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良教授谈《陈寅恪诗集》(续)

cyanshe

周一良教授谈《陈寅恪诗集》（续）
陈先生一九二五年回国后，对于北洋军阀及以后国民党的统治，是有看法的，所以一九三二年才有对俞平伯先生的两句名言：
"吾徒今日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我体会，陈先生认为当时的中华民国既不如"乘平""全盛"的光宣之年，又不象他留学十多年的欧美之邦，故而名之为"非驴非马"。从我们的观点看来，陈先生虽不信马克思主义，这种认识却也打中要害。如把"非驴非马"的涵义理解为半殖民地半封建，不是异常恰当吗？（下略）一九二九年赠北大史学系毕业生两首诗的第二首不啻是陈先生的宣言："天赋迂儒自圣狂，读书不肯为人忙。平生所学宁堪赠，独此区区是秘方。""读书不肯为人忙"是陈先生这一阶段的宗旨，也是一生治学的宗旨。难怪他要自诩为秘方了。
一九三七至四九这一阶段，虽只十二年，诗集里留下了八十二首。这十二年中，陈先生颠沛流离，生活极不安定。一九四八年离开北平南飞诗第一句"临老三回值乱离，"自注："北平卢沟桥事变，香港太平洋战争，及此次"。其次，陈先生目疾由轻而重，终至失明。"日本才投降而内战即起。陈先生自然感慨万端，烦冤苦楚都出之于吟咏："只余未死一悲歌"了（1939年）。
这一阶段欢庆抗战胜利的诗之外，有一首《漫夸》，是咏伪满覆灭的。（中略）陈先生坚决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七七事变后，散原老人尚未出殡，陈先生即离平南下。
一九五零年到一九六六年四月，十六年中，共存诗二一四首，每年近二十首。抒发感情之外，吟咏时事之作远多于前两阶段。北京解放后不久，范老嘱我写信给陈先生，代他致意。后来陈先生寄给我几首诗，嘱我转呈邓文如先生。记得其中有一九五一年的《八股文章试帖诗》一首。邓先生看后笑着对我说："这是陈先生的谤诗啊。"等到一九五四年，王笺先生奉命去请陈先生北上就历史二所所长职务。他信心十足地说："我这个老学生去请他来，一定请得动。"我说未必，不要太乐观，结果如我所料。
陈先生曾说，他在瑞士听过列宁讲演，也读过《资本论》。又告诉浦江清先生，他不喜欢苏联共产党。但解放前夕国共两党对峙时，他似乎更不喜欢国民党。对八一九清华大搜捕甚反感。教师的某些反蒋宣言上，他也签名。（中略）陈先生看清了国民党的腐败，所以坚决不去台湾：对中国共产党不了解，持观望态度，所以留在广州。
陈先生晚年诗篇中出现的所感受的客观环境与自己主观心态，一九五零年《经史》绝句中的七个字可以概括无遗："溪刻阴森惨不舒"（此诗未注明年月，排在一九四九年与一九五零年之间。我以为一九五零年的可能性大些）。学术上的态度，一九六四年《赠蒋秉南序》中"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数语，和赠蒋诗"俗学阿时似楚咻，可怜无力障东流"两句，是最明白不过的。
（原载《读书杂志》1993年第9期，原文较长，只能摘编）
（又见于《周一良集》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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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