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天才—孙道临

四十二年

诗境里的表演天才—孙道临


钟苏洲（《艺术人生》编导）


着名电影表演艺术家孙道临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受《艺术人生》节目剧组的邀请，80岁高龄的他特意从上海飞来北京，而为了工作，他又必须当天赶回上海去。他的到来，赢得了全场观众最热烈、最持久的掌声。许多观众从四川、长春、大连、天津等地专程赶来一睹老艺术家的风采。六位小朋友，特意为孙老送上一份礼物，一首非常美丽的诗，一首“孙爷爷”的诗：“一道春日的瀑布落下，一道歌声坠在我灵魂的山谷里。一面是云，一面是寒草，使我有了过多的想象。已远去的歌声如黄昏的云彩……”虽然孩子们的朗诵有点磕绊，表演有点稚嫩，但孙道临依然聚精会神地倾听着。

燕京大学的故事

孙道临从前叫孙以亮，1943年他正式开始演戏的时候改名孙道临。现在除了他的老同学外，知道他真名的不多。此外，在大学里，孙道临还用“孙羽”的笔名发表许多优美的诗歌。孙老回忆说，他从小学习并不太好，最差是数学，作文也不好。可父亲管得很严，高一的时候，他决心要做好学生。当时孙道临在北京市私立崇德中学（现在的31中）上学，国文教员王鲁梅给了他很大的启发。她告诉他们要想作文做得好，就要多读文学作品，那时他还组织同学们把自己家里的一些文学作品拿出来，建成一个流动图书馆，大家在里头借。他每天要看一本，虽然那时开始得近视眼，但作文有了很大进步，分数从原来的“丙上”变成了“甲上”。后来，孙道临考上了燕京大学。这是一所美国教会学校，1954年停办。现在的北京大学校园就是过去燕京大学的校园，所以北京大学还保存了孙道临当年在校的全部资料，当然用的全是“孙以亮”这个名字。为了做这期节目，《艺术人生》的编导特意去北大复制了一套资料，现场送给了孙道临老师，这令他很意外。其实，孙道临当年考燕京大学的时候是想读经济。“那时候在抗战前读了一些苏联的政治经济学的书，觉得经济是基础，于是我进大学报经济系。但是第一年是分院不分系的，我就进了法学院。当时，大学学的是亚当斯密的经济学理论，以后到银行当一辈子职员，没意思。当时恰巧对人生观很有兴趣，晚上老谈论人生观什么的，第二年我就改哲学系了。另外，在哲学系里，完全可以自修西洋文学系，选择的范围非常广。”

从未来哲学家到羊倌

当孙道临读到大学三年级的时候，不得不请假休学回家处理家事。1941年回到学校，很快就爆发了太平洋战争，局势不太好，在西山养病的父亲买了一些瑞士奶羊好让孙道临以此为生。当时一个大奶羊，一天能产15镑羊奶。他每天必须自己挤奶，然后骑自行车给客户们送奶。一年后，羊养不下去了，正好有机会演戏，孙道临就去演戏了。1945年，孙道临感觉这样演戏演下去没什么意思，于是又回学校继续读书，直到1947年毕业，取得了哲学学士学位。就这样，由于各种原因，孙道临在燕京大学的学生生涯持续了十年。毕业后，他又开始了演戏生涯。孙道临在燕京大学读的是哲学，后来却做了演员。哲学是纯理性的东西，表演是一种很感性的职业，两者的似有天壤之别。而孙道临对此解释是两者都是历史的误会。不过，在学校里，孙道临就搞过一些业余的戏，没想到业余变成职业，后来他真的喜欢了演戏。解放后，孙道临进了上海电影制片厂，这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大事。孙道临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北京有一个很大的家族，住的是一个知县的房子，很大，里边有回廊，有假山，有花园。父亲去世后，他就把房子卖了，到上海开始演话剧。当时着名演员金山在北京看过他演的话剧，就请他签约到上海。

难忘的记忆

孙道临老师曾主演过许多脍炙人口的影片如《乌鸦与麻雀》、《渡江侦察记》、《永不消逝的电波》、《家》、《不夜城》、《红色的种子》、《革命家庭》、《早春二月》、《李四光》、《雷雨》等。当今天我们回过头来看这些影片的时候，依然会被孙老精彩的表演所折服。尤其是孙道临是一个文人气质十足的演员，却在《渡江侦察记》中将军人的形象塑造得那么惟妙惟肖。不过观众们印象最深的还要算1958年拍的《永不消逝的电波》。《永不消逝的电波》反映的是39年到1949年十年的抗日战争生活，影片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而且十分注重人物性格的刻画。孙道临告诉我们，当时有很多老艺术家指导过他，有一些过去的地下党员还跟他介绍他们当时的情况。正是由于他们的帮助和孙道临的天才表演，使得李侠这个角色深入人心。当时孙道临回家的时候，楼下玩耍的孩子们一看见他就会假装没看见，说“同志们，永别了”。《渡江侦察记》是孙道临1953年接受的一部影片，经过一年多的拍摄，1955年正式公映。孙道临告诉我们，当时他是个学生，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特别是部队和工农生活的经验。过去他做演员是爱好，怎么喜欢怎么演，但通过学习毛主席的讲话，他更明确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是“做个塑造各种各样人物的演员，靠自己的魅力做明星”。于是，从1952年底到1953年初，孙道临来到朝鲜战场，与志愿军们生活在一起。在朝鲜的三个月是孙道临终身难忘的一段日子。当时他们去了13个人，却只有12个人回来，队长范正刚牺牲在那里。至今孙道临还清楚地记得，他们在朝鲜的山洞里学习的时候，队长那句话“只要来的这些同志都有收获，我就是牺牲了也在所不惜。”但是，就在第二天晚上，美机轰炸了山谷，当时四连的战士们全都牺牲了，范正刚正好就在这个连。他牺牲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手表，家里只有一个把他带大的寡嫂。说到这里，孙老失声痛哭起来“人家为了什么呀？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吗？为了我们的同志。他一生所得是什么呢？他给的又是什么呢？”回来以后，他们在上海电影制片厂做了一个报告，冯晓甘导演就决定让孙道临来演侦察连长。当时孙道临完全没想到，心想自己能演侦察连长呢？领导也说他是学生，文人型的，但冯导坚信他行。这时，好友陈述照他的模样画了一幅戴着军帽的军人形象的画，孙道临一看，还行。为了演好这个角色，孙道临再次深入到前线去，跟侦察连一起生活。回来后又请了当时真正渡江的英雄连连长做顾问，还有几个参谋作为助理，带着他们出操，学习侦察兵的特点。在他们的指导之下，特别是当时到侦察连去生活以后，孙道临的心里才有底了。孙道临老师感慨地说：“我在一个集体里，会受到很多影响。这是很重要的影响，它让我思考一个人应该做什么样的人，是只顾自己还是考虑到别人……”他说，他不应该忘记所有那些关怀和帮助过自己的人。因为“如果没有他们，我恐怕不一定行。”

先看原版影片的配音师

孙道临老师不仅在银幕上塑造了很多活灵活现的角色，教育了许多后来人。同时，他还是一个出色的配音师。他为许多外国经典的译制片配过音。比如，1958年他曾为莎士比亚名着改编的影片《王子复仇记》里王子哈姆雷特配音。当时，一般配音演员是拿着翻译好的稿子来配音，而孙道临不同，他一定要先看原版影片。孙老告诉我们，配音的剧本跟一般的文学翻译不一样，要考虑每一句话多少字，口形是开口口型，还是闭口口形，语言的节奏也要考虑。当时他们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翻译剧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根据电影的情况把文字重新调整一下。当时正是大跃进，大家都忙着到各地去演出。所以，他们就先把其他的音都配完了，孙道临用了三天时间把剩下的全部配完，结果最后连嘴都拌不开了。孙道临老师的配音之所以那么绘声绘色，除了前期准备非常充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外语功底比较好。原文化部部长英若诚就说过，他们那代人的英语就他跟孙道临可以。孙道临告诉我们一件有趣的事。他在美国旧金山参加过《马克百万》戏剧演出，在里面扮演了元朝的忽必烈。排练的经历让他受益匪浅，“他们的台词很讲究，非常严谨。不是现在有的人演连词都不背。我们现在对台词不大注意。有些演员拍完了走了，让别人给他配音。我们说惯了英文一般都连上了。他们听你的每一个组词，每一个音，还专门有人给你纠正发音，一直到演戏结束以后。”

我的朋友舒伯特

舒伯特是孙道临非常喜欢的音乐家，在一定时期曾受到他很大的影响。孙道临告诉我们，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喜欢声乐，后来开始做职业演员，觉得一个演员应该学声乐，于是跟着一位德国的夫人学习很长一段时间的唱歌，当时唱的就是舒伯特的作品。后来80年代的时候，孙道临特意到上海广播电台找了一个《舒伯特传》的广播剧，为舒伯特配音。这足见他对舒伯特的崇拜。节目现场，几位北大哲学系的学生为孙道临老师献上了舒伯特的《菩提树》。兴致之下，孙道临老师带领着同学们用德语演唱了一遍。歌声悠扬婉转，孙老的艺术才华再一次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詹天佑》圆了七十年的梦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孙老按理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但他在上海成立一家文临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目前正在积极推动上海的一些大型诗歌朗诵活动。另外，他还计划在一个中等大小的剧场里做成一项长期的活动，两个星期演出一次，把古今中外的一些作品，包括戏剧、电影，介绍给观众。开始在市区和郊区，然后推广到外地，东南亚，然后是国外……他说：“我爱好这一行，只要身体可以，就不应该受到年龄的限制。”听着他的娓娓道来，我们的心里不禁肃然起敬。《詹天佑》是孙道临在78岁高龄亲自导演的一部影片。从1998年3月开始写剧本到2001年4月拍完，前后花了三年多时间。那么是什么的力量，促使孙老晚年成此壮举？孙道临坦言，这个作品90年代初就有人写了，他是1998年才介入的。当时中宣部部长丁关根同志知道这个事情，说这个事情是好题材，要上影厂跟铁道部合作，一定要坚持拍。这时的孙道临已经是一位近80岁的老人，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圆他70年的梦。在拍摄此片的三年里，他自始至终一直跟着。“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受教育，回到祖国来，剪了辫子又留起辫子来。一直坚持搞铁路15、16年，那种锲而不舍。”孙道临说，“《詹天佑》这个题材，一看到他的精神，你不能不有热情，除非你没感情。”八一电影制片厂着名导演翟俊杰曾在《詹天佑》的筹备阶段，协助过道临老师的工作，他向我们讲述了一件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的往事。那是当时4月到八达岭长城选景，“我告诉道临老师，你就坐在车上暖和暖和，我上去看看，但道临老师不，他一直上到长城的最顶峰，上面寒风把他的白头发都吹了起来。回到家简直人都要冻僵了，在百万庄附近的招待所，大家都冻得要死，结果我看到他在服务台上拨电话，手都僵了，有点笨拙，我说道临老师，你赶快回屋暖暖和和吧。他说我拨个长途电话，我说让他给你开，你在屋拨就行了，他说”不，我给文娟（老伴），给家属打个电话“。我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这么德高望重的艺术家，就算是用公家的电话拨一个电话报报平安也不为过，他这么大岁数还用表现自己多么高尚吗？我悟出来了，他就是严于律己，一辈子正直的艺术家。我这个老小兵向道临老师学习。道临老师，你永远是我的老师。”黄宗江告诉我们，他跟孙道临八岁的时候，一起到八达岭上眺望青龙桥，青龙桥就是詹天佑在那儿设计了一段很有名的铁路，全世界有名的铁路。当年詹天佑这一举动给中国人不但露脸了，给中国的工业、铁路开拓了世界。“那个时候孙道临没有说要拍摄《詹天佑》。可是，我觉得孙道林那时就有这种愿望。8岁的愿望到80岁实现了。”

老友话道临

孙道临曾说过，好友黄宗江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因为如果没有好朋友黄宗江，他可能不会走上演艺的道路。应该说，黄宗江是他的领路人。而且，孙道临与着名越剧演员王文娟的幸福结合，也是黄宗江起的作用。《艺术人生》剧组特意请来了黄宗江老先生和他们的朋友翟俊杰。当黄宗江他们出现在演播厅门口的时候，孙道临激动地走下台去，迎接老友。黄宗江告诉我们，他与孙道临两人认识的时候才8岁，到现在都有72年的友谊了。他们从小到大都是同学，他们还和杨振宁、邓稼先是崇德中学附小的同学。后来，他俩断断续续同上了中学，直至1938年同在燕京大学上学。而说到与孙道临72年长久的友谊，黄宗江老先生一言以蔽之：“君子之交，既淡如水，又浓如血。”那时的孙道临是一个文静，严谨，用功的学生，像清澈的泉水，但绝对是一个帅哥，而黄宗江则是一条喧闹的小河。为了让孙道临走上演戏的路子，黄宗江锲而不舍。本来是推荐孙道临演《雷雨》的周萍或周冲，但孙道临当时的朗诵不过关，就演了仆人。可是黄宗江不死心，让他在自己改编导演的《悲怆交响乐》、《窗外》里演男主角，但都是第三者的角色，他演得并不精彩。解放前夕，黄宗江又写了一个戏叫《大团圆》，又拉来孙道临演。后来，为了生活，孙道临当了职业演员。黄宗江说，孙道临是一首诗，是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诗。这虽是一句玩笑，但有内容，孙道林始终在艺术上追求古今中外熔为一炉。什么叫戏剧？什么叫艺术？就是把生活提炼到哲理和诗的高度。反之亦然，把人生的哲理和诗用生活表现出来，这也是戏剧电影。“演最没学问的人，演最粗俗的人，都得最有学问的人来演，不能以粗俗来演粗俗。作为一个演员，他有天分，很内秀，他是一个戏剧、电影、朗诵，在诗的境界里的表现天才。”的确，从《大团圆》到《乌鸦与麻雀》、《渡江侦察记》、《不夜城》……，像孙道临这样的演员，在深度和广度上都达到的很少。所以至今黄老都觉得当时拉孙道临上戏路是对的。

艺术点缀人生

孙道临老师在自己创作的《走进阳光》一书中，有这样几段话：“对于那些曾给我仇恨和痛苦的人，我愿意忘记痛苦，而只记得他们给我带来的人生教训，这样我可以不至于满面阴霾，步履沉重，我愿意向我记忆中的一切角落去搜寻，去挖掘出人们馈赠给我的爱和善意，常常记住他们的微笑，他们的身影，这样即使嗓音已经开始嘶哑，我也仍然可以唱着愉快的歌行进，在未来的也许不太长的路程中把同样的爱和善意回赠给同行的人们。”

“谁不喜欢豪华的别墅、漂亮的小汽车，然而，有什么比精神的富足更为美丽的呢？如果这般条件只允许我在物质或精神的富足二者之中选择其一，我宁愿放弃前者而选择后者。我已经在世上度过了68个春秋，我的经历告诉我，精神的乞丐是最可怕的和悲惨的。”

“我相信，在世界电影史上，将永远记下我们的充满理想和博大爱心的电影人的影响和价值。正是由于这样的理想和博大的爱心，我们也将摒弃自己的不足，汲取一切可以借鉴的经验，拍出更多更美好的动人心魄的影片。我们电影中对人类充满信心和愿为一个美好世界奉献一切的精神，将在世界电影史上闪闪发光。”这些话，每每读着，总给人的心灵一个深深的震撼。正如学生们所说，我们都希望人生能够被艺术点缀。能够亲身领悟孙道临老师的艺术人生，可以说是我们人生之路上非常重要的一刻，我们必将会受用终生。在此，我们衷心地祝愿他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永葆艺术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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