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户籍与宗族——广东台山市海晏镇沙边村《陈氏[宗亲]族谱》介绍

中华龙

作者：段雪玉



《盐业史研究》2008年第3期



【摘要】：本文以新发现的广东台山市海晏镇沙边村陈氏[宗亲]族谱为例探讨清代的盐场地域社会。据沙边陈氏[宗亲]族谱记载，陈氏[宗亲]始迁祖于清乾隆年间通过承办盐田，以外来人的身份迁入海晏。陈氏[宗亲]后人两次在本地陈氏[宗亲](沙桥村陈氏[宗亲]和流冈村陈氏[宗亲])祠堂认祖归宗，以获得“户柱图甲”完纳税粮。宗族的活动成为清代户籍制度下拥有合法土地的途径与方式，在现实生活中发挥着重要的经济与社会功能。

【关键词】：清代；广东盐场；户籍；宗族

中图分类号：K24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9864(2008)03—0060—06



2007年11月，笔者在广东省台山市海晏镇①田野调查期间，搜集到本镇沙边自然村陈氏[宗亲]族人保存的两本族谱②。两本族谱内容大致相同，记录了沙边村陈氏[宗亲]自乾隆时期十四世祖和十五世始迁祖“陈维馨”之后的各代世系，下迄民国时期二十一世祖。“沙边村”所在的地理位置正是明代以来广东盐课提举司下辖之“海晏、矬峒(又称矬岗)盐场”所在地，今毗邻台山市国营“沙边盐场”③。陈氏[宗亲]族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盐、户籍与宗族”的祖先故事。现将族谱有关文字抄录出来并试作分析，以飨学界同仁，谬误之处，还望方家指正。



一、沙边陈氏[宗亲]族谱关于祖先事迹的记载



陈氏[宗亲]世系的记录从十四世祖“陈超群”开始。此人居住在福建省汀州府上杭县罗溪堡来苏里中都林坊④，生有四子：邦文、邦政、邦明和邦斗，邦明即“始迁祖”陈贤馨。陈超群和其余三子皆未曾来广东，仍居福建汀州府上杭县罗溪堡来苏里中都林坊。

十五世始迁祖“例贡生，讳维馨，字邦明，又字贤馨，别字宏香。生于清乾隆戊辰十四年⑤九月二十六日亥时。终于清嘉庆己卯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二月十九日寅时。”沙边村陈氏[宗亲]十五世始迁祖陈维馨(贤馨)迟至清代中叶才迁来海晏，却为何故?族谱之一是这样载其事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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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海晏镇”的行政沿革，参见嘉靖《新宁县志》卷一，《封域志·乡都村墟》；《台山县志》，《第一编·政区》，台山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广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66页。

②两本族谱皆为复印本，棉线装订，文字为手写楷体。原件笔者未曾见过。其中一本封面题有“立记年册部”五字。右边蓝色钢笔字书“陈益友专用”，疑是陈氏[宗亲]后人补写，左下角有“民国叁拾柒戊子年季春谷旦立”十三字，当为文书写成年代，后一页书“茂润笔录”四字，(“茂润”，陈维馨曾孙，第18世。参见附录1《沙边陈氏[宗亲]世系示意图》)，原本共计118页，复印计59页。另一本只记载世系，无题名，计95页。参见附录2《台山市海晏镇沙边村陈氏[宗亲]族谱选介》。

③参见赵年登主编：《台山盐业志·事纪略》，2005年7月(内部发行本)，第3页。

④(民国)《上杭县志》(1938年铅印本)卷八《氏族志》，“陈氏[宗亲]”条。

⑤此处年号有误，乾隆戊辰年应为十三年，公元1748年。乾隆十四年为己巳年，公元1749年。



我祖由福建省汀州府上杭县罗溪堡来苏里中都林坊。祖翁学术兼优，智谋足备。初跟随两广盐运使司来广东做九宫师爷，当日金花会之人居其列，实系有名望也。后由省城游落海矬场盐巡检处，自该处亲到丹堂沙边，见煮盐灶丁因洋匪滋扰，极为荒废，落国课不知凡几。我祖与他等商议整顿其国课完全，各灶丁等愿将该处之地方与我祖邦明翁承办，改煮盐为晒盐。与黄贤严君合办。下边分东、西两厂，共盐田池八十块，东厂四十块，西厂四十块。上边系我祖留为改苗。所以祖翁用资本筑塞围茔，整造盐田池塥，费本数千金。祖翁当日之意本不在处立居，只作谋实业而博利也。倘得顺利发展谋得财利，则回原省。惟因此时海潮高涨，常将围茔冲破，屡修屡破，故无出产。是以资本无归，事与愿违。回籍之举，是成泡影。故只得在此立业开基，子孙蕃昌，是为族源。

翁于乾隆五十六年(公元1791年)初到海晏，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奉宪承办此处①。

封面题名“立记年册部”的族谱对此事的记载大致相同：

翁由福建汀州府上杭县来苏里中都林坊罗溪堡□□。翁学问兼优，智谋足备。所以跟随两广盐运使司来广东做幕友师爷。当日在广州金花会之人居此列，系有名望也。后由广东省城游落新宁，即今台山县海矬场，即海晏都盐巡检处。自该处亲到丹堂沙边处，见灶丁因洋匪滋扰极为荒废，久落国课不知凡几。我□与各灶丁商议整顿国课完全妥当，各灶丁等愿将该地方□与我祖邦明翁承办，改熟为生，与台山文昌北坑乡黄贤严君合办下边，分东西两厂，共盐田池塥八□(疑为“十”)块。东厂四十块，西厂四十块。上边系我祖遛遗改苗。所以我祖翁用资本筑塞基茔，整具盐田池晒生盐，费本千余金也。祖翁当日意本不在该处立业，稍有顺利回原省立业开基。因此洋潮常大涨冲崩，屡修屡崩，因命不前，资本无归，未得如愿，难移动程。故此在该处立业开基，日后子孙蕃昌、丁财盛旺，是为族也。

不过，陈氏[宗亲]族人眼中“根本”牢固的“立业开基”，则迟至陈维馨之孙十七世“陈业启”时期。时值同治初年，陈业启开始将家族与海晏本地陈氏[宗亲]联系起来：

祖翁邦明虽然由福建省汀州府上杭县迁移而来该处立业开基，若子孙蕃衍众多、立创世界、广置田园实业，未有户柱图甲投县印契，收割税亩，则根本未坚。此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至清同治二年癸亥岁(公元1863年)，予父业启②费此苦衷，始入沙桥③发周祖翁建立祖祠，入主十余尊，有此陈容户三图八甲汇源柱④，收割税亩、完纳粮米税务⑤。

在沙边“陈”氏族人看来，如果“未有户柱图甲投县印契，收割税亩”，即使“子孙蕃衍众多、立创世界、广置田园实业”，也“根本未坚”。故陈业启通过“人沙桥发周祖翁建立祖祠，人(神)主十余尊”的办法获得户籍以“收割税亩、完纳粮米税务”。至光绪年间，此事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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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参见赵年登主编：《台山盐业志·事纪略》，2005年7月(内部发行本)，第2页；光绪《新宁县志》卷三《职官表上》。

②“予父业启”指作者陈茂润之父亲十七世祖陈业启，十五世始迁祖之孙，参见附录1《沙边陈氏[宗亲]世系示意图》。

③“沙桥”即今海晏镇沙桥村。

④注：海晏镇沙桥村赵氏祠堂里悬挂一匾额，上书“汇源堂”，沙桥陈氏[宗亲]族谱亦名为《汇源堂陈氏[宗亲]族谱》，与“陈容户三图八甲汇源柱”之“汇源柱”确有一定关系，此事尚待详考。

⑤自本段引文始，下述引文皆抄录自封面题名“立记年册部”的版本，另一版本甚为简略，上引诸事无载。



其发周祖原由流冈迁移沙桥居住，回流冈雷震祖赞祖祠拜冬祭。至光绪二十九年(公元1903年)其祖祠重修里□①。其沙桥之人不遵前约，不准我邦明祖子孙再入神主。□瑚四兄解决不妥，作罢手。后又求日瑚四兄于光绪叁拾□□辰年(疑为光绪三十年甲辰年，公元1904年)在台山县开条大光柱，收割税亩。并予父承置潭变道之田，与叶茂承谭世乐祖，又同茂沛合承朱屋②朱直裔祖之田契数条，即交日瑚兄往县印契。用此巨款在县开条大光柱，其税即令割归过于大光柱，完纳粮税务也。其开柱之费非祖公之资，系我父与叶茂二人之款开大光柱。他日各子孙莫过以为祖公之款开条大光柱也。

至宣统元年己酉年(公元1909年)赞祖祠日瑚四兄在台山县立案办近仁学校，着我等帮助经常办学费壹千元。县主覃寿坤题一匾额敦本养源四字，交我等书立茂润、叶茂二人名字。赞祖祠有去本神主数十尊，着我等补入神主十余尊。萧村③雷震祖祠迟年补入神主数尊，□于每年冬祭，我等子孙回流冈拜祖之本源也。



二、盐、户籍与宗族：清代广东海晏盐场社会关系之探讨



史学界对于清代广东的盐场、灶户、灶丁等问题已有较多研究④。前引陈氏[宗亲]族谱关于始迁祖承办盐田的记载，是十分珍贵的盐业史料。本文的目的在于介绍这一史料，至于陈维馨承办盐田的具体过程，尽管与“盐”有关，究属孤证，笔者暂不打算在此深入讨论。以下仅就海晏盐业生产的背景略作讨论。

沙边陈氏[宗亲]始迁祖入海晏的“沙边”，缘于此地盛产海盐。海晏盐场最早见诸史书是唐宋时期。《新唐书·地理志》载广州新会“有盐”⑤，但新会盐场的具体名称和位置尚不明确。北宋《元丰九域志》载新会县有海晏、博荣、怀宁、都斛、矬峒(也称矬岗)、金斗六盐场，较早指出了新会县境盐场的名称⑥。洪武初年，明朝政府在两广地区设广东盐课提举司和海北盐课提举司。广东盐课提举司所属盐场十四：靖康、归德、东莞、黄田、香山、矬岗、海晏、双恩、咸水、淡水、石桥、隆井、招收、小江⑦。盐场各设场大使一员⑧。明弘治十一年(1498)新会县析地置新宁县，下辖六部，海晏盐场、矬峒盐场分别位于海晏都和矬峒都内：“矬峒都……场廓之村一日矬峒(小字注：矬峒场在此)”，“海晏都……场廓之村三日海晏街(小字注：盐场在此)”⑨。明朝自弘治十一年新宁设县以来，海晏盐场和矬峒盐场各设场大使一员，管理灶户、灶丁的生产和盐课的征收⑩。清沿明制，至雍正七年(1729)海晏、矬峒两场合并，置海矬场大使一员。嘉庆二十年(1815)裁海矬场大使，设上川司盐巡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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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笔者在沙桥村的田野调查，发现沙桥村陈氏[宗亲]确在光绪二十九年即1903年重修祖祠。该村陈氏[宗亲]祠堂大门嵌一阳刻“义翁陈公祠”条石，上有小字注“光绪癸卯年仲秋吉旦”，考光绪癸卯年即光绪二十九年。

②“朱屋”即今海晏镇朱屋村。

③“萧村”即今海晏镇萧村。

④参见温春来：《清代广东盐场的灶户与灶丁》，《盐业史研究》1997年第3期；冼剑民：《清代广东的制盐业》，《盐业史研究》1990年第3期；余永哲：《明代广东盐业生产和盐课折银》，《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1992年第1期。有关清代盐场的研究还可以参考日籍学者佐伯富：《清代盐政研究》，《盐业史研究》1993年第2期至1996年第3期(连载)；李三谋：《清代灶户、场商及其相互关系》，《盐业史研究》2000年第2期。从引用的文献来看，已有的研究以官修史书(如清会典、盐法志、地方志等)为主，较少关注盐场社会留存至今的族谱、碑刻等“私”性质的民间文献。

⑤《新唐书》卷四三上，《地理七》。

⑥光绪《广州府志》卷七○，《经政略一·盐法》。

⑦道光《两广盐法志》卷三，《历代盐法考》；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卷二九，《盐法》。

⑧参见嘉靖《新宁县志》卷三，《秩官》，《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藏稀见方志丛刊》第5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5年版。

⑨嘉靖《新宁县志》卷一，《封域志·乡都村墟》。

⑩《明史》卷八○，《食货·盐法》；雍正《广东通志》卷二五，《盐法》；又参见嘉靖《新宁县志》卷三，《秩官》。



至于十五世始迁祖“陈维馨”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五十七年(1792)在沙边承办盐田、“改煮盐为晒盐”之事，也有相关史料佐证。考乾隆时期广东部分盐场确有“改煮为晒”的举措。广东海盐的生产分煎、晒两种，日晒所得称生盐，煎熬所得称熟盐，“盐有生有熟，熟贵生贱”①。大体上“广高雷廉四府盐皆以煮而成，则谓之熟盐。惠潮二府皆以晒而成，则谓之生盐”②。新宁县所属之海晏和矬峒盐场虽用煮盐(煎盐)之法，仍有区别，嘉靖《新宁县志》称“海晏盐取沙淋卤而煎之，矬峒盐用藁浸水干烧灰淋水而煎之”③。至乾隆后期，广东煎、晒盐场的分布开始变化。广州、肇庆二府以煎为主的盐场逐渐改为晒盐。“乾隆五十七年，两广总督福康安奏疏”言双恩等四场开始改煎盐为晒盐，“近年以来，收生渐旺，熟盐日少”④。乾隆后期广东盐场生产方式变革的时代背景，给陈维馨“奉宪承办此处”并“改煮盐为晒盐”的事迹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发生在陈氏[宗亲]后人身上的故事。他们与“立业开基”有关，与“户籍”、“地方宗族”有关。

正如陈氏[宗亲]族谱所载，始迁祖陈维馨因“承办盐田”人迁海晏沙边，其后人在此定居，尚需建立“根本”坚固的基业。所谓“根本”，并非承办的盐田，而是有“户柱图甲投县印契，收割税亩”。陈氏[宗亲]族谱的作者陈茂润(陈维馨曾孙，第十八世)为此不惜笔墨，重点讲述了父亲陈业启与同姓本地宗族建立联系，获得户籍、完纳税粮的故事。

在此，有必要对清代的“户籍制度”略作探讨。清代的户籍制度虽然脱胎于明初里甲制下的户籍编审制度，但实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刘志伟先生认为是围绕“户”的衍变进行的。明代“户”的变化，是从一家一户的登记、纳税单位，衍变为虚拟户名的纳税单位。虚拟户名既可以合族共用、族内支房分用，也可以不同姓合户使用，总之规模和形式多样化。“户”的登记和使用，已经失去了人口统计的意义，而集中于“田产税粮”的纳税责任。作为征税环节中的一个因素，政府的征税目的在“丁”和“地”(田)，“户”的规模和形式与赋税不发生直接的关系。因此，户籍成为纳税和确立土地所有权合法性的标志。清代地方政府登记土地和征收赋税时，采用了被称为“图甲制”的户籍系统，社会成员或社会群体只有在一个户籍系统中开立了户名，并将自己所占有的土地登记在某一户名下，其所有权才会合法化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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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明史》卷八○，《食货·盐法》。

②道光《两广盐法志·卷首》。

③嘉靖《新宁县志》卷五，《食货志》。

④道光《两广盐法志》卷二二，《场灶》。

⑤刘志伟：《明清珠江三角洲地区里甲制中“户”的衍变》，《中山大学学报》(哲社版)1988年第3期；《在国家与社会之间——明清广东里甲赋役制度研究》，中山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沙边陈氏[宗亲]在同治、光绪年间两次人本地同姓宗族之户籍以便完纳税粮的行为，正是清代户籍制度在地方社会的投影。对户籍的重视，陈氏[宗亲]族谱首页即有载明。陈茂润不仅记载十四世祖陈超群的生卒年代、配偶及生子情况，还附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粮务归县城办纳，十三三图二甲名仲九公户柱完纳粮务”。这并不是作者随意添加之笔，此举意在强调陈维馨虽然是外来人，其父却有着民籍的身份。陈维馨在沙边承办盐田，完纳盐课，族谱没有提到他在此购置田产，也没有涉及完纳税粮事务。其后人在沙边购置田产，开始强调“人户柱图甲”完纳税粮的重要性。对沙边陈氏[宗亲]而言，顺利完成缴纳税粮的义务，是拥有土地合法权的重要保证。而完纳税粮的关键，在于是否有土地的“户柱图甲”。陈业启及其子陈茂润等人不惜两次认祖归宗，就是为了获得“户柱”以便完纳税粮。沙边陈氏[宗亲]与沙桥、流冈陈氏[宗亲]宗族的关系，主要表现为认祖归宗的宗族行为，比如资助祠堂的修建、供奉神主牌位、参加冬祭等等。但是，如果将沙边陈氏[宗亲]在同治、光绪年间的两次认祖归宗的活动仅仅解释为宗族行为，可能过于简单。笔者更愿意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界定为“契约”(或者合同)关系。光绪二十九年因为沙边陈氏[宗亲]不愿参与修建沙桥陈氏[宗亲]祠堂，使得沙桥陈氏[宗亲]也不再允许沙边陈氏[宗亲]的田产在其户柱下完纳税粮，其行为恰如解除“契约”。很快，沙边陈氏[宗亲]再次到流冈认祖，重演与沙桥同样的宗族行为，由此在流冈陈氏[宗亲]拥有的户柱名下完纳税粮，其过程犹如缔结一份新的“契约”。在此意义上，宗族活动其实可以理解为获得户籍、合法拥有土地的途径或手段，有着相当实际的经济和社会功能。



作者简介：段雪玉(1971—)，女，华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历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