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湖野人聊诗之——答弟子问

冷若水冰

之一：答daydream

师：我的门规只有一条，即要学诗，首先要学会做人。
关于求师，我的看法是，你们不必拘泥于我一人，我希望你们能博采众长。

1关于做人
师：我的做人原则是，放松但不放纵；随波但不逐流。
问：前者我还行，但是把握不好尺度。后者似乎也不易。
答：修的就是这个度。

问：在论坛上经常看到烦人的人或背后使坏的小人。所以我不相信“朋友”。所谓“朋友”，我的理解是，不知何时会突然从背后给你一刀的人，因为他/她了解你的弱点所在。遇到矛盾时，我只会逃，怕与人争执。
答：在网上，不要随意和人交朋友，但是也不要把自己包起来。偏执和轻信都是很不好的缺点。有时本来没有矛盾，一句话说得欠思忖，可能就产生了矛盾。若是有一方不肯相让，那就化解不了。要在将要使性子时学会克制，并且学会原谅别人的过失。学会宽容，什么事都可以放下。逃避也不是办法，现在是网络时代，你能逃到哪里去。
我有时也很倔的，有时心情不好时也可能会发脾气，但我不计隔天仇。我是小关节不计，大关节不让。生活属于小节，个人属于小节；我不喜欢政治，但是事关国家和民族利益的大关节时，我是不让步的，我的立场是坚定的。

2关于诗
问：我现在的问题是不懂章法。看的理论书不多，也看不太明白。
答：无论是诗还是词，入门都是相当容易的，章法也很简单，无非是起承转合。关键在于度的把握。我没有看过太多的理论书，我的一些观点多是自己的经验总结，或者很多是前人曾总结过的。

其实多看鉴赏方面的书比只看理论方面的书要好。理论始终是死的。它是前人总结出来的，不是先有理论后有诗，何况理论不是一成不变的。我总结出来的唯一经验就是先过自己这一关。一首诗写出来后，自己首先要反复吟咏，须通畅而无滞泄。读起来要琅琅上口，用平水韵写的东西，一定要用南方话读，不然有很多是过不了关的。

积累重于练习。写出的东西要疏可跑马，密不漏针。疏密要搭配好。有张有弛，有虚有实，张弛有度，虚实相生。

问：何为“滞”？何为“隔”？常听到别人说这两字，但不太懂具体的意思。
答：“滞”指声气不顺。“隔”是指意旨不明。
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别的艺术也可以借鉴，尤其是中国的传统艺术如书法、绘画和音乐等，棋道亦然。没准和化学也有相通之处。当然，和做人也有相通之处。

问：什么是折腰体？
答：中间失粘，一般绝句中有人用过。这种别体很少见。最初人们用时可能是无意，后来有人再用则多是有意标新立异。

3关于对联
问：练对联可能对律诗有助吧？
答：我没有刻意练过对对联。我认为练对联，对写诗有利也有弊。

问：有何弊？
答：有时会不自觉地在绝句中用对仗。绝句可以看成是截取律诗两联而成，截首尾两联方为正格。取中间两联最少见。即四句全用散句最常见。

绝句和律诗不同，它每句都是一个单位，用对仗束缚太大，不利于放开思路。绝句用对仗，除非天然而得，否则不要刻意用它。应是妙手偶得之。

4关于词
问：您对写词有何心得？
答：我对于词的章法不是很熟悉，只是有些了解。除了小令，我几乎不进长调慢词的贴子。我想，慢词应类于小赋，铺陈多于比兴，其中脉络应当比小令更清晰。一个停顿处是一个音乐单位，也是一个段落层次。每个段落层次之间有转折也有粘连。过片则是一个大的段落，似断未断。意似转而神不断。

5关于用典
问：经常看到有人用我不熟悉的典，还有生字，一看就脑袋疼，觉得自己的水平差太远了。
答：关于用典，我的看法有三：
一、信手拈来天然成妙，不可不用；
二、为避开某些人或事，不得不用；
三、用之增强艺术感染力，何乐而不用。

可用可不用的尽量不用。为卖弄而用典则是令人深恶痛绝的，宁可不用。总之用典是为了更好地表达或者隐晦（现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此外没有别的目的。僻典不可用。应生典熟用，熟典生用。用典使人不觉痕迹，这是真正高手；次之者，用之使人不觉得累；等而下之者就是用之使人翻书。关于理论方面，我暂时还没有心事花在这上面，个人的一些想法也还不完善。

真正的好诗词没有一篇是晦涩的。一首好的作品应该是这样的，首先必须让人能看明白，其二是让读者有再创作的空间。否则不是艰涩就是浅白。

问：读者再创作？有想象空间？
答：为何千古名作至今让人读起来津津有味？每一个真正读懂她的人，其实都在进行一遍又一遍地再创作。每个人每一回认真地读她时，都会有新的感受。所以不患用词浅显，所患者立意肤浅。所谓炼字不如炼句，炼句不如炼意。

往往绝句、小令多名篇，律诗和长调多名句。绝句乃诗中精华，我认为学诗应先学七绝。学好了这个，再学其他体裁会事半功倍的。比如书法，最易学的是笔画，因为简单，但最见功力的也是笔画最简单的字。

6关于评论他人作品
问：您为何在指点别人时，少见长篇大论？
答：我不善评论，一是因为评论人时是非较多，再者可能一时想不周全。我一般是点到即止。但我在论坛上极少捧人，多半是挑毛病。

问：您可以帮人改改啊。
答：改别人的诗和改自己的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别人内心深处的情感和所经历的事情，旁人如何知道？所以，我一般只是在不合适的地方提些修改意见。


（以上由daydream整理）


之二答小小问

论学习

问：写诗主要靠什么？
答：写诗主要还是靠灵性的，不必做书虫子。

问：那我的文字功底不是很好，是不是有影响？
答：写诗词，文字功底不是唯一的，灵感更重要，而灵感是可以捕捉的，只要你勤于观察，必定善于发现。一定要注意平时生活的积累，不要成为无病呻吟的诗匠。

问：初学模仿别人的作品可以吗？
答：别人的只可学习、借鉴、不可简单模仿。初学时模仿也很正常，但是不能有所依赖。要激发自己的创造力，按照马克思的理论是充分调动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问：可是我就不知道怎么模仿，白的厉害。怎么办？
答：还是要循序渐进，不要好高鹜远。总之没有捷径，多读多写多感觉，厚积薄发才是正理。


论诗

问：诗词有很深的传统积淀，在我们现在如何定位？
答：中华文化毕竟是传统的，和外部文化虽然不是格格不入，但是决不容玷污其纯洁。所以一切试图把中华文学洋化的做法迟早是要被唾弃的。主流文学始终是高雅的，下三滥的东西或者取宠一时，终归要被主流淹没；但是高雅的，并不是贵族文化，通而不俗是谓高雅，艰涩而雅是谓晦。

问：性格不同的人，写的诗应该不同的吧？
答：所谓诗如其人，性格不同一定不同。

问：感觉绝句比律诗好写，对吗？
答：字数少的易学难工，因为一首诗里不可能表现太多的东西，炼词炼意的要求比较高。

问：有时写诗有感觉能写几首，没感觉几天也写不出一首。有关系吗？
答：这样的情况属正常。写诗依靠本本主义是不行的，本本主义实际是笨苯主义：）诗词和一般文体不同，灵性很是要紧，诗感是第一要紧的。

问：有时写七言的，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改成五言吗？
答：七言和五言的手法截然不同，不赞成改。

问:初学写诗，感觉格律关很难。
答：格律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意境。

问：有人说，唐诗宋词是古诗词的颠峰，后人难以逾越。
答：艺术没有最高境界，只有更高；人说唐宋至顶峰，我不这么认为，这种说法本身就未必是自然规律，艺术是没有顶峰的。

问：写诗写了段时间，发现有很多要求，炼字、炼句、炼意，还有音律。怎么才能协调呢？
答：你还得多用些自己的语言，还要注意节奏变化，使之诵读起来美听。炼字首重动词，其次在形容词，适当用些虚词。意境无非情景两端，意者情也，境者景也，二者不可孤立，要相互融合。一切艺术都是相通的，其基本原理是相仿的。还应当注意节奏的变化，使之读起来错落有致有时还得适当分上、去、入，如仄仄收尾的句子，尽量不要用同声（指上上去去入入），当然以不害意为原则。

问：很多时候写诗，思路很多古人都写过。翻不出新来，怎么办？
答：所以说写诗难，难就难在前人有许多套套等着你去钻。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能翻出新意境的，又有几人？但能有些须新意，也算难得。诗是越写越难，不若其他体裁越写越顺。

问：学了些时候，发现我越来越不敢写了。觉得越来越深奥。
答：诗是文学的颠峰艺术，尤其是格律诗，汉语的音、形、义最完美的体现，恐怕就数诗词了。就是我也只是隐隐约约能解其妙处。

问：我不会评诗，不懂怎么看啊
答：解诗其实未必比写诗容易。真正会读诗的，是在完成诗的再创作过程。

我感觉我跑进了一个大迷宫中，一进门就迷路了。
大家都在这迷宫中转悠，但只看见一线光明，即是不凡。


论格律

问：我看有些书的格律好难哦。
答：有些书，对格律要求过于苛刻，不要做格律的奴隶。

问：孤平，三连平，三连仄一定不可以是吗？
答：孤平三平一定要避，三仄力避万不可避时要避三同声。

问：有的书上说，押仄韵的诗都是古风，对吗？
答：有仄声的律诗。入律的古风是区别于古风的，一般平仄大体上守律，偶尔用些对仗。


说韵

问：为何词韵和诗韵不一样，到底是押哪种韵比较好。？
答：原因是词的定型比诗晚，但是韵书的制订更晚。后人却踏入误区，以为诗韵就应当比词韵严格，或者是不敢越前人雷池吧。

问：那可以用词韵代替诗韵是吗？
答：是的。

问：那新韵会代替旧韵吗？
答：这是发展的趋势，总有一天，新韵会替代旧韵，不然诗词终究要走入死胡同。本来压韵就是为了上口，不必太过在意是否合乎平水韵，只要上口就好。

问：那什么一东二冬的不用太在意是吗？
答：不必拘谨，只要达到协韵的目的就够了。这个才是压韵的主旨，其他都是末节。
前人以诗词为进身阶梯，不得不谨守平水韵，惟恐出格，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

问：那新韵旧韵要怎么押呢？
答：就是不要把旧韵新声混用，要么新韵、要么用旧韵，韵要压的平稳，不可弄险。
用旧韵要注意，现在读来不上口的尽量别用，不同韵部能压上的也别太拘谨，总以不害意为上。诗词惟有尽可能和现代接轨才会有生命力，谴词也是一样。不然充其量只能做仿造古董的工匠。


收篇

问：我现在最怕收篇，写到最后一句，总觉写不下去。结尾怎么收法呢？
答：前人论诗有“凤头豹尾猪肚”之说，可见收篇是很重要的。

问：收篇有什么方法吗？
答：收篇法子很多，有写景状物、直抒胸臆、劝慰传情、以问达意、宕出远神、更上层楼诸法。

问：每法有什么不同?
答：我还是举一些实例吧。
写景状物应当好理解如：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直抒胸臆如：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劝慰传情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以问达意如：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宕出远神就是宕开如：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一法最是余味无穷也最难应用
更上层楼是因王之涣的登黄鹤楼得名
收篇须得韵外之致，象外之象。


（以上由小小整理）

之三
-----------答风问

师：你好象喜欢填词？
风：先生，我喜欢诗，也喜欢词，但因惧怕格律，斗胆写过几首也被板砖砸，所以一直不敢再写了。
师：还是先学诗，从绝句开始，这个是基础，也是艺术的颠峰所在。
风：明白了先生。

师：想以填词为主？
风：我还是觉得诗比词来得痛快些。
师：诗的格律不难掌握的，填词比写诗更难，必须要打好诗的基础才能填词。
风：可我怎么就不怕填词，反而害怕写诗呢？
师：你以为按照词谱，格律不差，那就是填词吗？要填好词至少得做到脱谱，为此必须要掌握如下几点：
首先是词谱格律。
然后是本谱的声情
要择谱而填，不是随便套个词谱就行的。
风：恩。
师：现在有些初学者以为只要字数不错、格律不错，把前人的句子倒腾来倒腾去的，就是学会了填词，实在是自误。
风：说的是，我也看了文坛中的诗词，确有这样的感觉。

师：所以建议你暂时先别忙着学填词，先从诗学起。你对于诗的基本句型熟悉吗？粘对规则、拗救呢？
风：略知。
师：说话不能含糊。你是北人，掌握平水韵大概有一定难度，你自己想用哪种韵。
风：先生，我想先把古韵好好看看，然后再根据自己的情况而定，您说呢？
师：行，不过即使用新韵也得对平水韵有一定了解。恐怕你得要死记了。

风：写诗贵在灵动是吗？看先生的东东，仿佛信手拈来，却句句动人。
师：我写小事，有感而发。诗词之难异乎寻常，入门易、真要说到工，怕是穷极一生也未必做得到，前人有许多套套等着你钻。
网上真正意义上的好诗不多。格律严谨，用词考究不一定是好诗。诗词贵在言之有物、有情。不要以辞夺人、以典唬人。而应当以景动人、以情感人、以理服人，矫柔造作最不可取。
风：学生谨记。

师：前人有论诗者云：诗者无非情景二端。我认为实际上还有一个方面前人没有论及，那就是理。唐诗以情景动人，宋以后以说理为主，今人如果想突破前人，非融三者于一体不可。
风：唐诗倡诗画并存，宋词推理念为首，风儿这样理解可对？
师：也对。宋诗之发源实际上在韩愈就开始，专事奇、险，最终走入死胡同，此诗所以衰也。
风：凡事都有其局限性。
师：如果你已经掌握格律，那么就可以开始写了，我会就诗而论，把理论参插其中。
风：谢先生。

——以上由风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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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野人多野语诗如河水煮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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