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卖油翁看轻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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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卖油翁看轻的状元郎

中学语文课学习《卖油翁》时，在老师和“教参”指引下，注意力集中于卖油翁，充分认识到在他“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的神奇表演当中，蕴藏着“熟能生巧”的真理。而对那位箭术“当世无双”的陈尧咨，除了从脚注中知道康肃是他的谥号之外，就一无所知了。看欧阳修《归田录》是很晚的事，忽然又看到这一段，不由想，“发矢十中八九”的陈康肃公，该是位名将吧？然而翻翻有关资料，真是跌破眼镜：这位神射手居然是状元出身———不折不扣的文战魁首，不是武状元。

　　古龙写李寻欢家世之显赫，用大门前一副御笔亲书的对联：“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陈家委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父子两代，就出了“一门四进士，兄弟两状元”，进士父亲陈省华培养出三个功课一级棒的儿子，老大尧叟、老三尧咨都是状元，陈尧叟还是那种更稀罕的“大三元”(解元、会元、状元)。老二尧佐虽然只是进士出身，但官至宰相，政绩和文学修养很突出。陈尧叟也曾拜相，尧咨则以军事成就着称，三兄弟都出将拜相，比李寻欢家更厉害。

　　《宋史》说“尧咨于兄弟中最为少文，然以气节自任”，他虽然中了状元，却不以文人自居，而热衷于武事。《渑水燕谈录》说他“善射，百发百中，世以为神，常自号曰‘小由基’”。他荆南知府任满回家，母亲冯太夫人问：“你担任一郡之长，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吗？”陈尧咨兴冲冲地说：“荆南地处要冲，迎来送往的事情多，天天都有宴会，我每回都表演箭术让大家开心，没人不佩服我的功夫。”冯老太太听了气得直骂：“你爸爸教导你们要以忠孝报国，你不去推行勤政爱民的仁政，倒成天炫耀这种一勇之夫的‘本事’！”说着举起拐杖就打，陈尧咨不敢躲，连佩戴的金鱼(代表高级官阶的饰物)都被打碎了。

　　陈尧咨的性情修养与两个哥哥大不相同，不像他们那样精明识大体，而是暴躁刚戾，时常任性胡来。宋真宗景德三年(1006年)他当主考官，为了帮朋友刘师道的忙，让其弟刘几道在试卷中作记号，结果事情败露而被贬谪，不过真宗器重陈氏[宗亲]父子，对他处罚不重，不久就又召回了。陈省华是这年去世的，与这件事大概不无关系。陈尧咨随后出任荆南知府，仍然我行我素，难怪冯夫人要生气。

　　陈家以家教严格闻名，景德年间兄弟几个都做高官，大哥陈尧叟已经是宰相了，家里来了宾客，他们还得侍立在父亲身边。客人很不安，陈省华却说：“小辈站着陪长辈，不是很正常么？”然而看陈尧咨的表现，还是不禁想起触龙对赵太后说的几句话：“老臣贱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窃爱怜之。”对小儿子，陈氏[宗亲]夫妇可能多少有些放任。

　　陈尧咨后来担任文官、武将均有建树，但坏脾气始终没改。他也不像哥哥那样遵守父母俭朴节约的教诲，喜欢奢华的排场。知永兴军(治所在今西安)时，“豪侈不循法度，敞武库，建视草堂，开三门，筑甬道，出入列禁兵自卫”，俨然一方霸主。他的性情何止暴躁，简直是残暴，爱用重刑，多次把人打死。同僚乐黄目被他欺凌得受不了，要求调走，有人趁机告发他的诸多不法之事，但真宗不想追究，只给他削职数月的处分。

　　仕途不顺，他不反省自己，却老觉得是遭了谗言，陈尧叟听烦了，就在真宗面前发牢骚，结果由皇帝下诏批评了一通，陈尧佐才“惶恐称谢”，但内心多半还是不服的。仁宗即位后，派他镇守与辽国相邻的军事重镇天雄军，他觉得这是不公平待遇，不愿去，最后劳动皇太后大驾，特别召见并“敦谕之”，实在没办法了才去上任。他上任后在加强军备方面做得相当出色，然而作威作福的问题依然，让一队军士拿着大棒随时待命，下属或百姓言行稍不合意，就可能遭“大梃”侍候。

　　他箭术之高明没得说，“尝以钱为的，一发贯其中”。以钱为的，不知道是不是从卖油翁那儿受到的启发。想象当日卖油翁不以为然地说“无他，但手熟尔”，陈尧咨忿然问：“尔安敢轻吾射！”真为卖油翁捏把冷汗！假如老人家没有那手绝活儿，陈尧咨怎肯就这样“笑而遣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