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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双刃民国史人物系列(作新、天华、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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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28 14:54: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夏双刃民国史人物系列

肇湘二督传

 陈作新字振民,号竟臣,安徽青阳人也。同治九年(1870)生,过继于伯父伊鼎。伊鼎主讲浏阳狮山书院,故落籍於此。已而伊鼎纳妾生子,弟兄不睦。待伊鼎殁,乃绝诀其家,寄迹长沙曾子祠。作新性极聪颖,好大言,卓卓有文名,然不事産业。又不屑以此自居,惟好嗜酒、驰马、舞剑、绮拳。亦曾一心科举,凡六度孙山外,乃欲弃文从武。冬夜衣败絮,寝竹簟,几无以爲继。光绪二十二年(1896)客李芳生私塾,始得稍解。李氏藏书甚丰,作新乃昼夜苦读兵书,欲投考军事学堂。亦多读船山、南雷、魏源、梁任公之作,始致意内外夷夏之别,君民主权之衡。翌年,谭嗣同、唐才常办时务学堂于长沙,梁任公爲中文总教习。作新欲往从学,爲王先谦所阻未成。遂颇悒郁,借酒叉指曰:“一朝得势,定要杀尽这帮老朽。”乃于次年入南学会,又更名陈治,考入湖北武备学堂。以言辞偏激开除,投武防营从军,复以鼓吹愈力除名。是年维新事败,作新恸六君子之死。庚子年,从唐才常自立军起事,主联络会党。游遨崇、通一带,结交奇士。未几,才常罹难,作新乃乔装返乡,密约同志结碧螺诗社,常痛哭流涕,以示不忘。
  作新既伤维新之败,乃以爲非大改革不足以救亡,而救亡则必拥重兵,徒恃会党无益也。於是复考入湖南兵目学堂,密与同学百余歃血组光复会,办《俚语报》,专以排满爲事。复由谢介僧、刘承烈荐入同盟会。光绪三十一年(1905)毕业,任岳州信字营教习。自断其发,日夜操练,人皆目爲疯子。统领知其大志,乃辞退之。越明年,复入湖南新军炮营爲排长,兼爲教习。常亲近士卒,善诱循循而不倦,遂甚结欢心,能一呼百诺。宣统二年(1910),长沙抢米,一城鼎沸。作新以爲民气可用,乃说管带陈强起事,强惧而免其职。於是栖身湘潭膏药捐局,欲假民团之力开导黔首,静养实力以爲起事之用。章程既定,而民团皆散漫不爲所用。作新痛其闒茸,乃益饮酒使气,壮志销沈。辛亥年,焦达峰返湘起事,其领袖会党,然不孚新军,乃与作新深相接纳。作新适欲往黑龙江投军,见达峰而止。於是组积健学会,或招摇於酒楼饭馆,佯爲研习军事,实爲策反军官。一时革命同志之团体,潜布军中矣。
  作新等闻武昌首义,乃於阴历九月初一晨起事相应,与达峰分兵二路攻入抚衙。湘抚余诚格逃遁,长沙遂复。是日,衆推达峰爲都督,作新爲副。谭延闓提议设临时参议院,作新乃欲自兼议长,衆以其爲军人而不允。延闓等已衔恶之,故播诼四起。作新乃劝达峰曰:“吾辈志在退倒专制,今湖南虽反正,而南北各省多在虏尘之中。公其请师援鄂,我则伐赣,何必与若辈争此鸡肋之食,使者局促不安乎。”达峰以爲然。乃共递辞呈,作新尤且曰:“湖南此刻乃枕戈之时,非攘夺之时,我则一死报国不足惜,但不忍见湖南败於反正後之湖南焉。诸公好自爲之。”
  初十日,和丰火柴公司纸币挤兑,作新乘马往视。甫抵北门外,爲伏兵抢击堕马,乱刀砍死。年才四十。党人闻达峰、作新之死,皆痛哭失声,誉其曰:“三湘二杰,十日千秋。”盖其督湘前後才十日也。
  作新擅书法,尤精篆字,时人叹爲数百年来无此作也。当其不名之时,求书者已甚衆,皆以酒易之。亦好画兰石梅竹,或玲珑劈透,或突兀峥嵘。又好镌刻,刀锋自然,古朴可爱。民初湘人,多藏其金石字画者。\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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蹈海二先烈传

陈天华字星台,号思黄,湖南新化人也。光绪元年(1875)生,母早亡,父爲塾师。从父读,九岁能诵《左传》。以家贫,亦提篮叫卖,好听市井之传奇说唱。长而得族人资助,入资江书院,通读廿四史。戊戌年,考入新化实学堂,倡维新,反缠足。居二年,入岳麓书院。或有某令异其才,欲以女妻之,辞曰:“国不安,吾不娶。”光绪廿九年(1903),公费派日留学,入东京弘文学院师范科,参编《游学译编》和《新湖南》两刊。已而拒俄事兴,天华如醉如狂,涕泣交横,乃啮指血书,寄与湖南各学堂,以求共振。湘抚赵尔巽竟爲感动,遂亲往各学堂宣读,且刊之於官报焉。
  天华感国事日非,日作书报以警世,成两册书,曰《猛回头》,曰《警世锺》。传至国内,风行一时,与邹容《革命军》并辔,真足警世。遂名振天下。翌年回国,与黄兴创华兴会,谋起事於湖南。天华乃与刘揆一赴浏阳晤哥老会马福益,授其少将衔,并赠军械马匹,其衆欢呼不已,遂得十余万衆。欲于慈禧之万寿节举事,万事咸备矣。然爲官府侦知,事遂乖,复流亡日本,入东京法政大学。始识孙文,遂景从之,尊其爲世界之伟大人物。同盟会草创于东京,天华甚与力焉。又编辑会刊《民报》,有《最近政见之评决》、《中国革命史论》、《狮子吼》等文。
  光绪三十一年(1905)十一月,日文部颁《取缔清韩留学生规则》,天华知抗议之无益,亦伤同志之乖离,乃欲以死明志,遂蹈海於东京大森湾。时年三十,果终身未娶。遗言欲同志去绝非行,共讲爱国。次年春,黄兴、禹之谟爲公葬于岳麓山,是日长沙学子万余人爲扶柩,皆着纯素,致孟春如冬日。其旧居毁于文革,实大无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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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传
  
  陈寅恪者,字鹤寿,江西义宁州人也。祖宝箴、父三立,皆一代名士;兄弟五人,亦一时瑜亮也。寅恪於光绪十六年(1890年)生於长沙周氏蜕园,唐刘蜕故宅地也。因肖虎,故名寅恪。幼好读书,过目不忘。侍坐凝听,复述无遗。龀龄,即涉猎《说文》、《天官》、《货殖》、《通典》、《通考》,五经廿史,联诗兴对,天才之资也。
  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随长兄衡恪赴日本留学,就读於巢鸭弘文学院初中。两年後回金陵考取官费留日,就读于日本弘文学院高中部,始以梵文汉文互证之法研习佛经。不久患脚气病,回金陵治疗,颇游历前明遗迹。
  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考入上海复旦公学,好纵论子史佛乘。宣统元年(1909年)毕业,赴柏林大学。三年,转赴瑞士苏黎士大学,读《资本论》。游历挪威,吊易卜生墓,赋诗云:“东海何期通寤寐,北欧今始有文章。”
  民国元年(1912年),以资用不给回国,与父寓居上海,曾谒父执夏曾佑。次年,赴巴黎高等政治学校社会经济部就读,由王国维介绍,结识伯希和,颇闻其教。是年,闻袁世凯独裁,乃赋诗讽之云:“岁岁名都韵事同,又惊啼鴃唤东风。花王那用轻天下,占尽残春也自雄。”
  民国三年(1914年),一战爆发,回国居金陵散原别墅,自修文史。京师图书馆欲聘之主持馆务,固辞之。次年,尝赴北京爲蔡锷秘书,时蔡锷爲经界局局长也。继而侍母居沪就医。秋,爲江西教育司阅留德学生考卷,因患痢疾,返南京休养。次年,复侍父母至上海。次年,居南京、长沙间。
  民国八年(1919年)初,至哈佛大学,从蓝门教授研习梵文、巴利文。与泾阳吴宓深相交纳,尝与论中西之学云:“中国之哲学、美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爲逊於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其长处是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短处是於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故新文化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传统,一方面不忘本民族之地位,求得相反而适相同。”
  民国十一年(1922年),赴柏林大学梵文研究所,师从兽斗、缪勒教授,研习东方古文字,於史实中求史识。时留德学生风气孳乱,惟寅恪、傅斯年、俞大维能出淤泥而不染。观寅恪当时之笔记,有藏、蒙、突厥、回鹘、吐火罗、西夏、满、朝鲜、梵、俄暨中亚、新疆、去卢、巴利、耆那教、摩尼教、印地安、伊朗、希伯莱、东土耳其诸文字。次年,母俞淑人、长兄衡恪相继卒。
  民国十四年(1925年),因吴宓、梁啓超力荐,受聘爲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时吴宓爲研究院办公室主任。即归国,因父病请假一年。十月,葬母、兄于杭州牌坊山。次年,哈佛大学遣赵元任聘寅恪往任教,婉拒之,云:“余对美国之留恋,惟波士顿中国餐馆醉香楼之对虾耳。”
  是年,赴清华园任教,与吴宓比邻而居。时国学研究院方建不久,仿欧美设导师制,先寅恪受聘者,惟王国维、梁啓超、赵元任三人而已,遂与并称清华四大导师,亦称四大才子。教授佛经“翻译文学”、“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梵文文法”、“古代碑志与外族有关系者之比较研究”、“摩尼教经典与回纥文译本之比较研究”、“蒙古、满洲之书籍及碑志与历史有关系者之研究”等课程,多开前所未有之先河。次年五月,王国维自沈,寅恪爲作《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其辞曰:“海甯王静安先生自沈後二年,清华研究院同仁咸怀思不能自已。其弟子受先生之陶冶煦育者有年,尤思有以永其念。佥曰,宜铭之贞瑉,以昭示於无竟。因以刻石之词命寅恪,数辞不获已,谨举先生之志事,以普告天下後世。其词曰: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於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於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着述,或有时而不彰。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罗振玉与寅恪道:“忠悫以後,学术所寄,端在吾公矣。”
  民国十七年(1928年)七月,赴上海探父,并与唐篔结婚,时年三十九岁。居一月乃返。是年夏,国民党入北京,改北京爲北平。次年元月,梁任公病逝。二十二年(1933年),迎父散原北上,寓西城西四牌楼姚家胡同。
  民国十九年(1930年),教育部易清华园内学校爲清华大学,寅恪转爲中文、历史系合聘教授,开“佛经文学”、“世说新语研究”、“唐诗校释”、“晋至唐文化史”、“魏晋南北朝史专题研究”、“隋唐五代史专题研究”诸科,因其高才卓见,发前人所未道,故燕京等外校生皆来旁听,纵当时名家如吴宓、朱自清、冯友兰等亦然,故有“太老师”之尊称也。次年始,兼任国民政府中央研究院理事暨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兼第一组组长,又兼故事博物院理事并清代档案委员会委员等,故得遍阅故宫满汉文宗。时国人好往日本研究中国文化,寅恪愤云:“国可亡,而史不可灭。”又尝激励学生诗云:“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大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数年後,有日本史学大家白鸟库吉请教有关中亚史问题,遂爲解惑,彼五体投地,因当世无人可解,唯寅恪可也。
  至卢沟桥事变,概于清华园中精研深教,着述宏富,涵盖中北亚民族史、隋唐及中古史、中古佛教史、中古语言音韵学、敦煌学等诸多方面,有《大乘稻芊经随听疏跋》、《有相夫人先天因缘曲跋》、《童受喻鬘论梵文残本跋》、《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忏悔灭罪金光明经冥报传跋》、《须达起精舍因缘曲跋》、《敦煌本十颂比丘尼波罗提木叉跋》、《元代汉人译名考》、《大乘义章书後》、《敦煌劫余录序》、《敦煌本维摩诘经文殊师利问疾品演义跋》、《灵州宁夏榆林三城译名考》、《吐蕃彜泰赞普名号年代考》、《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三国志曹冲华佗与印度故事》、《西游记玄奘弟子故事之演变》、《敦煌本唐梵翻对字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跋》、《几何原本满文译文跋》、《彰所知论与蒙古源流》、《蒙古源流作者世系考》、《李唐氏族之推测》、《禅宗六祖传法之分析》、《西夏文佛母大孔雀明王经考释序》、《斯坦因所获西夏文大般若经残卷跋》、《南岳大师立誓愿文跋》、《与刘叔雅教授论国文试题书》、《高鸿中明清和议条陈残本跋》、《支湣度学说考》、《读连昌宫词质疑》、《蓟丘之植植於汶篁之最易解释》、《李唐氏族支推测後记》、《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四声三问》、《王静安先生遗书序》、《李太白氏族之疑问》、《陈垣西域人华化考序》、《元微之遣悲怀之原题及其次序》、《元白诗中俸料钱问题》、《三论李唐氏族问题》、《武瞾与佛教》、《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考辨》、《论韩愈与唐代小说》、《桃花源记旁证》、《东晋南北朝之吴语》、《读秦妇吟》、《府兵制试释》、《李唐武周先世事迹杂考》等文。
  二十六年(1937年),北平城破,散原忧愤绝药而死。寅恪守孝满七,悲恸过度,致右眼失明。于十一月携眷南逃,经天津、青岛、徐州、郑州、汉口、长沙、衡州、零陵、桂林至梧州,晤广西大学校长李运华,复顺江而下,经虎门抵香港。在港期间,多得香港大学许地山教授帮助。寅恪於次年初只身前往蒙自之西南联大,夫人因有心脏病,遂携三女留港休养。经越南海防时遭窃,手稿遗失甚多,加之逃难以来书籍失散太多,兼染疟疾,精神几近崩溃。病瘳,方赴蒙自,着授之余,留心时局,慷慨多哀,尝有“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之句。次年,随西南联大迁往昆明,教授“魏晋南北朝史”、“隋唐史”、“佛经翻译文学”等科。此期着有《逍遥游向郭义及支遁义探原》、《敦煌石室写经题记汇编序》、《狐臭与胡臭》、《论李怀光之叛》、《庾信哀江南赋与杜甫咏怀古蹟诗》、《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顺宗实录与续玄怪录》、《读洛阳伽蓝记书後》诸文,又有《读通志柳元景沈攸之传书後》一篇未成。
  二十八年(1939年)夏,应牛津大学之聘,取道香港赴英,以图英伦典章文卷之盛也。遂与妻女团聚。而欧战蹙起,大学疏散,遂别妻女,复返昆明。是年撰《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并有《刘复愚遗文中年月及其不祀祖问题》、《读哀江南赋》、《敦煌本心王头陀及法句经跋尾》、《刘叔雅庄子补正序》诸文。
  二十九年(1940年),增开“白居易研究”一科。三月,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逝世,寅恪往重庆参加评议会,推选新院长。时当局欲以顾孟余继之,寅恪则荐胡适或李四光,并云蒋先生之秘书不宜当选,学术焉容政客污染云云。衆遂推举翁文灏、朱家骅、胡适爲候选人,顾孟余落选。当局遂搁置良久,至十月方任命朱家骅爲院长。寅恪感兹事,爲赋诗云:“自笑平生畏蜀游,无端乘兴到渝州。千年故垒英雄尽,万里长江日夜流。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楼。行都灯火春寒夕,一梦迷离更白头。”\n  是年夏,爲赴英再至香港,因欧战滞港两年。时许地山爲香港大学中文系主任,聘寅恪爲客座教授。尝讲授韦庄《秦妇吟》,一诗而已,竟能绵延两月,足见广博。次年八月,许地山逝世,寅恪作挽词,并继爲中文系主任。十二月,日军寇港,觊觎寅恪所居之楼房,勒令搬迁,寅恪以日语斥之,乃止。日僞复标记其宅,馈米,禁扰,利诱官职,寅恪皆不受,惟典当衣物爲继。是年,撰《唐代政治史略稿》一书,并有《读东城老父传》、《读莺莺传》、《魏书司马睿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诸文。
  三十一年(1942年),汪僞遣人邀寅恪北上,筹建东方文化学院。寅恪乃携妻女逃离香港,经湛江、赤坎、廉江、郁林、贵县、桂平、柳州至桂林,中科院物理所长丁西林来迎。遂于广西大学任教,居良丰之雁山别墅。次年夏,日军逼近,乃契眷北上,经柳州、宜山、都匀、贵阳,辗转抵渝,夫妻俱病,寄俞大维处休养,弟子蒋天枢、燕文徵来谒。十二月,赴成都之燕京大学。次年元月,游杜工部祠。此期,撰《元白诗笺证稿》一书,并有《朱延丰突厥通考序》、《姚薇元北朝胡姓考序》、《陈述辽史补注序》、《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续稿序》、《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序》、《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以杜诗证唐史所谓杂种胡之义》、《梁译大乘起信论僞智恺序中之真史料》诸文。
  三十四年(1945年)正月,左眼亦失明,于成都存仁医院手术失败。遂於是年生日作诗云:“去年病目实已死,虽号爲人与鬼同。可笑家人作生日,宛如设祭奠亡翁。”是年八月,日本投降。初,闻将以天皇爲战犯,寅恪忧虑云:“此事绝不可作,日本军人视天皇如神,如此则必拼死抵抗,以保护天皇;若保留天皇,争取其议和,日军则不敢违抗。如此则我方牺牲益小,而彼方投降亦易。”
  是年九月,赴英伦治眼疾。因耽搁太久,不得治。乃以一盲者,于牛津大学讲演东方汉学,彼时全欧汉学家如云而集,然除却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等数人外,皆难明晓。次年春,经美国归国。十月返清华爲教授,开“隋唐史”、“元白诗证史”诸科。兼燕京大学导师,且当选爲中央研究院第一任院士。因时事日非,又目盲不见,遂名书斋爲“不见爲净之室”。又次年,冬寒甚,清华经费绌,无力供暖气,寅恪乃鬻巴利文藏经及东方语言各书与北京大学东方语言系,以购煤置炉。此期有《读吴起昌撰梁啓超传书後》、《徐高阮重刊洛阳伽蓝记序》、《杨树达论语疏证序》、《从史实论切韵》诸文。
  三十七年(1948年)十二月十五日,共军迫近北平,傅斯年电话敦请寅恪南下,乃举家乘飞机至南京,胡适夫妇与俱焉。次日赴沪。次年元月十九日,抵穗,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携文学院师生列队迎之,王力、容庚、冼玉清等在焉。傅斯年数促请寅恪赴台,终不往。爲岭南大学中文、历史系教授,开“白居易诗研究”、“唐史研究”诸科。初,助教爲黄如文,皆以粤语,难尽通解。及次年,程曦至穗替之。居一年,有以讲师诱程者,程遂去,夫人亲爲助教焉。一九五二年,岭南大学并入中山大学,转爲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系主任刘节,寅恪故清华弟子也。次年,国务院欲以寅恪爲科学院社会科学部历史研究所第二所所长,邀其入京。固辞之,荐陈垣代己。此期有《崔浩与寇谦之》、《魏志司马芝转跋》、《书唐才子传康洽传後》、《秦妇吟校笺旧稿补正》、《论唐高祖称臣于突厥事》、《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论韩愈》、《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述东晋王导之功业》、《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论唐代之蕃将与府兵》、《书杜少陵哀王孙诗後》、《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锺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後》诸文。又有《论再生缘》一篇,以《再生缘》可与印度、希腊之史诗相俦。且始作《钱柳因缘诗释证》一书,即後《柳如是别传》也。
  一九五六年,陈毅副总理于穗拜谒,谈叙欢洽,寅恪叹曰:“不意共产党内,有此通学问者。”是年,陶铸爲中南局书记,重寅恪学行,多来访谈,倍极照顾,尝命人于陈宅庭院修白色甬道,因寅恪双目仅可见微光也。其专力学术,亦好往听京剧、昆曲,如《论再生缘》,即此时之事也。八月,章士钊爲国共密谈事赴香港,经穗拜谒寅恪,乃携《论再生缘》赴港,於海外翻印流传,而国内却无人知晓也。
  一九五七年,全国反右,定寅恪爲“中右”。是年,犹有《书魏书萧衍传後》一文。次年,文化界“厚今薄古”运动,指寅恪爲封建主义立场之种族文化论者,郭沫若又发表《关於厚今薄古问题》,云:“就如我们今天在钢铁生産等方面十五年内要超过英国一样,在史学研究方面,我们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遂有人攻击寅恪散步资产阶级思想毒素,误人子弟,寅恪乃愤而退休。学生则多半下乡去矣。
  一九五九年,ZG宣传部副部长周扬欲来拜谒,婉拒之,反复争取乃得晤。寅恪质问云:“去年初,新华社声称学生教学强于老师,而半年後又云学生应向老师学习,何以前後矛盾若此?”周答曰:“凡新事物皆须实验,社会主义亦然。”寅恪道:“甯有以举国实验如是之谬哉?”宾主一时僵持。一九六一年三月,郭沫若来谒,与讨论《再生缘》等,时寅恪着意柳如是,而匮乏资料,郭乃爲影印科学院有关藏书,且於媒体介绍寅恪之研究课题。次年春,ZG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胡乔木来谒,与论大跃进之事。胡乔木者,原清华学子也。当年未曾听寅恪课,今日得教,欣欣然而去。然寅恪所见者,皆有所可见者也,尤以外籍人士皆谢绝。口不臧否,若忘时事,以避是非。学术则摒弃诸说,惟倾力于钱柳因缘研究也。
  一九六一年八月,吴宓由重庆来访,俱双袖龙锺,惘然如隔世,寅恪与云钱柳因缘之事云云:“研究‘红妆’之身世与着作,盖籍以察出当时夷夏之防与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素存焉,绝非清闲、风流之行事也。”临别怆然,寅恪爲赋诗云云:“问疾宁辞蜀道难,相逢握手泪丸澜。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离死别看。”
  一九六二年溽暑,滑倒於浴盆内,摔折右股,虽有陶铸爲延请良医,亦难接复。从此长期卧榻,陶铸遣三名护士轮番照料。待疼痛稍退,即复致力於钱柳之事,时助手爲黄萱也。越明年,《钱柳诗笺证》初成,寅恪借项鸿祚语云:“不爲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又一年,此书定稿。凡历时十载,涉猎文献六百余,融会贯通,详究前後,以残者之身,成此鸿着,或以寅恪爲当代之左丘明也。而寅恪视柳如是爲千秋知己,尤爱其《金明馆咏寒柳词》之诗,遂命书斋曰金明馆,曰寒柳堂,是年遂更名爲《柳如是别传》,书後偈云云:“奇女气销三百载下。孰发幽光陈最良也。嗟陈教授越教越哑。丽香闹学臯比决舍。无事转忙然脂暝写。成廿(廿)万言如瓶水泻。怒駡嬉笑亦俚亦雅。非旧非新童牛角马。刻意伤春贮泪盈把。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文革期间,陶铸爲国务院副总理,特指示广东省委善待寅恪,然红卫兵置之不理,反逼寅恪交待与陶铸之关系,欲以此整跨陶铸也。彼等占据陈宅对面之办公楼,终日以高音喇叭往陈宅呼喝口号,又冻结寅恪夫妇工资,艰难潦倒已甚矣。又常攀缘而入,犹攻城然,逐助手黄萱及陶铸所派三护士,遍处张贴大字报,且抢掠物品、文稿也,如寅恪自传《寒柳堂纪梦》亦不得免,室内一时荡然。又欲擡其至礼堂批斗,唐夫人阻拦遂遭殴打,刘节乃自愿代寅恪受批斗。当其时也,红卫兵问其有何感想,刘仰面答曰:“无他。惟能代师受批斗,倍感光荣。”不久陶铸被批斗,红卫兵问其何以庇护寅恪若此,陶亦正色云云:“尔等若有陈寅恪之水平,我亦如是待尔等。”
  一九六九年,中山大学之造反派抢占其住宅,迁其至别处,环境污浊不堪,夫妻相对垂涕。寅恪怜夫人之凄苦,爲作生挽联云:“涕泣对牛衣,册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五月五日下午,被迫作口头交代,直云云如在死囚牢中,终至口不能言方休。苟存数月,於十月七日晨五时半,即旧历己酉年八月廿六日乙卯,因心力衰竭且骤发肠梗阻麻痹逝世,次月二十一日,夫人唐篔亦病逝。
  二零零四年六月,骨灰迁往庐山,故散原松门别墅侧也,名其冈曰景寅山,时距其逝世已三十四年矣。其学有蒋天枢、周一良、许世瑛、戴家祥、蓝孟博、卞伯耕、燕文徵等人继之传之。
  余尝闻焉:当中印战罢,ZG密拟以麦克马洪线爲准谈判边界问题,时无人知其究竟,毛泽东遂指示云云且徵询陈寅恪。时寅恪已被打倒,然家国之事,略无犹疑,於是以盲者之具,历数每段每截当在某书某页,於是得麦克马洪线也。其博闻强记,前後世鲜有其匹,故中亚旷灭之数十种古语,寅恪皆得而用。又崇尚气节,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於颠倒之世,独能直立。惜此仳离之世,磨灭有生之才,其才不能尽展,宵小跳梁,群丑焚书,而责任复谁堪克当?使高楼之客,徒堪远眺;近世之学,宁不叹欤!
  
  陈夫人唐篔者,字晓莹,广西灌阳人也。祖父景崧,同治四年进士,初爲吏部主事,迁台湾巡抚。甲午战後,清朝割台湾与日本,景崧筹划成立台湾民主国,当时同道中亦有陈氏亲友焉。後因日军大举攻台,不得已撤回大陆,尝着《请缨日记》等,爲世人所敬。父早故,依寡母居天津,後就读金陵女子学校体育专业,毕业後爲北京女子师范学校体育教员,继而爲主任。移居北京西城,不久母故。
  民国十七年(1928年)七月,与陈寅恪赴沪结婚。爲寅恪生流求、小彭、美延三女。四十年间,除战乱时旷隔桂、港,余皆相濡以沫,尤以寅恪于文革中倍遭迫害,夫人以七旬之龄,孱弱之质,行三护士之职,有当熊者之勇,终至力不能堪,垂垂欲去,至寅恪先逝,乃从之而去。思寅恪盲者之具,实可见名花;夫人缚鸡之力,足可敌万夫。诚可羡矣!有《诗集》存世,其中五言《哭从妹婉玉夫人》一首可见其身世。
  
  赞曰:国家何幸,逢斯良姓。国家何辜,邈不如初。国家何以,自毁良史。国家何去,恐不能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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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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