩处就不错了,即使祭祀了天使,怕也是没什么用了。” 赵婴还是祭祀了天使,但第二天就被轰出了赵家。  (三)预言郑伯之死  前586年,郑国脱离楚国而与晋国结盟。585年春,郑悼公来晋国拜谢,照例要举行授玉仪式。根据礼仪,诸侯相见,授玉仪式应该在两楹(楹,堂上大柱,东西各一)之间的大堂上;身份较低的人,授玉应在大堂与东楹之间。而这次郑悼公居然站在东楹以东。士贞伯说:“郑伯怕是要死了吧?自己太不尊重自己了。而且他目光游离,步伐匆忙,在自己的位置上惶惶不安,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果然,这个郑悼公不久就死掉了。  (四)悼公大傅  前573年2月,晋悼公即位并任命百官,使士渥浊为大傅,命其“修范武子之法”。  此后再无士渥浊的记载,他为士氏宗子,年纪于士燮。比士燮    二、关于士氏的世袭职位问题  士氏名称的由来,就是因为隰叔奔晋国后担任了 “士师”的职务。“士”、“士师”、“理”,都是晋国人对国家司法官的叫法,相当于其他诸侯国的司寇(虽然晋国人有时也说司寇,但似乎不是正式称谓)。后来隰叔之子士蒍担任司空,士蒍的儿子士縠也曾任司空。士会执政后还兼任了大傅。文公之后,三军“六正”称为晋国最重要的官职,但士、司空、大傅的职位仍然存在,而这三个职位士氏家族的人都做过。问题是,在担任大傅之前,士渥浊担任的是什么职务呢?  最有可能的还是“士”,这从他谏阻景公杀荀林父的事迹可以更加确信。但是“三郤”崛起以后,国家司法权似乎被郤氏占据了,关于“三郤”执掌晋国司法的问题,在前面“三郤”部分已经讨论,特别是厉公派人刺杀“三郤”,还要假装出现纠纷要他们审理,而“三郤”也就真的坐在那里审案了。因此,个人推测,士渥浊在景公前期应该担任过“士”,但是后来被“三郤”取代,曾经有一段时间无官可做,后来才被悼公任命为大傅的。  D士富:悼公候奄  士富,士燮族弟。  前570年,晋国新军将魏颉去世,晋悼公任命赵武升任新军将,任命中军司马魏绛为新军佐。原来的候奄张老为中军司马,候奄一职出缺,任命士富为候奄。  但《国语》中记载,这次被任命为候奄的是“范献子”。范献子在《左传》中只有一个,就是士匄之子士鞅,士燮的孙子。而士鞅一直活到前500年左右,如果现在就是候奄,那么其政治生命长达70年,似乎太过夸张。因此,有人认为范家有两个“范献子”,一个是士燮的弟弟士富,一个是士燮的孙子士鞅。这样的解释是在太过牵强。个人认为,前570年任候奄的应该是士富尔不是士鞅。《国语》记为“范献子”,多半是文字错漏,而不大可能是因为范家有两个“范献子”。第五代  A士匄(范匄、范宣子):“不朽”政客  士匄,士燮之子。  前575年5月,晋楚两军在鄢陵对峙。楚军姿态十分强硬,30日(甲午晦),楚军迫近晋军营寨摆开阵势,压得晋军几乎无法出营亮阵。晋厉公十分忧虑,召集群臣紧急商议对策。诸卿尚未开口,站在公族大夫行列的士匄快步走上:“我们可以把水井填上,灶台推掉,就在营中列阵,这样,行列间的距离就可以摆得足够开阔了。晋、楚打仗,输赢只有天知道,我们怕什么!” 气得父亲士燮操起把戈就打,边追边骂:“国家存亡的大事,你小孩子懂什么!况且现在还没轮到你发言就来多嘴,扰乱军国大事,你犯死罪了知道吗!”旁边的智者、厉公的高参苗贲皇幽幽地说:“(士燮)真是善于避祸呀。”——他看出来了,士燮的愤怒是半真半假的:士燮在这次战役中一直坚决主和,现在儿子跳出来主战,自己当然生气;但操戈要杀儿子,更多的是在做秀,好让国君不要再追究儿子扰乱紧急会议秩序的罪(相当严重的罪)了。  士燮无疑是位高尚的君子,但在教育儿子的问题上却远远没有乃父士会当年的严厉和真切了。在这个事件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他对自己儿子的乡愿与回护。也许是士燮这样的溺爱,也许是因为范氏“基因突变”了,从士匄开始,范氏的几代掌门人虽然继承了祖上的政治智慧与才辩,但那种公忠谋国、与人为善的高贵人格从此也便消失殆尽了。    第一部分 治世能臣  虽然从厉公末期,士匄在晋国政界已经初楼头角,但他的政治生涯基本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以公元前558年为界,前面是晋悼公时期,此时的晋国君明臣良,上下团结,是晋国自文公以后又一个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士匄不但表现出堪比乃祖士会的才略与智慧,而且还成为一个谦和礼让的君子;后段是平公时期,此时晋国君弱臣强,各大家族争斗日趋激烈,国家向心力日渐衰微。而此时的士匄更是引领时代的潮流,“突变”成一个贪婪而老辣的政客,特别是士匄执政的六年(前554-548年),由于他这个执政官带头将本人、本家族的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不但导致国家霸权的衰微,并且深刻影响了晋国内部的政治生活方式。士匄之后,晋国内部已经实际上形成几个独立王国,所谓合诸侯、匡天下的晋国,除了霸主的名义之外,实际上已经在日渐消失甚至不存在了。因此,晋国最终被家族瓜分,制度上的必然性以及各个家族200年的努力自然是根本,而士匄个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是尤为突出的。  一、继承家业  前574年6月,一代贤臣范文子忧心而死,其子士匄成为范氏宗子。  虽然在去年的鄢陵大战中还被父亲称呼为“童子”,但士匄的事迹年龄应该已经不小了。因为士匄的女儿嫁给栾书的儿子栾黡,生了栾盈。栾盈在公元前552年被外祖父士匄驱逐出国,应该至少已经在十五岁以上了,外孙15岁,外祖父至少应该在50岁左右了。因此,范文子去世的时候,士匄应该是一个30岁出头的成年人了。范氏是一家繁衍2000年的贵族,其家教底蕴自然深厚,而士匄又是范家着力培养的嫡子,智慧、才辩与谋略更是毋庸置疑的。  前574年末,栾书、荀偃发动政变,劫持并准备弑杀晋厉公,为了壮声色,二人约请韩家和范家一起下手,但被士匄、韩厥拒绝。关于韩厥拒绝的理由,它自己说的意境很清楚:就是反对弑君,而且口气坚决强硬。而士匄的理由没有明确记载,其出发点也应该是不愿参与道弑君名单中而背负恶名,但其具体态度与辞令已经不可考,但士匄是文采斐然的才士,我们大可不必替他操心的。    二、下军佐时期  (一)为卿  从士燮去世到厉公杀“三郤”,以至前573年初栾书弑厉公,这半年里,士匄并未马上进入八卿的行列,一是因为时间仓促,二是局势动荡,三是厉公的宠臣胥童等人被提拔。前573年2月,刚刚即位的晋悼公任命百官,士匄依然没有担任将帅,但他的叔叔士鲂被任命为下军佐,可能悼公与范家的关系尚在协调之中。  悼公即位,鲁襄公来朝拜晋国新君。夏,士匄奉命到鲁国聘问,并拜谢鲁襄公不久前的访问。这次是士匄在悼公政府第一次执行任务,表明范氏对悼公已经采取了合作立场。  直到11月(之前),栾书死,韩厥执政。士匄终于进入悼公政府的核心集团,担任下军佐,在八卿中排名第四。  (二)盟齐  悼公初期,齐国再次显露出不逊姿态,它南面的鲁国日感压力。前570年夏,晋悼公召集诸侯在长樗(似在晋国都城附近)会盟。会盟仪式上,鲁襄公居然给晋悼公叩首。这表明齐国的霸道已经十分过分了,鲁国把国家安全寄托在晋国身上。  接着,为了庆祝郑国归附,并与吴国建立友好关系,晋国再次召集诸侯在鸡泽(在今河北省邯郸市东)会盟。考虑到齐国的地位与不逊态度,晋悼公特意派士匄到齐国通知:“寡君派我前来,因为现在局势不稳,大家对于灾祸缺乏防范,寡君希望和兄弟们(各国国君)相见,商讨对付不服从的国家,敬请贵国君主光临会盟,特意派我来请求结盟。”一番话说的软中带硬,绵里藏针。这时候的齐灵公似乎已经厌烦了跟在晋国人后面跑,想回绝,但是又没有勇气与晋国直接冲突,于是来了个折中——自己不参加盟会,由世子光代替自己前往,同时在齐国境内与晋国代表单独结盟。于是,两国代表在耏外(耏水边,在齐国都城临淄附近)结盟。6月己未,齐世子光与晋、宋、卫、鲁、郑、莒、邾的国君以及周天王的代表单顷公同盟于鸡泽。  (三)预言晋必失陈  经过悼公与群臣几年的努力,晋国在争霸中对楚国占据了优势,就连郑国南面的陈国也归附过来。但陈国历来是楚国集团成员,楚国人势在必争,晋国路远,庇护陈国越加吃力。  前568年冬,楚国任命子囊为令尹,子囊是位贤臣。士匄闻讯后预言: “我们要失去陈国了,楚国人惩罚不忠心的子辛(原令尹)而任命子囊,必定会改变以往的做法,迅速攻打陈国。陈国靠近楚国,人民日夜惊惧危急,能不归附楚国吗?保护陈国不是我们所能做到的,放弃它反而好些。”  ——庇护陈国,晋国的确力有未逮,当时的执政韩厥观点与士匄相似,悼公毕竟年轻气盛,不肯主动放弃。果然,两年后,陈国主动又回到楚国阵营。    三、中军佐时期  (一)荀罃时代  1,超拔  前566年10月,韩厥告老,荀罃执政。士匄的职位超过荀偃,跃居中军佐。悼公超拔士匄而压抑荀偃,其一是对荀偃当年弑君行为的否定,其二可能是为了防止中行、知两家的实力过于坐大——这两族毕竟是一家人;其三,六年来士匄所表现出来的优秀的外交与政治才干无疑也说服了悼公。  在韩厥执政时期,士匄主要是参加、负责了几次外交活动,成绩不错,但如合诸侯这样重要国际事务的主要负责人还是荀罃。荀罃执政后统领全局,士匄似乎主要分管外交,其交际才能也更加充分地表现出来。   2,聘鲁  前565年春,鲁襄公再次到晋国朝拜,并听取各个诸侯过今后朝见霸主所需贡礼的数目,夏季方才回国。冬,士匄到鲁国回聘,并告知晋国将要组织诸侯再次伐郑。襄公设享礼招待。席间,士匄赋《摽有梅》(出自《诗经-召南》,讲男女及时婚嫁,士匄以此诗,意请鲁国药及时出兵)。鲁国执政季武子答道:“谁敢不及时呢?如果以草木比喻的话,寡君(鲁襄公)对于君(晋悼公)而言,君如同草木,寡君就是草木的香气。我们当然高高兴兴地遵命,怎么会耽搁啊!”并在仪式结束,士匄即将退出的时候赋《角弓》(出自《诗经-小雅》,周王赐诸侯的诗,意在勉励晋国保持文公霸业)。士匄答:“当年在城濮之战后,我们的先君文公在衡雍向周王进献楚国战俘,从襄王那里接受了彤弓,作为子孙的珍藏。我士匄是先君大臣的后代,岂敢不接受您的命令(再创晋国霸业)呢?”  一番赋诗与对答,士匄表演得娴熟而优雅,一贯号称娴于礼仪的鲁国君子也称赞其为“知礼”。第二年夏,季武子到晋国回访。  3,伐郑  前564年10月,晋悼公会合宋、卫、鲁、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10国国君以及齐国的世子光,12国组成联军共同伐郑。10月11日(庚午),总攻开始,荀罃、士匄率领中军以及齐、宋、鲁三国军队,负责攻击郑都城东门(鄟门)。郑国人求和,两国在戏结盟,但正果并没有完全屈服。  4,伐偪阳  前563年四月,晋悼公召集宋、鲁、卫、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的国君以及齐国世子,与吴王寿梦在柤(在今江苏省邳县北)集会。此次集会是晋国再次南下争霸的外交准备。  柤之会完满成功,但荀偃、士匄似乎觉得意犹未尽,主动来找荀罃请求攻击附近一个叫偪阳的妘姓小国,攻下来把城池赏赐给宋国的向戌。荀罃比较谨慎,但二人的坚决请战,荀罃也就同意了。攻打偪阳的战斗出乎意料的艰难,诸侯的军队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一个月,原来请战的荀偃、士匄很现在又灰溜溜来找荀罃请求退兵:“雨季就要到了,再拖下去恐怕难以安全退兵,请您下令班师吧。”荀罃怒不可遏,顺手操起几案摔过去,几案从二人中间飞过。随即厉声呵斥,限令二人七天之内取下偪阳。荀偃、士匄帅士卒猛攻偪阳,二人亲受矢石,终于攻灭偪阳。   晋悼公准备按计划将偪阳赠与向戌,向戌坚决辞谢,就把偪阳赠与宋国。  为表感激,宋平公在楚丘(在今河南省商丘市)隆重款待悼公,并准备以《桑林》乐舞相款。《桑林》是专门为天子所设节目,悼公作为诸侯而用天子乐舞,便是逾制,荀罃推辞了。荀偃、士匄倒是兴高采烈:“诸侯之中,宋、鲁两国是大家观礼的地方。鲁国有禘乐(也是天子之乐),在接待贵宾以及重大祭祀仪式中就能使用,现在宋国以《桑林》招待我们的国君,不也顺理成章吗?”宋国人还是以《桑林》款待。晋人回国,人马走到著雍(晋地,所在不详),悼公就病倒了。占卜,卜兆显示是桑林之神降罪。荀偃、士匄准备再奔赴宋国请求祈祷。荀罃不允:“咱们已经推辞过了,是他们要用《桑林》款待的。如果真有鬼神,也只会降罪给宋国人。”不久,悼公病情即见好转。  ——通过上述一系列事迹,荀罃的沉稳、坚毅与果断真的给人以十分深刻的印象,这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杰出政治家,相比起来,荀偃、士匄简直成了幼稚的顽童,逊色太远了。  4,盟郑  前562年4月,晋悼公召集各国军队再次联手伐郑,晋郑再次结盟。  7月10日(己未),诸侯在亳城北面(在今河南省荥阳县)结盟。这次主持会盟的是士匄。士匄吸取了两年前士弱盟郑失误的教训,说:“制作盟书不慎重,一定会失去诸侯的拥戴。诸侯各国常年长途跋涉跟随我们征战,已经疲乏不堪,如果还是没有好的结果,能不产生贰心吗?”因此,士匄这次制作盟词十分谨慎,而这个盟书也成为春秋时期比较合理和著名的盟约之一。  盟书曰:  凡是参加我们同盟的国家,均不得囤积粮食而决绝相互支援,不得垄断山川之利而拒绝他人分享,不得庇护奸人,不得容留他国罪人。各国之间要相互赈济天灾,平定祸乱,统一好恶,辅助王室。谁违背上述约定,司慎(察不敬之神)、司盟(监督盟约之神),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与盟12国国君分属7姓)之祖,上述神明都来诛杀他,让他失去他的人民,亡君灭族,亡国亡家。  ——相对于前年戏之盟上士弱(士庄子)制作的盟书(只要求郑国服从晋国,态度简单粗暴),这个盟约最大的优点在于不是强调要大家服从晋国的绝对霸权,而是强调大家都要遵守一个比较好的国际关系秩序——而这个秩序是由晋国人建立的。  此年9月诸侯再次伐郑,郑国彻底投入晋国阵营。  (二)荀偃时代  1,让帅  前560年夏(之前),中军将荀罃、下军佐士鲂先后病逝,晋悼公在绵上(在今山西省翼城县西)举行阅军仪式,调整将帅人员,此次确定的六正人选为:   中军将:荀偃 中军佐:士匄  上军将:赵武 上军佐:韩起  下军将:栾黡 下军佐:魏绛  此次人员调整,最显著的特色是群臣的“让”。这悼公本来准备让士匄将中军的,但士匄主动让与荀偃:“伯游(荀偃字伯游)年长。从前我在中军辅佐,是因为我与知伯(荀罃)相熟,并非是我贤能。您还是让伯游干吧。”这样,悼公任命荀偃将中军,士匄为佐。关于这次谦让事件背后的“政治秀”成分,在前面“栾黡”的部分已经详细分析。但是这样的事件至少表明了悼公对国内各个家族与大臣的强大控制力与高超的驾御策略,而且,事实证明,悼公任命的这个六正班子基本上是成功的。  《左传》评价这次集体谦让事迹:让,是礼的主体。范宣子(士匄)带头谦让,以下诸人也就都能谦让了。以至于连栾黡这样骄汰的人也不敢不谦让。晋国也因此和平团结,此后数代都蒙受利益,这都是能效法善行造成的啊!一人能效法善行,百姓就得以安逸和睦,这样的事能不努力去做吗?……士匄简直成了礼让三先的谦谦君子——但真实的他根本不是如此。他的贪婪、险恶与骄横,必须等到悼公去世后才能充分展现出来。现在,他以自己的政治敏感,能敏锐体会晋悼公的喜好和任何最微妙的暗示,以谦和友好的姿态与荀罃、荀偃亲密共事,以杰出的才干为晋国的霸业作出自己的卓越贡献。这样的政治敏感、待人处事和外交才干,比起当年的士会也毫不逊色了。联想到它后来的贪婪与狡黠,其强大的自我克制力更是令人惊诧。  2,主持向之会  荀偃执政时期,士匄依然着重主管外事工作,其地位更加显要。  前560年秋,楚共王去世,吴国趁机突袭楚国,大败而回。前559年春,吴国来晋告知战败消息,随即,晋国召集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等12国大夫在向(在今河南省尉氏县西南,或说在今安徽省怀远县西)与吴国人相会。  此次向之会由晋国的中军佐士匄主持,主要议题就是帮助吴国人对付楚国。盟友归盟友,士匄对于吴国人趁人国丧出兵的行为还是给予了指责,并斥退吴国代表——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的。但会议的主要矛头还是针对楚国,由于得知莒国与楚国擅自互通使节,晋国拒捕了莒国与会代表公子务娄。  士匄还怀疑戎人有泄露军机的嫌疑,准备拒捕戎子(戎的首领)驹支,但被驹支一通情通理顺的反驳(荀偃部分已经详述)弄得理屈词穷,士匄赶忙道歉,邀请其参与集会,维持了晋国与戎人的密切关系。  此次集会的另一个目的是协调中原诸侯的关系,如考虑到鲁国人对晋国事业的忠诚与贡献,晋国减轻了鲁国的贡礼数量,并对鲁国的与会代表、执政季武子给予了充分的敬重。  3,迁延之役与翁婿结仇  前559年4月,晋国出兵伐秦。荀偃帅领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13国联军进攻秦国本土。这次联合出击,诸侯的积极性相当令人失望。更有甚者,下军主将栾黡不听指挥,擅自回军,荀偃只得率领全军撤退。人们就这次战役为“迁延(延误)之役”。  然而,故事还没有完,栾黡的弟弟栾鍼和士匄的儿子士鞅约定单独冲击秦军,为国家挽回颜面,结果栾鍼战死,士鞅活着回来了。栾黡立刻找到士匄(栾黡的岳父)算帐:“我弟弟本来不想去送死,是你的儿子怂恿他去的,结果我弟弟死了,你儿子却活着回来了,所以,其实就是你儿子杀死了我弟弟。如果你不把儿子赶走,我一定要杀了他!” 士匄只好让儿子流亡秦国。栾家与范家从此结成死仇,为日后的内乱埋下了种子。  4,定卫  前559年4月26日(己未),即晋国会合诸侯伐秦期间,执政孙林父驱逐卫献公,立卫殇公为君,献公出奔齐国。这一事件当时的中原各国引起轰动。卫殇公能否成为卫国的合法国君,关键还是取决于晋国人的态度。最后是晋悼公采纳师旷玉荀偃的主张,承认卫殇公为卫国合法君主。这年冬,悼公安排士匄与宋、鲁、郑、莒、邾诸国大夫与孙林父在戚相会,正式承认了卫国人立新君的合法性。  5,“羽毛”事件  在郑国晋悼公时期,齐国虽然屡次表现出不服的苗头,但一直不敢有太过分的叛离行为。但一个事件导致齐晋关系的破裂。  前559年,士匄向齐国借羽毛——鸟羽和牦牛尾,用于装饰旗帜——而拒绝归还,齐国人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开始叛离晋国。  悼公晚期的政治已经明显不如中前期那么清明,“迁延之役”中栾黡的恶劣表现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就是最好的例证。其主要原因应该是悼公恢复晋国霸业成功后滋生出的骄慢心态,但悼公身体状况似乎也在不断恶化。伐秦中他没能亲自率军出征,可能就是因为健康情况不允许了。总之,悼公的最后一年似乎已经无心或者无力——可能是既无心也无力很好地控制国内各家大臣了。士匄的贪婪在此时迫不及待地露出端倪,一方面是压抑太久,更重要的原因还是悼公的时代已经进入了晚期。  只有晋悼公时代结束,士匄才得以活回真实的自己。前558年,悼公去世,平公于次年春即位,晋国进入一个新的但又糟糕得多的时代。但此后荀偃执政的三年,基本可以认为是悼公政治的延续,而士匄还需要暂时自我压制一下。  6,伐齐  齐晋关系破裂后,齐国开始屡屡侵犯鲁国。鲁国人感到问题严重,随即于557年冬派叔孙豹(穆叔)到晋国告急,但晋国人因为国君刚刚去世,的反应颇为迟疑。叔孙豹只好直接去见荀偃与士匄,终于获得二人的明确表态。  前555年秋,齐灵公再次攻击鲁国北部,晋国终于下决心组织联军伐齐。  齐灵公本没有于晋国决战的勇气,而是大修防御工事,挖的壕沟宽达一里。诸侯军士攻城,齐军迎战,一场斯杀下来,死伤惨重,齐军士气一下被打压下去。  为进一步消灭齐国人的斗志,士匄派人对齐国大夫子家(析文子)捎话:“咱们都这么熟了,我怎么敢不把实底告诉你呢?鲁国人、莒国人现在都主动请求各自出动一千乘战车,从他们境内直接攻入贵国,我们晋国已经批准了。如果那样,你们的国君腹背受敌,必定会失去自己的国家,您何不为自己打算一下?”子家听罢,赶紧向灵公汇报,灵公恐惧万分,登上眺望敌情,晋国人自然不肯放过继续让对手信心崩溃的机会,大使虚张声势,灵公神经彻底崩溃,丢下主力部队,仓皇向都城遁逃。  晋军继续追击,攻略齐国土地,荀偃、士匄率中军攻克了齐邑京兹。  7,不识大丈夫  前554年春,联军班师。  此次出兵未能彻底制服齐国,一是因为齐大子光的坚持,二是因为楚国趁机偷袭郑国,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荀偃元帅的身体状况已经难以继续坚持下去了。  荀偃头部生了恶疮,大军刚渡过黄河,即告病危,先期回国的大臣都掉头回来看望。作为副手的士匄请求面见,荀偃拒绝见面,士匄只好让人传话,请他确定中行家族的接班人,荀偃指定了荀吴。2月19日(甲寅),荀偃病逝,但死尸仍不肯闭眼,而且牙关紧咬,无法放入宝珠(古人去世应含珠玉)。士匄以为荀偃担心家族的未来,手抚尸身承诺:“主(属下对上级称谓)死之后,我们岂敢不如同侍奉您一样对待荀吴!”但没有反应。旁边的栾盈说:“主是不是因为没有彻底完成伐齐使命而不甘心呢?” 于是,士匄再次抚尸说道:“主死后,如果我们不能继续讨伐齐国,有(黄)河为证!” 果然,尸体终于阖眼、松齿,把玉含入口中。  士匄出来后感叹:“哎,我小看这个大丈夫了(吾浅之为丈夫也)!”  ——士匄不是这样的伟丈夫,士匄之后,晋国的历代执政也大都丧失了这种忠公体国的品质,而沦为自己家族利益在朝堂的代言人和捍卫者。  但士匄也还能有此感愧,并且在执政后他真的又出兵伐齐,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对于一个政客而言,这已经颇难能了,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第二部分 士匄执政时期(前554-前548年)  前554年2月,荀偃病逝,士匄执政,现在晋国六正人选为:  中军将:士匄  中军佐:赵武   上军将:韩起 上军佐:荀吴  下军将:魏绛 下军佐:栾盈    士匄执政时期,是晋国从“政治家政治”到“政客政治”的重要过渡时期。相比于政治家,政客们的本质特征在于:自身、家族的利益是他们的最高价值,而国家、民众的福祉被放在了后面。自己手中的权力、资源,乃至整个国家机器,必要时都只能作为捍卫、扩张私利的工具而存在,国家的利益、民众的福祉在必要时也只能充当个人、家族、集团利益的牺牲品。政治家的政治是国家的政治,政客的政治是私人的政治、腐烂的政治、国家走向衰落的政治。士匄执政之际,晋国霸权已经牢固确立,没有严重的外在威胁,国君年轻耽逸,无力也无心掌控各个大族,这些条件为士匄充分演绎他的政客政治提供了足够的空间,其代价则是整个晋国凝聚力的急剧衰弱,晋国国际霸权的松动与飘摇。但士匄又是一位个人能力优异的执政,在关键时刻他总能准确把握局势、辨明利害,最可贵的是能够纳言,所以,晋国的内政外交工作还在勉力延续,国家的霸权也没有崩盘。如此看来,士匄的政客政治又可算得上是最好的政客政治了。    一、晋国霸业的稳固  经过晋悼公及其三任执政韩厥、荀罃、荀偃将近20年的拼打,塑造了晋国的第二个黄金时代。这个时期,晋国内部各个家族基本能够和谐共处,对外,则在争霸斗争中压倒楚国,郑国成为晋国稳定的盟友。士匄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历史时期掌控了晋国的政权,无论他想做些什么,既有场地,又有本钱。  (一)楚国的衰落时期  1,楚国局势  前562年,晋国与郑国结盟,楚国虽有不甘,但已无力再争,晋楚争霸暂时告一段落。此后的十余年内,楚国进入了一个国势衰落的时期。  前560年秋,楚共王病逝。楚康王即位,康王幼弱,群臣势大,国家难以形成凝聚力。  前559年秋,令尹子囊死,子庚(公子午)继任。  前557年6月, 晋、郑、宋、鲁、卫五国组成联军伐许,荀偃、栾黡进而率领诸侯攻击楚国本土,楚国的公子格帅军与晋军战于湛阪(在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北),楚军大败。晋军接着侵袭楚国方城(山名,今桐柏山,方城山之内为楚国腹地)之外的领土,然后回军再次讨伐许国,凯旋而归。晋国军队侵入楚国本土,这是晋文公时期也从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可见楚国此时的战略退缩到了何等地步。  前555年冬,楚康王急于北上争霸,趁晋国联合诸侯伐齐,派子庚偷袭郑国,受挫而归。  前552年,令尹子庚去世,子南(公子追舒)继任令尹,子南骄横。  前551年,康王杀子南,命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子木)为莫敖。楚国君臣关系才有所缓和。  2,盟国的松动  晋国征服郑国,引起更南面几个楚国与国的不安与摇摆,“楚国集团”松动。  (1)蔡国  当初,蔡文侯(前611-前592年在位)就打算归附晋国,但畏惧楚国的势力没有成行。楚国役使蔡国十分沉重,前553年,蔡国的司马公子燮计划完成文候的遗愿,带领蔡国附晋,但蔡国归附楚国已久,国人不愿归晋,公子燮未遂被杀。  (2)陈国  陈国的庆虎、庆寅时前566年促使陈国背晋附楚的功臣,但是得罪了陈哀公的弟弟公子黄,此后受到公子黄的压迫。这次蔡国事件,二人借题发挥,导楚国告状:“蔡国反侧,是公子黄与蔡司马同谋造成的。”楚国人于是赖陈国问罪,公子黄出奔楚国。流亡之前对国人高喊:“庆氏无道,试图在陈国专权,压迫国君并驱逐国君的亲人。他们五年之内不灭亡,就没是由天理!”   前550年春,陈哀公为了弟弟亲自到楚国申辩,公子黄也向楚国人控诉愬二庆,楚国人召庆虎、庆寅对质,二人心虚,只派族人庆乐前来,楚国杀死庆乐。庆氏二人干脆据守陈国叛楚,楚王派屈建(子木)率军帮助陈哀公征讨。二庆被陈国国民杀死。楚国人重新送公子黄回国。  ——陈蔡事件虽然只是闹剧,但也极大牵扯了楚国的精力。  3,吴国的威胁   前560年秋,吴国趁楚共王病逝出兵偷袭,被楚战败。  前559年秋,令尹子囊帅军伐吴,为吴军战败。子囊羞愤而死。  前549年夏,楚康王亲率水军伐吴,无功而还。   (二)中原诸国的稳固  1,齐国的暂时屈服  荀偃伐齐虽然未收全功,但随即,齐国发生内乱,政权动荡,继任的大子光不得不再次与晋和好,晋齐联盟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得以延续下去。  荀偃去世,晋国随即派栾鲂帅师跟随卫国执政孙林父再次伐齐。不久,齐灵公病重,废大子光而立年幼的牙为大子。原来的太子党崔杼秘密将光接入国都,灵公病危,崔杼发动政变,重新立光为大子,大子光杀死戎子,并陈其尸于朝堂。5月29日,齐灵公死去,大子光即位,是为齐庄公。庄公随即缉捕了牙这个弟弟,夙沙卫奔到高唐(在今山东省高唐县西南)发动叛乱。  这时,士匄为完成荀偃遗愿,已经出兵向齐国进发,大军到达谷(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南之东阿镇),听到齐灵公的死讯,就退兵而去.8月,“牙”的太傅、崔杼的政敌被崔杼杀死,11月,齐庄公亲自围攻高唐的夙沙卫,高唐守将殖绰、工偻背叛,夙沙卫被齐军剁成了肉酱。  前554年年底,齐国与晋国讲和,士匄与齐人在大隧(在今山东省高唐县)结盟。齐庄公求和虽然只是权益之计,但晋国总算暂时制服了齐国。  2,鲁国的感激  就在荀偃去世后不久,鲁国执政季武子来晋国拜谢。晋平公亲自招待。席间,刚刚就任执政的士匄赋《黍苗》(《小雅》篇名,以黍苗比喻鲁国,以雨水比喻晋国)。季武子激动得站起来,再拜稽首答道:“小国仰赖大国大国的庇护,如同庄家仰仗膏雨的滋润啊!若能经常滋润,天下必然和睦安定,岂止是敝邑呢?”并赋《六月》以致谢(《小雅》,以辅佐周宣王征讨的尹吉甫比喻晋君)。  晋国刚刚扮演了鲁国救世主的角色,两国关系自然紧密。  3,宋国大治    此时的宋国由子罕执政,名臣向戌主要负责国际事务。国家进入一个黄金时代。  4,郑国趋治  前554年四月,郑国的卿子蟜(公孙虿)去世,郑国人给晋国大臣发去卜告。考虑到子蟜在5年前诸侯伐秦的战役中表现积极,士匄特地禀报了晋平公。平公向周天子请求嘉奖,周王赐大路(卿以上所乘的车)给子蟜随葬。晋郑关系更加亲密。  这年秋,子展、子西率国人攻杀子孔,郑国人让子展当国,子西执政,子产为卿,郑国从此走向稳定。  5,卫国暂安  前559年,执政孙林父驱逐卫献公,立卫殇公为君,献公出奔齐国。晋悼公承认了卫殇公的合法性,而卫殇公似乎日渐流露出不恭的态度,但卫国有孙林父执政,与晋国的关系基本稳固。二、政客政治的铺开  现在,晋国有了对外统领诸侯、对内安于现状的足够的资本,而士匄也拥有了展开其“政治方针”的权力,未来六年的晋国政治就是士匄的政治。  (一)国内政治的败坏  1,士匄执政时期晋国国内关系  (1)君臣关系  前558年冬,年轻有为的一代霸主晋悼公病逝,次年春,其子彪即位,是为晋平公。悼公去世时年仅二十九岁,则平公即位时最多不超过20岁,大概只是是15岁上下的一个少年。平公显然不是悼公那样的少年政治天才,悼公时期国君统揽全局、各大家族和衷共济的局面宣告终结。从此,晋国君弱臣强的格局底定,而且在未来的100年内愈演愈烈,再也没有能够出现有效笼略群臣的君主了。  平公其人,真的可以用一个“平”字传神概括。能力平平,与历届执政大臣关系平和,在位30年晋国国势相对平稳;如果说有值得特殊介绍的,那么就是这位国君十分耽于享乐,对国人暴敛不休,而最突出的则是对女色的强烈爱好,以致于年纪轻轻就累垮了。总之,平庸的晋平公没有乃父统领群臣振兴晋国的能力和愿望,只是在安心享受父辈君臣留下的资本。那么士匄执政时期,平公年纪尚轻,更是没有与执政大臣发生争执乃至冲突的资本与愿望,而士匄也得以愉快地开始自己的政治表演。  (2)家族关系  自士会以来,范氏在晋国各个家族中基本坚守与人为善的态度,因此范家的生存环境相对宽和,士匄继承了这一优良传统,保持了与当时多数家族的友好关系,因此它得以比较顺利地逐灭政敌,排挤异己。  1)亲范势力  中行氏、知氏:士匄先后担任荀罃、荀偃的副职,与两代执政相处十分融洽。前554年,荀偃去世,其子荀吴继承家业,继续保持与范家的亲密关系,而当时知氏的继承人知盈才十岁出头,一切听堂兄荀吴的安排,一家人、两个家族相依为命,处于家族低谷阶段,尤其需要执政的关照。而士匄只要维护好一个荀吴九可以团结中行氏、知氏两个势力雄厚的家族,更是何乐而不为的美事。  赵氏:赵武担任中军佐,是地位仅次于士匄的卿,赵武为人是典型的谦谦君子、稳重温和的政治人物,自然不会与士匄为难。况且,两家与栾氏都有仇恨:当年(前583)栾书攻杀赵同、赵括,赵家几乎灭门,作为赵氏孤儿的赵武当时只有七八岁,童年那段悲惨记忆自然刻骨铭心。而栾黡原本是士匄的女婿,但在前559年的伐秦战役之后,栾黡逼迫自己的大舅子、士匄之子士鞅流亡秦国,双方结成死仇。  韩氏:韩起是人品类似赵武的人物,而且与赵氏历来关系最好,此时更是紧密,赵武在仕途上的突飞猛进,与韩起的有意谦让密不可分。因此,在此时的晋国政治,赵氏、韩氏可以看作一个小的共同体。  2)敌对势力  栾氏:栾黡曾经几乎得罪了当时的所有大族,与范家关系尤为恶劣。士匄执政时期,栾黡之子、士匄的外孙栾盈继承家业并进入六正行列,栾盈一改乃父的作风,仗义疏财,礼贤下士,家族有重振之势,引起士匄的忌惮。栾盈知道母亲与自家管家私通并侵夺家财,并怀疑父亲的死是范家所害,仇恨日渐深重。而士鞅与栾祁(栾盈母)从中怂恿,最终导致范、栾矛盾的总爆发。  魏氏:魏绛与栾黡当年在下军共事,两人关系密切,后来又与栾盈同在下军。士匄执政不久,魏绛去世,其子魏舒继承家业,保持了与栾氏的亲密关系。魏氏经过魏绛一代,家族日渐强盛,同时还有吕氏、令狐氏两个本家(都是毕万之后)相互支撑,实力十分强劲。    2,逐灭栾氏  前552年, 士匄派栾盈去著(地名)修缮城墙,调虎离山,随即将其驱逐出境。对于栾氏党羽中的核心成员,杀掉。对于一般成员,则予以驱逐。并两次召集并通令诸侯,不得收留栾盈。栾盈先流亡楚国,继而去到齐国。前550年春,栾盈在齐国帮助下秘密潜回晋国,联结魏舒突袭国都,但由于实力单薄,魏舒又被范家父子临时策反,遭到失败,之后退守老巢曲沃。冬,曲沃失守,栾氏被灭,彻底退出晋国政治舞台。从此,经过将近100年的兼并,晋国内部只剩下范、中行、知、赵、韩、魏六个大族,晋国政权被六个大族轮流执掌。  ——关于曲沃终于失陷  关于士匄逐灭栾氏,前面“栾盈”部分已经详细介绍。根据《国语》记载,驱逐栾盈,是晋平公听从阳毕的建议下的决心,而且其缘由是前552年,栾氏党羽箕遗、黄渊、嘉父三人(三人为亲栾势力)作乱,计划败露被处死。但《左传》记载,栾盈被驱逐在前,箕遗、黄渊、嘉父三人被杀在后,两者有所差异。个人觉得,栾氏的被逐,主要原因还是其与范氏的恩怨造成的,对此,《左传》交代得详细而清晰,而《国语》中阳毕对平公的议论则有些不着边际,比如平公问:自从穆侯时期至今,国家内乱不断,让人担忧啊,该怎么办呢?——其实自从悼公即位的15年间,晋国各个家族基本还能和谐相处,谈不到“不断”的问题。因此,驱逐栾氏,即使平公与范氏都有动机,也应该是士匄极力提请,平公允许或者支持的——原动力应该是士匄。而那个极力怂恿平公驱逐栾盈的阳毕,说不定就是士匄的说客,也未可知。  这次范氏主谋逐灭栾氏,应该说主要是栾氏先人种下的苦果,是咎由自取。但是对于执政大臣士匄而言,报家族怨恨的成分应该是主要的,而他处理栾盈事件的手法,表现出其人的真实嘴脸:在家族利益面前,国家机器、国家霸权、乃至国家元首必要时要会成为自己手里的工具。士匄逐灭栾盈的政治手段在今后的晋国政治生活中创下了恶劣的先例,严重败坏了悼公以来良好的政治习惯与政治风气。  (1)兴狱  栾盈被逐,栾氏及其党羽也受到致命打击。栾盈其人礼贤下士,与晋国当时的诸多势力都有瓜葛,因而士匄的打击力度也就出奇的沉重。  首先是斩杀栾氏死党。前552年秋,栾盈被士匄阴谋驱逐,事前毫无防范,导致栾氏不能纠集党羽立即展开反抗。栾盈仓皇出国,其留在国内的同党群龙无首,被士匄几乎一网打尽。此次被范宣子处死的大臣有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十人。在春秋时期,每个官员身后都是一个家族乃至数个亲族,此次打击面是很惊人的。  其次是驱逐栾氏外围势力。前552年冬,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是流亡齐国。四人背后似乎都没有家族势力作为依托,如知起、中行喜应该是知氏、中行氏家族投靠过来的散兵游勇,因此其危险性相对小些。大夫乐王鲋还劝范宣子(士匄)拉拢州绰、邢蒯两位猛士,但士匄认为他们是栾氏党羽,没有采纳。  三是禁止栾氏家臣跟随栾氏流亡。《国语》记载,栾盈出奔时,士匄下令:栾氏的家臣一律不得跟随他,违者处死并陈尸示众。但辛俞坚决跟随,被抓住带到平公面前。辛俞坚持“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的古训,即连续三代侍奉一个家族,就要以对国君的忠诚程度来辅佐;连续两代侍奉一个家族,要以对大臣的忠诚程度来辅佐。平公喜欢其忠诚,但辛俞不受拉拢,平公只好允许他跟随栾盈出奔。  四是大肆株连。此次惩治栾氏党羽,稍有瓜葛的也难以幸免。伯华、叔向、籍偃三人被拘捕,伯华(羊舌赤)、叔向(羊舌肸)因为与羊舌虎为兄弟,羊舌虎背当作栾盈死党处死,二人也因而被押,籍偃的情况也与之类似。  叔向是晋国著名贤臣,他的被囚引起朝臣们的关注。有人问叔向:“你这样得罪,恐怕还是你不聪明吧?”叔向安然答道:“比起那些死了的和流亡的人,我这算什么呢?《诗》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悠悠闲闲,过一年算一年)’,这就是聪明啊。” 平公、士匄的智囊乐王鲋来看望叔向,主动提出要为他求情,叔向根本没有搭理,甚至在乐王鲋离开的时候连声谢谢都没讲。从人们纷纷埋怨,叔向解释道:“只有祁大夫(祁奚)才能救我。”叔向的室老(家宰,即大管家)听说后也来埋怨:“乐王鲋在国君面前说话没有不被采纳的,人家要求情您不答应,祁大夫根本没这个能力,您却说只有他能救您,您什么意思啊?”叔向说:“乐王鲋是格只会顺从国君意愿的人,他怎么会给我求情?祁大夫举荐贤良的时候,无论亲人、仇人都一视同仁,难道他会单单遗弃我吗?《诗》曰:‘有正直的德行,四方国家都顺从(有觉德行,四国顺之)。’祁大夫就属于这种正直的人啊。”  关于如何处置叔向,晋平公也一时难以决断,向乐王鲋咨询,乐王鲋回答:“叔向这个人不会背弃自己的亲属,因此我认为他,很可能也参与了谋反!”当时的祁奚大父已经告老还乡,听说叔向被押,赶忙搭乘驿站的传车(邮车)赶到都城来见士匄劝说:“《诗》曰:‘上天赐予我们无边的恩惠,子子孙孙永元保持(惠我无疆,子孙保之)。’《书》曰:‘圣贤有谋略教诲,对他的庇护应有明确的表示(圣有谟勋,明征定保)。’要说起谋划而很少失误,以良言诲人不倦,这些叔向是完全具备了。这样的人,是社稷的栋梁和根基啊!这样的人,即使他的是代子孙犯错都应该赦免,以激励那些有才干的人。现在犯了一次错误就要处罚到他自身,抛弃社稷的栋梁,不是太糊涂了吗?当初鲧被杀而他的儿子禹被起用兴,  伊尹曾放逐大甲而大甲后来还任命他为相,到死没有怨色。管叔、蔡叔被处死,他们的兄长周公却依然辅佐成王。为什么要因为一个阳舌虎而抛弃国家栋梁呢?如果您带头行善,谁敢不努力呢?多杀人有什么用?”一席话说得士匄欣然采纳,与祁奚一起乘车晋见平公求情,叔向果然获释。办完事,祁奚也不见叔向,直接回家了,叔向也没有向他致谢,而是直接上朝去了。  ——祁奚救叔向,自然是出于一位政治家正直忠贞的品质,但一个老臣的睿智与老到则给人更为深刻的印象:首先,他没有直接去找国君而是先来说服士匄,说明以一个政治老人的深刻与敏感,他清楚的知道栾氏的倒霉根源何在,知道如今的政事真正的决定权在谁手上;其次,在游说策略上,他没有突出叔向的无辜,那样的话,就几乎等于宣称栾氏党羽的无辜,进而否定了“朝廷”制裁栾氏的根本支点,而是强调叔向的功劳和才干,这样原则问题技术解决,大家都过得去,所以士匄才能欣然接受。  (2)锢栾氏  前552年冬,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邾九国国君在商任会合,霸主晋国发布指示,各国均不得接纳、协助栾盈及其同党。这样,晋国霸也彻底权沦为内部政治斗争的辅助工具,在这样一个年代,内斗已经成为晋国人最大的政治,在晋国称霸的前提下,也必然成为中原诸侯最大的政治。这种趋势今后将愈演愈烈。  前551年冬,晋、齐、宋、鲁、卫、郑、曹、莒、邾、薛、杞、小邾子12国国君再次会于沙随(在今河南省宁陵县),再次重申禁锢栾氏。  诸侯盟主不顾颜面给诸侯下这样的通令,自然严重影响了霸主的形象。齐庄公和卫殇公两位国君就流露出明显的不敬。    3,争田  如果说逐灭栾氏是在“争权”,那么下面的事情就属于“夺利”了。争权与夺利,根本就是一个政客的使命。栾氏被灭,士匄在国内再也没有强硬的反对派,权力欲基本满足之后,贪欲成为困扰云鞭策士匄的主要因素。  土地是财富之母。如今晋国的土地,在法律上属于大大小小贵族的封地,当然也有直辖于国君的土地,只是在日渐萎缩。随着人口的增长、生产力的提高、贵族数量的增加,封建主因土地产生的纠纷日趋严重与频繁。早在晋厉公时期,“三郤”就为疯狂争夺土地而成为国家公敌,悼公时期政治修明,此风基本被压制,现在国君幼弱懒惰,诸臣之间的“争田”纠纷开始风云再起,士匄这个国家执政自然不甘人后,上演了一幕执政与大夫争田,居然准备动用国家军队的闹剧。  事情大约发生在士匄执政晚期,因为范宣子与和邑的大夫因领地边界问题发生争执,久久不能解决。这位不知名的大夫真是胆大,但我们似乎也难以更大胆地假设一个大父敢故意侵夺一个国家执政的土地,从士匄出离愤怒的反应看,除了国家正卿的颜面,双方争议的标的也不会太小。  (1)探风  眼看常规途径难以解决,士匄居然打算出动国家军队攻击对方。但他是个老辣的人物,不会贸然行动,而是要先放风出去,探探有关部门负责人的态度于口风。  首先找到伯华(羊舌赤)——时任中军尉的副手,伯华曾经因栾盈一案与弟弟叔向一起身陷囹圄被自己解救,合作的可能性较大,但伯华的回答相当让他失望:“国家对外用军事,对内用政事。我羊舌赤是负责外事(军事)的,不敢超越职权。况且,您如果真的要动用军队,也有必要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啊。”  再找到孙林甫,孙林甫即孙林父,原为卫国执政,驱逐卫献公出国,后来献公回国复辟,孙林父逃往晋国,成为晋国大夫(但根据《左传》,孙林父逃出卫国在前547年,士匄去世之后,也可能此前孙林父就已经寄居晋国)。孙林甫:“我是个寄居在晋国的旅人,是侍奉您的,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  再咨询张老(中军司马),张老答:“在军事方面我坚决服从您的指挥,军事行动之外,就不是我份内的事了。”  接着询问祁奚(原为中军尉,告老后复出任公族大夫),祁奚:“如果公族中有不恭敬者,公室中有奸回者,朝内有不正者,群臣有贪污者,这都是我的罪责。如果我拿国君给我的职权给您办私事,只怕您表面上答应而内心也会讨厌我的。”  询问籍偃(上军司马),籍偃说:“我籍偃是跟着张孟(张老)执掌军中刑罚的,每天听从他的命令,如果张孟这么命令我,我坚决服从!掉开张孟擅自行动,也违反了您平时下级服从上级的治军方针呀。”  询问叔鱼(羊舌鲋,叔向亲弟,为赞理,即助理司法官),叔鱼说:“您等着,我替您杀了他!”   (2)阻拦  执政要调动国家军队对付一个大夫,这个消息立刻弥漫了晋国朝野,很多官员主动来找士匄核实,并表达不同意见。  叔向:“我听说您与和大夫的纠纷还没有平息,还征求了大夫们的意见,又没有一个决断。您何不去问问訾祏的意见呢?訾祏这个人朴实、正直而又知识渊博。正直就能明辨是非,渊博就能上下对比,况且他还是您的(大管家)。我听说国家有大事,一定要合乎法典,并且咨询老年人的意见,尔后才可以付诸实施。”  司马侯(女齐,任司马):“我听说您正在与和大夫斗气,我不相信!现在诸侯对晋国都已经有二心了,您不担忧这个,而为一个大夫动怒,这可不是您应该做的!”  祁午(中军尉):“晋国是诸侯的盟主,您又是晋国的正卿。如果您能使诸侯绥靖诸侯,使他们安心听命于晋国,那么在晋国还会有谁不服从您?何必现在对一个和大夫志在必得呢?我看您还是和平解决纠纷,用和好诸侯的大德去镇服一个小小的大夫吧!”   (3)收手  反对之声四起,有的话绵里藏针,动用军队的事眼看要泡汤,但士匄还是不甘心,真的来咨询家老訾祏的意见。  訾祏答道:“从前隰叔子从周避难来到晋国,生下子舆(士蒍)担任理(士师,即司法官)整顿朝廷,朝廷没有奸臣;担任司空整顿国家,国家没有败坏的政事。传到武子(士会),武子辅佐文公、襄公统领诸侯,诸侯服从没有二心;后来做了卿,辅佐成公、景公,军政没有产生过弊端;后来担任景公的元帅并兼任太傅,修正刑法,端刑法,整理典规,国家没有奸邪的百姓,让后世的人们也有章可循,因此受封随、范作为采邑。传到文子(士燮),因此受封于郇、栎作为采邑。今天您继承了先人的职位,当今的朝廷没有奸邪的行为,国家没有奸邪的百姓,眼下又没有四方诸侯制造麻烦,国家即没有内忧业没有外患,而无外内之忧,这是您仰赖三代先人的功劳在享受禄位啊!国家太平无事,您却和一个大夫过不去,想借着压服他而增加您的荣耀,这仰的话,您将凭什么治理国家呢?”  士匄只好再次“高兴地”接受了反对意见,多给和大夫土地并与其和好。  ——前面因驱逐栾氏而大兴牢狱,毕竟还是假借国家司法与国君权威的名义进行的;现在又要明目张胆出动国家军队为个人办事,欺压一个下级同僚,可见士匄的强横与贪婪自私到了何种程度。这里没有其他大家族如赵、魏、韩、中行、知的身影出现,但是不难想象,如果士匄这次如愿,其他大族群起而效仿,晋国的政权将会败坏到何种地步。晋国的国体,国家有统一、有机的政制体,没有统一、有机的经济体,而军队建设介于二者之间,是各个家族平时保有族兵,战时组成国家军队统一参战,属于“半有机”的性质,如果连军政也被彻底摧毁,那么晋国作为一个国家基本也就丧失了其存在的实质意义。士匄的企图谋有得逞,表明了晋国目前还存在一大批公忠直臣,那种国家利益至上的风气和传统还没有根本崩坏,但是一个执政官存在如此的意图和倾向,这样的恶例对于未来晋国政治走向的恶劣影响实在是不可小视的。(二)加剧对小国的征敛  晋楚两国长期争霸,斗得精疲力尽,其中是有巨大的利益驱动的:获得诸侯,就可以享有对诸侯国的剥削权。大国对小国的剥削,是春秋时期一种独特的剥削方式,而且这种方式比起国内的剥削更加残酷。可是,对小国剥削太重,又会导致诸侯离心,在争霸中出现危机,于是原来的霸主就要重新团结诸侯。但春秋时期总体的趋势是大国对小国的征敛日趋沉重。所以鲁、郑等小国常常怀念晋文公、晋襄公称霸时期的良好国际秩序。士匄是个贪婪的执政,晋国目前又稳坐霸主交椅,各个小国的负担自然要日渐繁重了。  每次各国诸侯朝见霸主,其进奉的礼物数目都由霸主决定,例如悼公即位伊始,鲁国国君就前来听取今后每次朝见的贡数。现在晋国君权沦落,决定权在于执政,现在就是士匄说了算了。加重剥夺,无外乎两种方式:增多朝拜次数,加重每次朝拜的贡数。对此各国诸侯自然不满,但多是敢怒不敢言。只有郑国人敢于偶尔以其明确的态度和高妙的辞令,发出不满甚至拒绝的声音。  1,拒绝朝见  前551年夏,晋国命令郑国国君前来朝见,郑国人相当不满,派年轻的政治天才子产答复使者:  “寡君(我们的国君,即郑简公)在晋国先君悼公九年(前565年)即位,即位刚刚八个月,我们的先大夫子驷就跟着寡君朝见贵国执事(主事者)。贵国的执事对寡君无礼,寡君十分害怕,正是因为这次不愉快的朝见,我们于二年六月(以郑简公纪年,即前564年)去楚国朝见,贵国因此对我们发动了戏之战。那时楚国强大,并且对敝国以礼相待,敝国想要跟从贵国,但又怕犯下大错,因为那样的话贵国执事就会责备我们对有礼的国家(楚国)不恭敬,因此不敢背叛楚国。四年三月(前562年),我们的先大夫子蟜又跟随寡君到处国去,观察他们是否有衅隙(我们好归顺晋国),贵国于是乎又发动了萧鱼之战。我们觉得,敝国邻近贵国,拿草木比喻,贵国是草木,我们就是草木的气味,我们怎么敢对贵国三心二意呢?怎么敢譬诸草木,吾臭味也,而何敢差池?后来楚国变得衰弱,寡君拿出我们土地上所有的产物,加上宗庙中的礼器,来接受贵国的盟约,接着就带领群臣跟随执事参加年终的朝会。当时敝国内部主张亲附楚国的是子侯、石盂两个人,寡君回国后就讨伐了他们。湨梁之会(在前557年)的第二年,我们的子蟜年老了,由公孙夏跟着寡君到贵国朝见在举行祭祀时朝拜了贵国君,并亲手操拿了祭肉。又过了两年,听说国君准备平定东方诸侯(伐齐),寡君于四月又到贵国朝见,以听取贵国行事的日期。即使在每次朝见间隔,我国没有一年不去贵国聘问,没有一次战役我们没有跟从。由于大国的政令无常,我们的国家疲惫不堪,屡屡发生祸患,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但我们又怎么敢忘记自己的职责呢?贵国如果想安定敝国,那么我们自然会不断来朝见的,国来催促呢?如果根本不体恤我们的灾患,而还要以不朝见为口实,那样我们恐怕真的难易承受贵国的命令,而只能被贵国丢弃、充当仇敌了,敝国对这种前景十分害怕!拜托您把这些情况原原本本传达给执事,请执事再慎重考虑考虑!”。  ——的确,经过多年的战患,政国的处境十分艰难,但是敢于抵制晋国的过分征求,体现出现在的郑国已经远非昨天的郑国了。    2,反对增负  无端增加诸侯的朝见次数似乎比较困难,因为晋国在文、襄称霸时期,规定诸侯“三岁而聘,五岁而朝,有事而会,不协而盟”,至今传为佳话,现在无端大肆增加,难免引起诸侯普遍反感。于是士匄只好拿出二号方案:增添诸侯每次朝见的贡品数量。前549年初,二号方案正式颁布,引起郑国的不满。二月,郑简公由执政子西陪同来晋国诉苦。子产写了封书信,托子西转呈士匄,信中写道:   “您作为晋国执政,四邻的诸侯没有听到有人传扬您的美德,而只听说您要加重诸侯的负担,我实在难以理解。我听说执掌国家的君子,不担心财物不多,只担心没有好的名声。如果诸侯的财宝都被聚集在晋国的国库,那么恐怕诸侯会对晋国产生离异之心;如果您占有了这些东西,那么晋国内部就会离德。诸侯离散,则晋国就不能保全;晋国离散,则您的家族也将难保。您怎么如此糊涂呢?财宝有数目用?美名,是美德的载体;美德,是国家之基石。国家有了这样的基石就不会衰亡,您何不努力去追求这个呢?执政有德,人民就会安乐;人民安乐,国家才能长久。《诗》云:‘得到君子真快乐,你是国家的根基(乐只君子,邦家之基)。’这里赞颂的就是美德啊! ‘上帝就在头顶,不要存有二心(上帝临女,无贰尔心)。’这里赞颂的就是美名啊!以宽厚的心胸去推行美德,那么美名就会承载着美德被传送四方,这样远方的人就会归附,近处的人就能安居乐业。您愿意让人们说:‘是您让我们得以生存’,还是愿意让人们说:‘是你榨干了我们养肥了自己’呢?大象因为有象牙而丧身,就是因为象牙是珍宝啊!”  年轻的子产给老政客生动上了一节政治课,直爽而真切。信中毫不隐讳地指责士匄有侵夺诸侯财产入自己私人腰包的嫌疑——其实应该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并劝导他不要贪婪亡族。 士匄自然汗颜不已,但还是“高兴地”听从了规劝,下令减少各国的供奉。  此次子西随从郑君来晋,还一个目的:请求晋国批准讨伐陈国。为此郑简公给士匄叩首,士匄赶紧说不不敢当。子西担任相礼,恳切陈词:“因为陈国依仗大国的撑腰对敝国肆虐,寡君因此而请罪。怎敢不稽首呢。”——但郑国的这个请求倍搁置了。郑国后来居然擅自出兵儿晋国不能责难,显示出其独立自主的能力。    ——纵观士匄的政治,其政治品质虽然令人难以恭维,但他毕竟是一个才略优异、沉稳老辣的官僚,因此他的政治还没有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无论国内局势还是国际霸权,大都得以基本维持没,特别是在关键时刻总能及时纳良言而止步,表现出其超强的辨别力与自制力,实在是对于一个政客而言极其难得的品质。三、晋国霸权的危机  (一)晋、齐的战争与复好  1,助栾盈回晋   前554年,齐庄公光即位,因为国内动荡,只得暂时对晋国屈服,但这只是庄公的权宜之计,与齐国历代国君一样,他也随时幻想着重建齐国霸业。果然,机会不久就来了。前552年夏,晋国执政士匄驱逐栾氏,国内一团混乱。冬,晋平公召集诸侯在商任集会,通令诸侯不得收留、庇护栾盈及其党羽,齐庄公显然觉得晋国已经不足畏惧,表现出明显的不敬。不久,栾盈党羽知起、中行喜、州绰、邢蒯流亡到齐国,庄公慷慨收留。前551年秋,栾盈也自楚国来到齐国,庄公不顾晋国禁令,予以接纳。  前550年春,晋国要嫁女到吴国去,齐庄公派大臣归父往晋国送陪嫁女。归父把栾盈藏在车中,顺利通过边检,潜回晋国。4月,栾盈纠集党羽袭击晋国都城,但没有成功,只得退守曲沃,晋军随即包围了曲沃。  2,庄公伐晋  前550年秋,齐庄公趁晋国内乱,出兵讨伐卫国,随后不顾大臣晏婴、崔杼反对,进兵伐晋,在攻取朝歌后兵分两路,一路攻入孟门(在今河南省辉县西),一路登上太行(今河南省沁阳线的太行山);在荧庭(在今山西省翼城县东南,距离晋国都城不远)修建武军(堆敌军骷髅头骨为丘),派军戍守郫邵(在今河南省济源县西),在少水(沁水)堆晋军尸体为坟山,算是报了四年前被晋国围攻的仇,随后撤退。  晋军坚忍一时之辱,继续加强曲沃的围困。同时派邯郸大夫赵胜率领晋国东阳(晋国的太行山以东地区)的人马追击齐军,俘获晏婴之子晏牦。  8月,晋国命鲁国出兵援助,鲁国的叔孙豹率军抵达雍榆(在今河南省浚县西南),以援救晋军。  齐庄公在退军途中,还顺势突袭莒国,但没有得手,自己也受了伤。这次出兵虽然攻入晋国本土,但是没有影响晋国人围攻曲沃,战略意图依然落空。但庄公似乎还颇为自得。当时鲁国名臣、圣人臧孙纥(臧武仲)刚刚流亡到齐国,齐庄公对他夸耀自己的战绩,臧武仲毫不客气地讽刺他:“是啊,您却是了不起。不过我觉得您就像耗子一样,昼伏夜出,不敢在宗庙打洞,因为耗子怕人。现在您听说晋国内乱就发兵去打人家,晋国安定后又去侍奉人家,不是老鼠是什么?”庄公本来打算赐予臧武仲封地的,听了这番话,气得不给了。  3,连楚抗晋  前550年冬,晋国人攻破曲沃并诛灭了栾氏;前549年春,鲁国的孟孝伯受晋国人之命,率军伐齐。  齐庄公开始觉得害怕了,赶紧策划与楚康王会面,共同对付晋国。刚好,此时的楚康王也正想重新北上争霸,听说齐国有意联合,自然高兴。这年夏天,楚王派大臣薳启强来齐国聘问,并商议两国国君会见的日期。秋,庄公听说晋国人马上就要来伐,赶紧改变计划,派陈无宇跟着薳启强到楚国,临时取消与楚王的会见,并请楚国马上出兵相救。大臣崔杼率军护送两人到楚国,途中还顺便再次讨伐了莒国。  不久,晋平公召集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诸国国君在夷仪聚会,准备和兵伐齐,但正好碰上发大水,没有成行。  就在联军酝酿再次出兵伐齐的时候,初冬,楚康王纠集蔡、陈、许三国国军及其部队讨伐郑国,联军只得又慌忙回师救郑。  4,勤王  虽然暂时免于兵灾,但齐庄公还是不能安心。随即,他又走了一步棋:帮助周天子修筑京师的城墙。周灵王是齐灵公的女婿,现在齐庄公的妹夫,这些年周、齐关系一直密切,灵王自然立即对齐国表示嘉许。  5,内乱  齐国近几代国君虽然都不忘重图霸业,但大都不是什么明主,关键时刻国内总发生动乱,最后不得不再向晋国屈服。这次也是一样。  本来齐国联结楚国,晋国人似乎也难以奈何,前548年初,齐国执政崔杼还率军伐鲁,报复鲁国去年的侵犯。  但随即齐国就发生政变。原来,齐庄公长期与崔杼的老婆棠姜私通,经常出入崔杼府上。前548年5月,崔杼趁庄公再次来府上与棠姜幽会之际,派手下杀死庄公,立景公为君,随即大肆捕杀庄公亲信,国内一片混乱。  崔杼现在是权倾齐国,但是太史不管,依然据实记载:“崔杼弑其君”。崔杼大怒,杀了这个太史,太史的两个弟弟先后继任,还是这么记载,又被崔杼杀死,第三个弟弟依然如此(太史载当时由专门家族担任),崔杼眼看越闹越丑,只得作罢。南史氏听说太史全死了,拿着写有“崔杼弑其君”的竹简就来补缺,听说已经如实记载,这才放心回去。  文天祥《正气歌》中所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其中的“在齐太史简”,说的就是这段故事。  6,屈服  就在齐国政变的同时,晋国再次纠集诸侯来伐,齐国无法对付,只得屈辱求和。  现在齐庄公已死,正好把罪责全推到他的头上。齐国派隰鉏前往求和。投降仪式开始:庆封带领国人(大概是齐国选出的罪人)来到联军营寨,男女罪人被捆绑着分成两排请罪。以齐国宗庙中的祭器、乐器进献给晋平公。晋国三军的六正(三军将佐)、五吏(军尉、司马、司空、舆尉、候奄)、三十帅(每军有五个师,每师正副帅各一人,三军共三十人)、三军的大夫、百官(晋国朝廷各部门)的首长、属官以及留守国内的官员,都送上礼物。这样,晋国方才答应罢兵。  7月12日(己巳),因为齐国重新归附,晋国组织诸侯在重丘结盟(齐地)。  一场闹剧就这样收尾了。    (二)楚国重新北上  1,楚国恢复元气  晋悼公复霸后,楚国进入一个为期十几年的衰弱期。直到前551年,康王任命薳子冯为令尹,公子齮为司马,屈建(子木)为莫敖,楚国君臣关系才有所缓和,国家也逐渐恢复了元气。  前550年,楚国出兵平息陈国二庆之乱,基本稳固了与陈、蔡的联盟关系。  前549年夏,楚康王亲率水军伐吴,但无功而还。  不久,齐庄公为了预防晋国报复,主动要求与楚联合。  2,伐郑  前549年冬,趁晋国纠集诸侯准备伐齐之际,楚康王纠集蔡、陈、许三国国军及其部队讨伐郑国,攻打郑国都城东门(楚国已经五年没有对郑用兵了,楚国人认为五年不出兵就是国家与国君的耻辱),大军驻扎在棘泽(在今河南省新郑县东南)。  联军慌忙回师救郑。  两军对峙。晋平公派张骼、辅跞二人到楚营“致师”(前文已有解释),因为在郑国作战,请求郑国人派个熟悉地貌的人驾车。经过占卜,郑国委派宛射犬担当此任。尽管子大叔再三告诫,要对晋国人谦卑,但宛射犬自尊心依然旺盛。出发前,张骼、辅跞在营帐休息,让射犬坐在帐外等候,两人自己吃碗盏饭后才让他去吃。这下可惹怒了宛射犬。  出发后,二人命宛射犬驾车在前面走,自己另乘战车在后面跟着,快接近楚营,才坐上宛射犬的战车,二人蹲在车后的横木上,悠闲地弹起琴来。越来越近了,宛射犬也不打招呼,突然加速,张骼、辅跞这才从袋子中取出头盔戴上,进入对方战垒,二人从车上跳下,各自抓起楚军士卒就扔了出去,然后上前将其捆好,夹在腋下准备乘车返回。宛射犬不等二人上车,驱车退出楚营,二人急奔,跳上战车,转身抽出弓箭射杀追兵。脱险后,张骼和辅跞重新蹲在横木上弹琴,二人问宛射犬:“公孙!同乘一辆战车就如同兄弟,为什么连续两次不打招呼就行动呢?” 宛射犬答: “起初突然加速,使急于冲锋;后来我害怕,又吓得擅自撤退了。”二人大笑:“公孙啊,你的报复来得也太快了吧。”   但是这次双方并没有展开决战。不久,楚康王从棘泽退兵,派人护送齐国使者陈无宇回国,算是完成了对齐国的战略策应。  第三部分 世上可有不朽的政客  晚年的士匄也在反复梳理、评价自己的一生,回想起执政几年来的赫赫功烈,自我感觉是越来越好。他在想,别人是如何评价自己的呢?  549春,鲁国名臣叔孙豹(叔孙穆子、穆叔)来晋国聘问。谈起品评人物,鲁国人在当时是公认的舆论高端。士匄亲自迎接穆叔——他很想趁机验证一下自己的感受。  士匄:古人有句话叫“死而不朽”,说的是什么意思?  穆叔:……  士匄:往昔我士匄的祖先,在虞舜之前为陶唐氏,在夏代为御龙氏,在商代为豕韦氏,在周代为唐杜氏,现在晋国作为华夏盟主,我们作为范氏继续繁盛,这,应该就是所谓“死而不朽”了吧?   穆叔:以我的了解,您说的这叫“世禄”,并非“不朽”。我们鲁国有位先大夫臧文仲,他死之后,他的言论世代流传,这才是所谓不朽。我听说,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这样,即使死去很久,他们的美德、功业、言论都不被后世所废弃,这才是真正的不朽。要说到保存姓、接受氏,守护宗庙,世代延续祭祀,任何以个国家都有这样的家族,并不能叫作不朽。  士匄:……B士弱(士庄子、士庄伯):世袭法官  士弱,士渥浊之子,为晋国司法官(理),并与乃父一样,因学识而时常备国君顾问。  (一)论火灾与天道  前564年宋国发生火灾,举国上下在执政子罕的指挥下奋力救灾,赢得诸国的赞许。  晋悼公问士弱:“我听说,宋国发生火灾,他们因此懂得了天道。什么原因呢?” 士弱答:“古代的火正在祭火星时,或者用心宿配祭,或者用柳宿配祭,这是因为火星的运行出入于心宿、柳宿之间。所以柳宿又称鸠火,心宿又称大火。陶唐氏的火正阏伯居住在商丘,祭祀大火,并用火星来确定时节。相土继承这一做法,所以商代祭祀的主星是大火。商人考查自己祸败的征兆,一定会从火开始,所以说从火灾看到了天道。”  悼公问:“这种预兆十分准确吗?”  士弱:“不。根本因素还在于人道。国家动乱而上天不降临相应的征兆,也就无法推知了”  (二)盟郑  前564年10月,晋悼公率领12国组成联军共同伐郑。郑国求和,但并无归附的诚意。11月10日(己亥),12国连同郑国在戏(在今河南省登封县)结盟。晋国方面由士弱(士庄子)制作并宣读盟书:“从今天盟誓之后,郑国如若不唯晋国之命是听,而存有异志,必将承受此盟书的诅咒。”  而郑国表示只服从强而有理者,双方根本没有形成合意,这样的结盟自然让人尴尬。  (三)预言齐高厚不得善终  前563年春,晋悼公召集诸侯相会于柤,齐国照例由世子光出席,而由齐国大臣高厚辅佐世子光先与诸侯在钟离见面,高厚态度不敬。晋国人看在眼里,自然很不舒服,士庄子说:“高子作为大子的相礼来会见诸侯,为的是捍卫自己的国家,他连这样重大的场合都不恭敬,是不顾社稷了吧?恐怕他将来难免于祸!”——这个警告相当严厉,而且十分奏效,这年秋,晋国召集诸侯伐郑,大臣崔杼就让使大子光跑快点,提前到达指定地点与晋军会师,得到晋国的表彰。  (四)伐齐  前555年10月,晋平公会合宋、鲁、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诸国国君(莒、邾君主被执,已经脱离齐国控制),起兵伐齐。  12月2日(戊戌),联军进发至齐都临淄外围,准备攻城。次日总攻开始,刘难与士弱率领诸侯部队负责焚申池(在临淄申门外)的竹木。  (五)子产献捷  前549年初,郑简公由执政子西陪同来到晋国,请求准许讨伐陈国,未获准。这年冬天,楚国会同陈、蔡、许三国伐郑。三国退去后,郑国人发现凡是陈国军队经过的地方,水井被填,树木被伐,破坏十分严重。  前548年6月,郑国的子展与子产率军突袭进入陈国都城,大获全胜。  8月,子产身穿戎装,来晋国进献陈国战俘。由于郑国人的军事行动没有事先经过霸主许可,所以晋国人十分不快,派士弱责问。  士弱:陈国人有什么罪?  子产:往昔虞阏父做周的陶正,为我们的先王(周武王)效劳。我们先王褒奖他能制作器具、有利于日用,同时考虑到他是圣人(虞舜)的后代,就把长女大姬许配于他的儿子胡公,并把他封在陈地,使他成为“三恪”(恪:敬。周人封黄帝、尧、舜后人为诸侯,称为三恪)之一。所以陈国国君是我们姬姓女儿所生,至今仰赖周室的恩德。桓公去世(在前707年)后陈国内乱,蔡国人想立蔡女所生的公子,我们的先君庄公拥护五父而立之为君,却被蔡人杀死。我们又与蔡人一起拥立了厉公,一直到庄公、宣公,陈国的国君都是我们拥立的。夏氏之乱(夏征舒杀陈灵公,在前598年),成公流离失所,又是我们郑国帮助他回国即位——上述事实都是贵国国君所了解的。现在陈国忘记周王的大德,丢弃我们的大恩,抛弃我们这些姻亲,依靠楚国人多势众,居然来欺凌敝国,欲壑难填。因此我们在去年专程前来报告要讨伐陈国,还没有获得贵国批准,就又发生了楚、蔡、陈、许合兵攻打我国的东门之役。凡是陈国军队走过的地方,水井被填,树木被伐。敝国非常害怕因为国家弱小而令大姬蒙受耻辱。幸亏上天有眼,让我们产生了伐陈的想法。陈国人已经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任凭我们如何惩罚。因此,我们现在大胆前来进献我们的战利。  士弱: 为什么要侵略小国?(晋国曾与诸侯盟誓:大国不要侵略小国,这里是指责郑国违犯盟约。)   子产:根据先王之命,只要有罪,无论国家大小,都要受到惩罚。况且,从前天子的领地方圆千里(一圻),诸侯方圆百里(一同),往下依次减少。现今的大国领土已经达到数千里了,如果不是侵略小国,哪来这么多领土?  士弱:你为什么穿戎装过来?   子产:我们的先君武公、庄公,曾经担任平王、桓王的卿士。城濮之战,贵国文公对诸侯发布命令说:‘你们各自恢复旧职。’命我们的文公穿着戎服辅佐周王,以接受楚国的战俘,现在我们也不敢违背周王的命令!”  士弱无言以对,只能请示刚刚上台的执政赵武,赵武觉得子产“辞顺”,接受了郑国人进献的战利犯顺不祥。”  ——晋国的士氏历来以闲于典籍、辞令著称,但在子产面前只能望洋兴叹,即使晋国名臣叔向也是如此。   前547年六月,晋国组织联军讨伐卫国,囚禁了卫献公,回国后将其关押在士弱府上。此后士弱的活动即不见于《左传》第六代  A士鞅(范鞅、范献子):政坛人瑞  士鞅,士匄嫡子。  士鞅自前559年参加晋国伐秦之战,到前509年代替魏舒执政,约去世于前500年前后,在晋国政坛生存约60年,是晋国200多年间政治生命最漫长的人物。  前559年夏,晋国出兵伐秦,年轻的士鞅参加了此次战役。  由于栾黡不听元帅荀偃命令,擅自撤兵,导致联军无功而返。栾黡的弟弟栾鍼和士鞅商量:“这次出兵是为了报复秦国侵略我们的栎之败,军队出来却无功而返,是晋国的耻辱,我们栾家兄弟两个人都在军中任职,对于家族也是莫大的耻辱啊!”两个人决定为国家挽回颜面,一起驰车冲向秦军营寨,结果栾鍼战死,士鞅活着回来了。栾黡听说后找到士匄算帐:“我弟弟本来不想去送死,是你的儿子怂恿他去的,结果我弟弟死了,你儿子却活着回来了,这其实是你儿子杀死了我弟弟。如果你不把儿子赶走,我一定要杀了他!” 士匄只好让儿子流亡秦国。  在秦国,秦景公问士鞅晋国大夫里哪家会先灭亡,士鞅回答是栾氏。  士鞅流亡秦国的时间应该比较短暂。前557年,晋平公即位,任命祁奚、韩襄、栾盈、士鞅为公族大夫,士鞅与外甥栾盈成为同事,位次还在外甥之后,由于栾黡的强横,栾、范两家关系恶劣,士鞅与栾盈的公事也颇不愉快。  前555年,荀偃率领联军伐齐,在攻打齐国都城的战斗中,范鞅负责攻打临淄西门(雍门),随后还攻打了西北门(扬门)。  前554年,荀偃去世,士鞅的父亲士匄执政。  前552年,士匄、士鞅、栾祁(士匄女,栾盈母)父子(女)三人阴谋驱逐栾盈。  前550年,栾盈潜回晋国复仇,士鞅机智果断地策反了原本支持栾盈的魏舒。随后率人防守宫门,顶住栾氏的猛烈进攻。(“栾盈”部分有详细介绍)  前548年,士匄去世,士鞅进入六正行列,任下军佐,不久程郑死,升任下军将。  ——与乃父士匄相比,士鞅似乎少了一些沉稳深鸷和文雅之气,而多了一些强悍与急智,特别是关键时刻策反魏舒的场景,真的是智勇兼备,反应迅捷,可能武功也很不错。因此在公元前503年左右的时候还可以带兵远征鲁国,那时候他至少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可见有一个好身体。B士瑕(士文伯):士氏掌门  士瑕:士弱之子。  士文伯为谥号,他的名字并未见于《左传》。志氏姓〔一〕第三十五里面引用古今姓氏书辨证云:“士蒍之后,贞伯士渥浊生庄伯士弱,弱生士文伯瑕,瑕生景伯弥牟。”杨伯峻《注》认为士文伯就是士匄,明显错误。   士文伯事迹在前548年之后。结语:作为一家至春秋时期已经繁衍传承了两千年的传统大族,范氏子孙的贵族修养自然是令人艳羡的。从士蒍、士会一直到士匄、士鞅,范氏、士氏几代传人所表现出来的高雅的文化素养与渊博的学识,在晋国各个家族中十分突出。而政治上的优异才略与敏捷智慧,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千年贵族深厚的历史积淀。上述特征是范家几代人的共性。但士会、士燮那种温润和善、忠心谋国的政治品质,到了士匄一代却来了个基因突变。也许,强劲实惠、家族利益至上,这些是顺应新时代潮流的自然嬗变,但范家子孙领跑这个潮流似乎过于积极了,以致在各大家族的马拉松竞争中陷入被动,最终被其他家族驱逐。一个煊赫、古老而优秀的家族,终于未能在家族分晋的斗争中分取一杯羹,将这个家族推向最后一个辉煌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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