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怀来县的陈家堡古长城踏勘记

咖啡

我们——某旅游开发公司的L先生、地理学家臭皮匠和我，乘汽车顺着八达岭高速公路行驶，在康庄出口走上普通公路，接近了北京延庆县和河北省怀来县的交界处。10月末的下午，秋意极浓，草木继续在凋零，路旁起伏的山峦红、黄、黑、灰、白杂色相间，最后一点绿意也将飘落在秋风里了。
　　从延庆西端的外炮、里炮两个自然村向南直行，最后在帮水峪村南一处闲置的军用油料仓库旁跨过了北京市界，就到了怀来县的陈家堡。一个月前曾到过太极拳的家乡河南省温县陈家沟，这等巧合只能用天意来形容了。除陈家堡村名应当取自姓氏外（但该村居民现在以白姓为多），里、外炮和帮水峪的村名都有各自的特殊来历，据说与李自成对明军的战争有关。　　
　　陈家堡自北而南分上下二堡，相距约1公里，它们顺着一条大沟的流向排列在沟与山脚之间的平地上，四周的山围合成一个袋状的谷地。如果从进堡处扎紧袋口，是一个打伏击战的好地方。两千年来，这里也的确曾是古战场。我们的汽车沿着去年建成的水泥路往沟里走，一直开到路的尽头停下，L告诉我们，再往前只能步行了，向南翻过山就是昌平的流村。后来在网上读到一些背包族徒步走这段路的游记，知道此段山路要走约一天，夜晚就露宿在长城上。　　
　　暮色苍茫中，汽车开进一座木栅栏围起的院落，这是村中唯一的旅游接待设施。木结构的两排房屋，檐下挂着的大红灯笼透出温暖的光亮；进得餐厅来，一水儿本色的木制桌椅，显得与环境协调统一；墙上贴着摄影爱好者的作品，都是关于古长城的照片。“吧台”用未剥树皮的木头搭成木屋，台上摆放的瓷瓶是清代晚期的，木柱上挂着的马灯系德国造，至少也有百年历史了。架上几块主人拣来的石头，有一块象宝塔，有一块似书册，有一块又好比具体而微的山峰，漂亮之极。喝着采自附近山上的黄芩茶，主人愉快地拿出“镇店之宝”请我们欣赏，那的确也称得上是宝贝，够上等级的文物——一块带“崇祯”年号的完整瓦当，崇祯二字反写，罕见，这是陈家堡一带长城为明晚期维修过的证据。还有一方较小的莲花纹瓦当，我看它的年代要更早。　　
　　晚餐很舒服：红烧柴鸡、白菜粉条豆腐肉片“乱炖”、炒柴鸡蛋、土豆炒青椒、茄子干炒肉片，这种时候酒是少不了的，可惜店里自制的白酒要等到明年才能酿好，主人开了一瓶金六福烫热来喝。主人家乡在延庆，为了开矿很早就来过陈家堡，一来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等有了积蓄就承包了这一片荒山，成了这里真正的主人。朋友臭皮匠兄应他的合作伙伴L先生之邀来考察旅游资源，目的是帮助他们的旅游规划获得县里的批准。自焦作一行后，皮匠每次有这种机会都不忘叫上我，我也就顺便蹭吃蹭玩，也算享受“专家”的待遇。　　
　　饭后进旅舍，意外地发现已经生了暖气，我们二人住的东头套间，已接近星级标准，室内温暖如春！服务员在外间摆上方桌，又重新沏上黄芩叶子茶，我们摊开地形图，请来村书记，几个人象研究作战计划一样讨论起旅游规划来。这是有意思的工作，我们走过了许多地方，亲眼看到“旅游”在为当地人民致富的同时，也毁坏着自然的风貌和历史的遗存，这块地方因偏僻还未被开发，但是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由我们来协助制订旅游规划，或许对它的破坏要轻一些？也许只能尽人事知天命，既然旅游开发是避免不了的大趋势，与其说让规划完成于房地产商之手，还不如由我们尽早参与，至少，我们接触的几位朋友都是出于对这块土地的珍爱才做这件事的。聊以自慰的是，在大家的心中，保护绝对重于开发。　　
　　讨论完已经快12点，在山村这是破例很晚的“会议”。一夜安眠，四点就听到鸡鸣，接着又沉沉睡去。七时起床，漱洗完毕后，和皮匠在院子周遭闲逛。我们注意到，构成这一带山体的岩石，颜色、纹理都很丰富。这里是石灰岩地貌，岩石沉积于久远的华北古海底，泥沙的沉积速度很均匀，但泥沙纯度不均匀，因此形成灰岩层叠平行的纹理。由于石灰岩质地比较柔软，当遇到地质变化，受垂直于层理方向力的作用下这些纹理会产生弯曲，石的断面显现出黑白相间象丝线般曲折缠绕的现象，成了美丽的观赏石。不过岩石的韧性也有一定限度，当力大于一定阈值并且突然加以作用时，岩石的层理会发生许多断裂，这些断裂和弯曲组合在一起的情况更少见，其断面更加复杂美丽，后来皮匠在长城边拣到过一块这样的石灰岩石。由于古代陈家堡边的这条河流不断冲刷，石灰岩体中夹杂的容易被冲走的部分被逐渐冲刷掉，使得裸露在外的岩石形成明显的层叠，有的象书本，有的就象宝塔了。
　　陈家堡附近的山脉属于太行山最东北的支脉，石灰岩地貌决定了它土壤的贫瘠，也造成了它山峦的起伏。总的来说，凡是石灰岩地区，风景都比较秀丽，但经济一般都欠发达。　
　　正在我们琢磨岩石的当口，太阳从东边山顶悄悄地露出头，就在目力所见最高的一处长城敌楼旁边升起来了。11月1日的华北全境几乎被大雾所笼罩，山是灰蒙蒙的，太阳呈橘红色并不耀眼。小小的山村，新的一天就这么安静地来了。
　　餐厅里摆好了早饭：卧鸡蛋面片汤，几样小菜。热乎乎的两碗面片汤吃下，皮匠的感冒差不多结束了。那碗泡菜包含七八种完全无公害的蔬菜，是我在北方吃过的最地道的泡菜。　　
　　L先生带我们先顺着一条沟爬上座小山，俯瞰整个村落。这条沟称“野魔沟”，我疑心是“野蘑沟”的讹称，原先大概生长着不少野蘑菇。从离村地面约100米处向下看，整个山谷被四五条沟壑冲积而成的痕迹清晰可辨，下堡和上堡各坐落在一个河流凹面的冲积台地上。华北山区河流的特点是平常无水或水量很小，但雨季有时会因骤雨爆发山洪，水量瞬时能达到枯水期的几千倍，夹带着巨石泥沙，冲毁田园房舍，破坏力极大。陈家堡的每个沟口，都堆积着数不清的大小石块，这正是泥石流的遗物。七十年代前，这里是山林密布、水草丰美的地方，由于近几十年来山林被砍伐严重，地表水急剧减少，很久看不到径流了。陈家堡旅游资源中最短缺的就是地表水。
　　自去年起陈家堡已经封山育林，退耕退牧还林，但山道边仍有村民在砍荆条当柴烧。L对此也只得叹口气，摇摇头。　　
　　又沿原路下山，L带我们从旅舍东侧的一条小路登长城，在路的起点，有河北省人民政府所立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石阶不长，然后是新修的土路，土质松软，这条路的一段今天早上刚完工，我笑说是为我们修的。途中遇到八个正在修路的村民，据L先生说这是他花每工20元请村民修的。　　
　　翻过一座山，长城的身影就完全显露在眼前了。11时许，我们走到了长城边。
　　这是始建于北齐、续筑于北周和隋代的长城，全以石头筑成。常见的明长城是砖砌的，我还是第一次来到石长城。组成长城的石块就采自周边，以石灰岩和花岗岩为主，有的也明显带那种黑白相间的纹理；石块未经修整，有一种参差错落之美。城墙蜿蜒盘绕在山体上，在云雾笼罩下，一眼望不到尽头。
　　观看石长城的细部，发现它的基座用一米左右长、40厘米宽的数层条石构成，这些条石打磨得比较精细，与上部杂石乱铺的情况恰成对照。但是年代久远，石的风化严重，迎风面风化更厉害，已经是瘦骨嶙峋了。
　　从豁口登上长城，寒冷的北风扑面而来，顿时凉意吹遍全身，长城内外的气候竟相差如此显着。我们沿着城墙向东南走，城上的雉堞已经全部毁坏，布满残砖断石。明代显然利用了这段旧长城，在其上用灰砖修建了城墙、垛口，所以脚下这段长城的维修延续了1000多年。
　　再往上走，就到了我们早晨看日出时的那座山顶敌楼，这是陈家堡附近长城的制高点。敌楼已经残败，塌掉半边，从门券里回望群山，山风中、薄雾里，山脊、沟壑、村落、道路均历历在目。
　　战国时期，燕国修过土长城，秦统一后把它连接起来。公元六世纪，北齐为了防备突厥人入侵，发180万人修长城，北周在前代的基础上继续修筑，因北周国祚甚短，石长城最后完成于隋代。明长城的这一段大致沿北齐长城的走向，部分利用了其墙体，在敌楼上还可以看到明代的瓦当残片。假如我们所见的墙基是北齐所砌，那么可以说北齐的条石基座最精致牢固，它们根本不用粘合材料，至今坚固不摧；明代青砖所用的白色粘合材料也很坚实，残块用手不易捏碎。这一段长城的破坏，最主要原因是人为的：20世纪60年代起，附近村民大量拆城砖建房，手扒、杠撬，长城墙体上多处遗留被拆撬的痕迹，伤痕累累。
　　在敌楼上，可以看见对面山腰有一处巨大的石窝，据L先生说可能是北齐-隋时采石场的遗迹；陈家堡附近，据说还有明代烧城砖的窑址，可惜我们来不及去察看了。返程见到一棵生长于土崖边的树，树干几乎水平于地面，在初冬时节树上竟然还有粉红色的蓓蕾。　　
　　回到旅舍，有更丰盛的午饭，主人又杀了一只鸡，有昨晚没吃到的干豆角，在炒柴鸡蛋外，主人还亲自为我们炒了一盘野鸡蛋，真是“家不如柴，柴不如野”啊，炒野鸡蛋的味道鲜嫩不说，还特别软滑适口。L先生现叫人买来怀来最有名的酒：长城干红，琥珀色的酒浆伴着美味的农家菜，真令人回味无穷。　　
　　下午，我们在上堡村里转悠，循石板小径，串串农家。只有几只鸡的咕咕叫打破午后的寂静；小径拐弯处，一丛野花不经意地开着；石墙上竟嵌着长城的砖和擂石（一种古代的石制地雷）。这里的农舍，明显分成八十年代前后两种式样，前者多数利用了长城砖，有的甚至全部以城砖砌就，是最近一次长城被人为大破坏的见证。1980年中国长城学会的一次长城遗址破坏情况调查就明确记载：“陈家堡大队有房450间，大部分用长城砖建造”。
　　走进一个小院，女主人忙不迭走出来迎接，让我们进屋。跟她聊了一会，原来她是从内蒙古赤峰嫁过来的，两个孩子正巧在家。上初中的女儿有些腼腆，小男孩却只对L的数码相机感兴趣。这里民风还很淳朴，我们发现村里的院门多数虚设而不关，有的院子连门也没有。渴了，我们就随手摘下树上的苹果吃，苹果个小，但酸甜可口。缺水使得果树结果小，果实很难销售，村民也懒得收获，就任人采摘。
　　对村民来讲，毁坏长城是在特殊情况下，一个无心犯的历史错误。要知道，比他们更有文化的人犯过的错误更严重，关键是历史不允许再犯这种错误了。村民们现在都知道，长城是他们最宝贵的财富。　　
　　除长城之外，陈家堡还有一些自然和人文景观。比如顺着野魔沟南边的刺沟走一里路，有一整块巨大的石头。其石重量估计超过100吨，颜色白中带粉红，石质异常坚硬，与周边岩石显然不同。L先生相信它是一块陨石，但据地理学博士皮匠兄考察，这不过是一块变质的石灰岩，可能是从山顶上坍落的，当然这么完整的一块巨石并不多见。这里周围曾有几座庙宇，都先后被毁坏了。让村民感到很可惜的是，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桑树也被砍了，那棵树能预报晴雨，被视为神树。这里还有银矿，据说矿藏比较丰富，含量达1000克以上/每吨，当然，近年来国家严禁在此开矿，只有村支书拥有的一座小石灰矿未关闭，不过我们在两天中也没看到继续开矿的样子。　　
　　据说，退耕退牧、封山育林一年就见效。草长得高了，野鸡野兔都成群出现了。照这样下去，地表水的恢复也是可能的。只要有水，长城和山就会增加灵气；只要爱护长城和家园的人不断增多，这片被战争等人为灾祸蹂躏过的土地就有希望。
　　回程的路上，车又进入了雾里，L先生担心会封路。从陈家堡回到到北京三环路，只需60来分钟，这一小时路程仿佛跨越了几个世纪。可是，村民院中的卫星天线、公路上的交通标志都提醒着：我们的距离并不遥远。渐行渐远的似乎只有岿然不动的古长城，这难道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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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谋道不谋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