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一颗划过厦门文坛的流星(图)
——记同安乡儒陈玉出
日前,翔安区马巷镇山顶头村村民陈珠及致电本报,谈及其祖父、越南归侨陈玉出1964年去世后留下一箱手稿,由于他文化程度不高,尚难读懂从生下来就没见过面的乃祖遗作,请我们帮助判断其价值。
笔者闻讯前往采访,在拜读了陈玉出创作于1926年的纪实小说《鹦哥遗恨记》手抄本和1956年编印的《陈氏[宗亲]名人言行对联》一书等材料后,一个沉潜精勤、谦恭无闻的饱学乡儒的传奇经历终于浮出水面。
商海沉浮文心不改
陈玉出,字逸群(1883-1964),祖上从清乾隆至光绪年间,曾有陈奠康、陈其春、陈其夏、陈永禧、陈捷元、陈国帮等六位先人中过武举,时称"父子兄弟叔侄同登科"(见《同安县志》)。清末,虽然家道中落,但出身名门的陈玉出,仍自幼饱览经史,对中医犹有研习。在他的遗物中,就留有许多医书和处方。
20世纪初,正当满腹诗书的陈玉出准备考取功名、光耀门庭之时,清王朝日落西山。他只好弃学从商,若干年后颇有积资。
然而,当时各系军阀混战、兵匪横行,殷实之家屡受骚扰。陈玉出遂萌出国发展之念,于1915年携妻带子、飘洋过海前往越南,在法属中圻广平省洞海市开设"义兴宝"商号,与人合伙经营肥皂等生意。在陈玉出故居墙上,还悬挂着他1923年冬在越南所拍旧影和他被当地华侨公推为同安帮副帮长时侨界祝贺他的"公平廉明"织锦彩缎。
商务之余,陈玉出在堤岸区马舍街16号开办私人诊所,由于乐善好施,妙手回春,深孚众望,加之他诗书俱佳,常为同乡撰联代笔,俨然一方名士。他曾为洞海市同安会馆撰写嵌名联:"同而至大,提携普遍文明,不但期于吾邑;安则无倾,联络天然情感,以能奋乎他邦。""同化于和,凭君等琢玉雕金,敦友谊,笃乡情,处处同舟共济;安虑而得,愿吾侨乘风破浪,顺天时,齐人事,年年安载荣归。"
年岁渐大,文人气质的陈玉出厌倦了商海生涯,在侨居地设立私塾,教授亲族子女。他自叙"暮年厌烦,不亲商务。以性之所近,聊为消遣者,乃设馆而教学。所授徒,皆戚族子女也。"可贵的是,陈玉出对女童的教育特别关注,他在为培坤女校所作文章中认为:"孰谓山岳之灵,独钟于男子,邦家之运,不系于妇人哉?故获受一视同仁之诲,平等权均,娴十年待字之贞,自由份守。弗纳于邪,桃李惟沾雨露;齐之以礼,芝兰咸被春风。"他主张为人师表要真心付出、循循善诱,做学问要勤奋刻苦、诫慎惕厉,这从他为堤岸真如学校拟写的嵌名联可见一斑:"真面目真性情培兹桃李,如春风如夏雨润彼芝兰";"真学问真文章惟勤乃得,如临深如履薄必志于成"。
可惜,因陈玉出生活在海外,声名不为桑梓所传,以至于同安文献无从寻找其有关记载,实为憾事。
" target=_blank>
《鹦哥遗恨记》封面
邂逅歌妓创作奇书
1925年,陈玉出执教的培坤女校接收了一名叫红红的歌妓。
宦裔出身的红红,9岁卖身赎父,后来又接连三次被转卖,16岁时流落到澳门,被迫入勾栏卖唱,结识了葡萄牙军工厂工程师抛士展,与之相恋成婚。不久,中葡发生冲突,嫁作葡人妇的红红避居香港,结识了浙江阔少周叔豪。已有妻室的周氏花言巧语,许诺红红从他后与其原配平起平坐,谁知甫入君家便遭冷眼,海誓山盟顿化云烟。遭遇始乱终弃的红红想方设法逃离周家,与不计前嫌的抛士展重归于好。不想好景不长,抛士展罹患恶疾壮年早逝,红红旋又漂转红尘。
经历生死情劫的红红来到越南后,寓身青楼却独善其身,以致被人诬为"石女"。不知家乡在何方的她,反思一生凄惨际遇,深感造化不公。他乡遇知音的她,向陈玉出倒出了满腹苦水,并陈述了希望能借老师之笔寻找失散亲人的心愿。
古道热肠的陈玉出感其红颜薄命的身世,于是"以记账挥单之笔,摹残脂断粉之题",把红红的曲折经历写成了长篇纪实小说《鹦哥遗恨记》。仅看富有悬念的目录就很吸引人:从"宦裔式微"、"播迁转鬻"、"解梦成谶"、"异族夫妇",到"中葡突乱"、"逆旅叨怜"、"说词动听"、"恶梦分离",以及最后的"迁尘避嚣",都有专门章节详细描写。而题材又很符合"五四"运动后妇女解放的时代感。
严谨的陈玉出成书后,先由亚东印务局制版,而后印刷少量样书,分别赠与相交文友阅读修改品评。为了尊重事实,他甚至不避嫌疑,特地寄赠一册给本书的负心汉男主角、时在汕头何应钦北军中的周叔豪审稿。
在《〈鹦哥遗恨记〉题咏》中,笔者看到了不少社会名流的评价。时任越南堤岸福建学校校长的陈清保认为此书"全篇情节离奇,其笔或平实渊懿,或驰骤奔放,各有绝到之处";《厦声报》主笔谢龙文则集龚自珍诗云:"影事休提白传桥,万千哀乐集今朝。山人生死无消息,大宙东南久寂寥。一寸春心红到死,四厢花影怒于潮。一家倘许圆鸥梦,何必湖山理故箫。"而本书的男主人公周叔豪更是感而赋联:"红粉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青衫落魄百年岁月感怀多"。
从这些评论来看,此书颇有醒世意义,且可读性极强。但不知何故,已排版的《鹦哥遗恨记》最后竟未付梓,成为没有读者的书海遗珠,以至这朵厦门文学的奇花,其浓郁芬芳迄今未能被人们领略。
" target=_blank>
《鹦哥遗恨记》目录
" target=_blank>
陈玉出1923年冬在越南留影
返乡授学诗文自娱
1938年春天,已年过半百的陈玉出飘篷归泊,携子陈剑耐回到故土,在乡间开设诊所、治病救人,闲时则义务教学、启蒙孩童。
乡居乐趣让陈玉出欢喜莫名,他在《买鸡蛋》诗中写道:"稻粱调养锦鸡肥,玉质珠颜卵日遗。借问高邻谁待价,村童笑引扣柴扉。"又在《述怀》诗中写道:"笔架名山对草堂,时闻鸟语与花香。窗凭东旭分晨煦,袖挹南风纳晚凉。老不系心忘岁月,天教有口谈文章。林泉息影饥犹乐,笑指庭前绿拒霜。"
在他的《引玉砖》诗稿中,记载了他和郑朝暾、洪子晖、施健庵、王谷青等名士的酬唱之作。如《次和奉酬洪子晖先生》:"晚霁现红霞,照临吉士家。吟情蚕作茧,生意草萌芽。入座高朋满,交游益友夸。羡君铁画笔,老我愧涂鸦。"再如《寄香江洪梅生》:"真情同彼此,豪气莫伦俦。天涯朋不远,局外曲无愁。会心参李老,得意谈庄周。旷达忘恩怨,从容绝忮求。香江经春浴,咏归胜风流。"又如《寿无我室主人》为证:"隔水输诚滞,望风寄意长。澄心禅入定,慧眼日争光。秉性均人已,忘怀处炎凉。论交根道德,会友仰文章。着作明于电,置邮亮似霜。先施原慷慨,后效广流芳。廿载受知者,愿言祝健康。"
《陈氏[宗亲]名人言行对联》一书,是陈玉出晚年的力作。他以对联叙事的形式,将历史上数十位名人的言行事迹,撰写成64副对联。同时,摘录史传原文作为相关背景,增进读者的阅读理解。例如,书中第29联描写唐三藏"学佛十余年,何尝见怪逢妖,像西游之小说;译经千百卷,恰是正心诚意,齐中国以大观。"又在注解中写道:"邱长春,应元太祖西域之召。其弟子李志常,掇其所历道里风俗,作西游记。明人纪唐三藏取经事,亦名西游记。小说文章,随意寄托,非玄藏之事实也。"广闻博识,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这本书写成后,与他过从甚密的厦大教授陈梦韶为之校正并题写书名,于1956年由南洋侨商陈永宽、陈剑看等人合资在海外刊印。国内仅北京大学图书馆收藏,其他地方再难寻觅。
陈玉出对自己寂寂无名的结局早有预见。他73岁时曾自撰一联书于画像两侧:"自顾须眉怕惹室人谪我,寄将形影笑教儿女认爷。"又用蝇头小字写道:"身无傲骨而貌乏媚容,历悲欢离合之场,处毁誉抑扬之变,其踽踽凉凉,无所建树者,皆坐不合时宜之累然。"
果然,1964年他去世后,遗作便在箱底蒙尘40多年,直到不久前他在越南的女儿陈桂琼来信询问《鹦哥遗恨记》等手稿下落,其孙陈珠及这才翻出乃祖遗物。
" target=_blank>
陈梦韶题写书名的《陈氏[宗亲]名人言行对联》
文/王坚秋苇图/王坚
(厦门晚报)
联系电话:0592-7062872,0592-8558767
『该贴于2006-7-115:56:39被向东编辑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