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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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陈适
王志成



因为编写《乐清人文史话》，我曾研究现代浙江乐清的一批学者、作家，而着手搜集《人间杂记》作者陈适的资料，竟出奇的难。陈适的着作大多出版于抗日战争爆发前后，初版印数少，又久未再版，以致逐渐为世人所淡忘。陈适的事迹，地方书籍所载都语焉不详。我多次走访温州图书馆、温州档案馆、温州中学，询问过陈适的同事和学生，所得也甚少。在乐清市文联办公室，许宗斌从1989年第一期《箫台》杂志中，翻出了转载的《人间杂记》三篇文章：《七里泷》、《兰溪江上》、《梅雨时节》，才得以一睹先生文采。从这三篇文章可以看出，陈适的作品语言精美，风格清丽，具有现代语体文大家风范。
后来，我得知陈适的女儿陈见微早年随乃父在乐清中学与温州一中（今温州中学）读书，17岁考入大学后，长年在外地读书教学，现在是北京大学化学系副教授（已退休）。我跟陈见微多次通电话，查清了陈适逝世时间为1969年6月19日；而先生的藏书，日语书于日寇侵犯乐清时烧掉，大部分藏书连同他自己的着作，在温州一中宿舍失火时烧毁，所余全在“文革”期间烧光；现在，陈见微手头也没有陈适的着作了。
2004年12月22日，我收到陈见微寄来的挂号信，附有陈适亲笔填写的简历表，以及陈见微1987年写给温州老诗人、陈适的老朋友马骅（笔名莫洛）的材料等复印件。
2004年12月30日，笔者在温州档案馆找到《1959年温州一中教职员工调查表》，有陈适亲笔所填出生时间为1908年11月2日。我多次走访马骅，他年事已高，不大动笔了，但是对陈适感情很深，经他口述，朱克谦和我记录，形成了纪念文章《我和陈适先生》，发表于2005年1月15日《乐清日报》。2005年1月20日，马骅把1957年2月25日陈适写给他的短信给了我，这是目前所见陈适唯一的手迹，弥足珍贵。
陈适的主要着作，在陈见微的协助下，在北京国家图书馆复印了《人间杂记》、《离骚研究》和三组系列散文《雁宕十月》，在温州图书馆复印了《瓯海儿歌》，在永嘉县文史委员会编、沈沉辑《永嘉昆剧》一书中找到《谈永嘉昆剧生旦的表演艺术》。这样，陈适的着述和生平事迹，才算有了较为清晰的眉目。
陈适（1908—1969），原名陈燮清、陈燮柽，曾用名适一、堇昔，1908年11月2日出生于浙江省乐清县慎江上屋村（今属七里港镇）。1922年1月至1925年1月，在乐清县立第三小学（今柳市镇一小）读书。1925年2月至1927年5月在温州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今温州中学）读初中，担任学生自治会秘书。
陈适在《人间杂记》一书《我之学新诗的回忆》中说，“幼年时在外婆家读书，……那时案头有一本《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后来在舅父书柜中看到《杜诗镜诠》、《李太白集》、《苏东坡集》、《白香山集》诸书，偷偷翻看了一些，觉得只有白居易诗多浅显易解，最有趣味”。在乐清县立第三小学读书的“最后那一年”，“学起作新体诗来”。在温州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时，曾游雁荡山，作《大龙的月夜》、《能仁寺》等新诗，还“在杂志上刊载了一首诗，是《闪电之夜》”。
1927年蒋介石大屠杀，校长金嵘轩秘密通知陈适和朱澄（朱练如）尽速躲避，陈、朱二人躲到乐清白石陈适舅父朱叔华处，在一个小寺中隐蔽数月。1927年8月至1928年7月，陈适在黄华小学教书。1928年8月，朱叔华将陈适带到严州（今浙江省建德市），进浙江省立第九中学（今严州中学）读初三（校长王亦文是乐清人），师事夏承焘。
1928年岁暮，陈适在严州浙江九中读书时，作有《感怀》诗：

闲踪倦寄曲江津，烟水云山入梦频。
离恨三千谁省得，月明江上未归人。

这首七绝抒写他少小离家的乡思乡愁，感受深刻而真切，1934年9月2日，陈适在上海写《我之学新诗的回忆》一文时，收录了《感怀》这首诗，但是把去严州的时间错记为1927年春，《我之学新诗的回忆》一文后来收在《人间杂记》中。
1929年5月16日，作有散文《灰迹》，后来收于《人间杂记》。
陈适在浙江九中毕业后，于1929年8月直接考进复旦大学中文系，居住在上海江湾，11月1日写散文《母亲之死》，后来收于《人间杂记》。1930年1月至7月，在上海闸北宝通路兴业里四号租亭子间居住，去东方图书馆读书并到北四川路日语专修学校学习日语。
1930年初夏，陈适在上海万叶书店任助理编辑注释古文。同年8月转复旦大学师范专修科，1932年1月毕业。
此后，先生在上海私立人文中学、滨海中学、民光中学、青年中学等校任教国文并兼教务主任。
1936年，马骅在温州浙江省立第十中学读书时，曾因领导学生爱国救亡运动被学校开除并遭通缉，流亡上海，陈适安排他在自己任教的民光中学就读高三。
1933年6月，上海南京书店出版陈适与汤增敭、徐则骧编注校订的《瓯海儿歌》一书，是在乐清和温州一带搜集的儿童歌谣。该书卷首有陈适于1932年11月8日所作自序，介绍他们搜集和研究这些儿歌的方法和体会。《瓯海儿歌》编注时，采用了当时的注音字母来解决朗诵这些儿歌的方言读音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郑张尚芳在《培育人才的基地》一文中，说他通过自学研究温州方言，曾得益于温州图书馆所藏的《瓯海儿歌》等早期刊本。《瓯海儿歌》从儿童的角度，生动逼真地反映了当时的风俗人情、社会生活，为民间文学留下了宝贵的资料。《瓯海儿歌》现藏于温州图书馆。
1936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陈适散文集《人间杂记》，该书卷首有林语堂、赵景深和朱应鹏三位先生作的三篇短序。
林语堂在其序中说：“我与陈先生素未相识，却已在这些文中，及以前《人间世》发表的文中，稍微窥见陈先生之风韵了。”并以“风韵”、“只觉其真”、“清丽”概括陈适散文的总体特色。赵景深序从自己与浙江的“鸿雪因缘”着笔，写自己对浙江风物的向往，而后概括陈适散文“富于风韵”、“注意于用字之美”的特点。朱应鹏序则称《人间杂记》“文章清新美丽”，是“极美丽的画图”。
《人间杂记》共八辑三十四篇文章，按其内容和写作特点，写景抒情之作，写得自然而精美；描绘人情世态的速写，写得真切而传神；读书治学以及学界交游的回忆性文章，写得平实而多情趣；带有学术性的读书札记、随笔、杂感和《雁荡山水纪要（附山志考）》，写得言简意赅而别具理趣。书中《词人周草窗诞生处》，记陈适在严州与夏承焘同住一院时，课余协助夏承焘董理《历代词人年谱》，在宋人笔记小说中搜集整理出逸词一百多首，夏承焘辑为《全宋词润集》，并考证出他们所住的院子正是南宋周密（号草窗）诞生之地。《雁荡大龙湫景片题记》，几百字的小品，几可与李孝光《大龙湫记》相媲美。《雁荡山水纪要》考证史实，记述沿革，纠正舛误，辩明异同，是一篇有史料价值的文章。《山志考》开列宋朝以来的雁荡山志目录，指出有些是纪游之作，如元朝李孝光的《雁山十记》，不能称为山志；有些山志过于繁琐、混乱，并非信史，如明朝释永升所编《雁山集》，陈适引清朝曾唯的话，谓其“详略无法，不足征”；明朝朱谏的《雁山志》，则为陈适所推崇；清朝曾唯的《广雁荡山志》，陈适认为是最详尽的佳本。
《人间杂记》卷末有陈适写的后记，文中说，“文章如用力作，便费思索，便是心血”，“有所吐说，便把笔写下，涂改求似，不惯粉饰”，正是先生文字所长。无功利之心的写作，方能以至情至性为文，方能在语言上臻于精美，在风格上自成一家，陈适走的正是这样一条路。《人间杂记》现藏于温州图书馆（残本）和北京国家图书馆。但温州图书馆所藏陈适的着作，除了《瓯海儿歌》，其余均藏于老馆，打捆堆积，无法查找。
1936年鲁迅逝世时，陈适正在上海教书，他自撰自书挽联：

鲁迅先生千古
译死魂灵，竟成恶梦，归化十月；
作自由书，长留热风，去无二心。
陈适拜挽

送到灵堂上悬挂。联中“死魂灵”、“十月”、“自由书”、“热风”、“二心”等，是鲁迅译着的书名，此联词义双关，表现了鲁迅对国民党专制统治的抨击和对自由的追求，刊登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1937）十月十九日鲁迅纪念委员会编印的初版《鲁迅先生纪念集》。
1937年8月至1940年7月，陈适因患严重神经衰弱症在乐清家中休养治病。养病期间，先生总结自己的语文教学经验，写成《中学生作文正误》，1938年上海万叶书店出版，现藏于温州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
1940年2月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陈适《离骚研究》，是着名出版家王云五主编兼发行的“国学小丛书”其中一种，是陈适在乐清家中养病期间写的学术专着。《离骚研究》共五章，介绍了《离骚》的渊源、内容、外形、注家和影响，博征典籍三十余种，言必有据，总结历代学人研究成果，独到见解，要言不烦。《离骚研究》对自古以来研究《离骚》的学者及其着作一一加以分析评论，指出“北方是传统因袭的思想，南方是自由解放的思想，自然不能用北方文学的眼光，来评判南方的文学价值”；“注家以北方思想，或以《诗经》的精神”“来解释《离骚》的失当”。《离骚研究》现藏于温州图书馆和北京国家图书馆。《离骚研究》中的引文，三十多种典籍，笔者在乐清、温州和杭州遍寻相关书籍校订之后，委托我的学生、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杨振宇博士在杭州找一位对“楚辞”有研究的学者审读。杨振宇所找的董楚平，1934年生，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国际越文化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中国百越民族史研究会副会长，着有《楚辞译注》、《吴越文化新探》、《吴越徐舒金文集释》等。董楚平在温州一中读书时曾听过陈适的课，董楚平认为，有些文献很难一一对校，从某种意义上说，也不该修改。因为对陈适那一代人来说，如此引用文献也是当时历史的风尚。大家对于古典文献几乎都能够口诵记忆，引用时往往省却一些无伤文意的虚词。若一一改掉，实在有些累人，且改变历史原貌了。
1940年8月至1944年7月，陈适在私立乐成初级中学（乐清中学前身）教国文四年。
1944年8月至1945年7月，陈适在乐清县立师范学校任教文史。1944年9月，日寇陷温州及乐清县西，学校迁至雁荡山，10月在灵岩寺上课，寒假中迁到灵峰寺。1945年5月，日寇撤军过雁荡山，学校搬到长春洞，半月后回到灵峰寺。8月，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学校迁回乐成。
陈适在1944年10月初到灵岩，住在学校临时借用的雁荡旅馆西北楼。当时，夏承焘也在乐清县立师范学校任教，住在校本部灵岩寺西轩楼，先后写下了题咏雁荡山的词作三十多首。陈适在雁荡山教学之余，曾多次去实地考查，写就三组系列散文《雁宕十月》。
《雁宕十月》每组散文之前均有小序，之一为《灵岩山水情》，共十四篇，写于在灵岩寺上课期间，时间当在1944年10月之后。《雁宕十月》之二为《记灵峰诸胜》，共十二篇，之三为《大龙湫写景》，共九篇，写于1945年该校迁至灵峰寺期间。《雁宕十月》中，有不少鲜为人知的抗战史料。文中有极其难得的跟夏承焘抗战期间活动有关的生动描述，还记载了乐中校长赵竞南罹难的消息，以及1945年端午节过后，日寇撤军的史实。古来写雁荡山灵岩和大龙湫的名篇不少，写灵峰的佳作不多，《雁宕十月》有关灵峰一带的景物描写，具有鲜明而强烈的战时特点，反映了陈适当时的心境。陈适的《雁宕十月》，风雨惊雷写雁荡，带着硝烟弹药味，与他的《人间杂记》有不同之处。兵荒马乱中描写雁荡山景色和师生抗战情结，既是清雅可诵的散文精品，又是珍贵的抗战史料。乐清市文联《箫台》杂志2005年第一期登载了《雁宕十月》，可惜原文在雁荡山拍的六幅照片，因复印件模糊不清，无法刊出。
1945年8月至1947年1月，陈适在私立乐成初级中学教国文。此后，曾在上海华华中学、乐清县立师范学校、永嘉县立中学（今温州二中）任教。1946年上海万叶书店出版陈适《青年作文读本》一书，分为字例正误、句例正误、篇例正误三章，现藏于温州图书馆。陈适的三组系列散文《雁宕十月》，连载在1947年中国旅行社《旅行杂志》上，现藏于北京国家图书馆。
1949年8月至1951年1月，陈适在乐清县立初级中学教语文，1949年9月任该校临时校务委员，1950年2月任该校副校长，同年9月辞去副校长职务。1951年2月到1960年1月在温州一中教语文并任教研组长。1954年12月由校长金嵘轩、朱鹏介绍加入中国民主同盟，1954年当选为温州市人民代表。1960年2月后，陈适因患肝炎在温州小高桥家中治病，1964年提前退休。1969年6月19日因肝癌病逝于温州。陈适墓在七里港镇楼下村。
陈适在温州一中任教期间，和永嘉昆剧团过从甚密，长期致力于地方戏曲研究。1958年1月，陈适在《戏剧报》发表《谈永嘉昆剧生旦的表演艺术》，后来写成《永嘉昆剧简史》一书，交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十年浩劫，原稿在出版社失佚。陈适退休后，曾写过一本关于杜甫研究的书，书稿由陈见微带至上海，委托陈适内弟郑嘉治转交上海文艺出版社，因“文革”未出版，原稿失佚，连书名也未为人知。
陈适一生着述教书，既是学者、作家，又是一位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他教学认真，每课教案都写得很详尽、清晰，上课谆谆善诱，尤其以作文教学见长，在教师和学生中享有声誉。先生清贫自守，生活简朴，甚至没买过手表，但多次援助经济有困难的学生完成学业。
陈适任乐清县立初级中学副校长的下限，《中共乐清县组织史资料》及《乐清县教育志》记为1956年7月，乐清中学50周年校庆纪念册及乐中校庆办于1991年7月辑成的《乐清中学历任负责人简介》记为1952年7月，均系误记。新编《乐清县志》把《人间杂记》的出版时间记为民国二十四年（1935），也是错的。
新编《乐清县志》刊录陈适着作，有《瓯海儿歌》、《人间杂记》、《中学生作文正误》、《离骚研究》和《青年作文读本》等，《雁宕十月》和论文《谈永嘉昆剧生旦的表演艺术》等未曾记载。
2006年3月，笔者编辑的《陈适文存》由中国民族摄影艺术出版社出版。《陈适文存》收进了《人间杂记》、《雁宕十月》、《离骚研究》、《瓯海儿歌》和论文《谈永嘉昆剧生旦的表演艺术》等，还刊出了笔者在郑祥和家中找到的一张极其珍贵的老照片，虽经岁月磨洗，仍能辨认出是1944年冬天陈适和他的老师夏承焘等七人摄于雁荡山双笋峰下，其中周铁梅是周昌谷在乐清师范学校读书时的美术启蒙老师。2005年12月1日，我收到陈见微的先生邓勃教授发来的电子邮件。邓勃是湖南人，清华大学化学系教授，也早已退休，他和陈见微为了搜集陈适的着作，多方奔走，和我通过好多次电话。邓勃说：“国家图书馆今年有了新规定，抗日战争时期的文献资料只能在馆内阅览，不能复印了，我们在去年复印了出来，还是幸运的了。”《陈适文存》的出版，其中偶然的因素不少；而能让温州老诗人、陈适的老朋友马骅在他九十大寿那天看到这本书，该是最值得庆幸的事了。
“五四”以来的语体文，至今未满百年。一种民族语言的形成与提高，要有几代人的努力。陈适生活在语体文的初创阶段，先生细腻的语言感悟力，用心的读者，不难自己体会到。先生儒雅而精美的语言，得益于诗歌和方言口语，具有浓浓的江南文士风格，是我们应该继承并发扬光大的宝贵财富。
选自王志成《乐清人文史话（修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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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由王志成先生直接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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