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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祖父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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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28 11:39: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小说)


LEARNING.SOHU.COM2005年8月16日09:47[陈应松]来源:[《中学生阅读》高中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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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应松,江西余干人,1956年生于湖北公安县。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出版有长篇小说《魂不守舍》《失语的村庄》《别让我感动》,小说集《豹子最后的舞蹈》《大街上的水手》《黑艄楼》《苍颜》,随笔集《世纪末偷想》《在拇指上耕田》《小镇逝水录》,诗集《梦游的歌手》等。小说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首届全国环境文学奖、第六届上海中长篇小说大奖、2004年人民文学奖以及第一、二届湖北文学奖。连续四年进入中国小说学会的“中国小说排行榜”。

  我们小镇黄金口的脚行不少。这个湘鄂边地的码头,曾是千帆林立,脚行应运而生。脚行就是挑脚——挑“八根系”的。

  有个脚工陈大汉子,真名陈道力,荆门县团林铺人,上世纪30年代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一名敢杀地主恶霸的激进分子。然而这一年地下党里出了叛徒,几乎在一个晚上地下党便差不多被一网打尽,陈大汉子捡了一条命,是有人给他报了信,他便连夜逃离了荆门,一路来到黄金口这边地小镇,隐蔽了起来,仗着一身的力气挑起了“八根系”。

  这陈大汉子逃离时没忘了将一个地主家的少妇叶凤兰带上。这一次行动,既是逃亡,也是私奔。那时他在叶凤兰家打长工,于是就与叶凤兰好上了。这叶凤兰有一双儿女,但为了爱,抛夫弃子,跟上了这个中共地下党员,甘愿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在黄金口住下后,这一对事实上的夫妻再没有生育。他们想抱一个小孩,这期间恰好镇上张家香铺的男女主人都死了,遗下个小女孩嗷嗷待哺。陈大汉子和叶凤兰便将她过继过来,成了陈家的女儿。

  这抱养的孩子就是我的母亲。如果我真要跟母亲姓,也应姓张的。我父亲姓罗,但最后我姓了陈,我的孩子也姓了陈。但我与陈姓[宗亲]没任何血缘关系。

  黄金口解放时,我的外祖父陈大汉子是第一个跑老远去迎接解放军的人,其他人都不敢出这个头,怕国民党秋后来算他们的账。

  陈大汉子就要公布自己的身份了,他的党胜利了,他正准备回荆门去找过去的同志,以便恢复组织关系,没想到一解放,他便因病去世了。

  我的外祖母叶凤兰是一个粗通文墨的人,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因出身在地主家,小时肯定读过私塾。可外祖母在黄金口,是以一个有点巫婆味道的老太婆形象出现的。她会用一支毛笔催奶。

  镇上和周围乡下的一些少妇生了孩子,催不出奶来,什么发奶的食品和药物都用过了,无效后便来找我外祖母。外祖母让她们坐定后,便开始磨墨,墨必须是香墨,在砚台里磨得酽酽的,拿出毛笔调好,然后让少妇撩起衣服来,便用毛笔在少妇的奶头周围写符。反反复复地写画,约摸半个时辰,就算完了。等墨汁干后,让少妇放下衣服,不许将墨汁擦去,然后说,明后天就出奶。往往,少妇们便在回去后奶如泉涌,不可遏止,然后,人家就会提了鸡蛋来谢外祖母。

  黄金口的巫术简直太多了,外祖母的这套伎俩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比如河边有个女人会经常死去,说是到阎王爷那边述职去了,一般是三天三夜睡着不吃不喝,之后,醒过来,便能讲她在“那边”(阴间)看到的一些事情。这就是“过阴”。我还看到一个女人专门用癞蛤蟆给人治病。她家里养着许多癞蛤蟆。有人来了,哪儿不舒服,便提一只癞蛤蟆剖开,连血带肚贴在那人身上。还有给人算命的、挑疳的、挑羊毛疔的,全是些中年或者老年妇女。

  外祖母在她的晚年赶上了一些疯狂的年月、饥饿的年月,但她的非血亲子孙待她都很好,有饭先让她吃,还没少零花钱。“文化大革命”时,要破“四旧”,她捋下一只玉镯,那是只上好的玉镯,要从手上捋下来,可不是易事,几个人帮忙,打了肥皂,半天才从手腕上脱出来,然后交给了造反派。外祖母晚年患上了头疼病,总是夜半发作,疼得死去活来,吃过头疼粉就好了,不过好不了多大一会儿,又疼,又得吃药。晚年的外祖母吃含有吗啡的头疼粉上了瘾,为此,耗去了许多钱财。她另外一个毛病就是爱下巴脱臼,估计下颌骨关节已经松弛,只要打哈欠,下巴就脱了,然后就得用火钳把它夹着接上去。

  后来外祖母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母亲悉心地伺候她,几个月之后外祖母便死去了。这样的死是十分痛苦的。死后她安葬在堤外我外祖父陈大汉子的坟旁,和这位荆门县来的地下党员——她与之私奔的男人一起长眠在了异乡。

  多年以后,我们全家离开了因国道铺通而码头凋敝的黄金口,外祖父外祖母的坟都荒芜坍塌了,外祖母的坟圈进了别人的菜园,坟头长出了一棵不知名的野树,十分粗大。但是每年春节我从武汉回公安,总要到黄金口去看看,在外祖母坟头大树下,烧一堆纸,放一挂鞭。

  多年以后,我想寻寻这位与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祖父的亲人,在省报上发了一则广告,但没有消息。我既姓了陈,后代也将姓陈,我就得寻陈氏[宗亲]家谱[族谱],以便知道我的后代将以什么“派”传。有一次,我从挂职的神农架回来,路过当阳与荆门交界处时,送我的车被荆门的公路稽查人员拦下来了,因未交养路费,就认罚,起价便是300元。我就给拦车人解释,说我是省里的,在神农架挂职;本人又有高血压,能否放行,或少罚一点。一个稽查看了我的名片,又看我的身份证,突然喊另一个稽查道:“陈应龙,这里有你一个兄弟。”另一个坐在车里的稽查就接过我的名片和身份证看了,脸由铁面变成了绸缎面,问我道:“你上面是什么派?”我说是“学”字派。“学字上面呢?”我说是“道”字派。“那你下面就是宗(或忠)字派了。”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陈应龙,我说那我们还是亲戚呢,我老家就是荆门人,我祖父是荆门最早的地下党。我之所以说是祖父而不是外祖父,是按常理说的,没谁跟外祖父姓。那陈应龙就把身份证给了我,手一挥,要我们走了。

  我曾在一篇《姓甚名谁》的小文中这么写过:如今我姓陈,也不打算将自己、将儿子的姓改回祖姓。这个陈姓[宗亲]若说与我和我后代伴随的缘分的话,它就是一种纪念了,纪念一位将我母亲养大的陈姓[宗亲]搬运工、一个贫苦的劳动者、一个地下党员,在那个黑暗而绝望的年代里,他用全部的仁爱,救活了一条生命。它表明陈姓[宗亲]的人中,有一种久远传下的善良和美德,有一种扶危济困、抚弱怜穷的天性。没有陈大汉子,就没有我的母亲,也就没有我了。如今我能写几个字,当然也就只能写那些底层人,写他们的眼神和心地,写他们沉默寡言的面孔,写他们在生存的恶劣环境中不屈不挠的壮举与义举。因为我姓陈,我对陈姓[宗亲]怀着深深的敬意。

http://learning.sohu.com/20050816/n226685497.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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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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