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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宗亲]宗亲必学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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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7-28 10:56: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陈氏[宗亲]宗亲必学之佳作.
观今宜鉴古.
陈霸先亲民、爱民、关心百姓生计.陈霸先廉政、勤政、思考九族繁荣.
陈朝三世五帝没有一位被愤世者斥为"暴君".


附:蒋伯良先生的力作

台湾学者柏杨先生在《中国人史纲》一著中,虽未肯定陈霸先,却有这么一句评价:"陈帝国是南北朝唯一没有出过暴君的政权。"柏杨先生以指责中国人"丑陋"名震遐迩,对陈霸先无好感不足为奇,但陈朝三世五帝没有一位被愤世者斥为"暴君",在中国历史上实属难能可贵,尤其当时处于民族矛盾激化、内外战乱不断的时代,中国社会从南到北人际关系异常紧张,弱肉强食,一切凭武力说话,君主厕身其间,能以平和的心态处理政务,委实不易。而整个陈朝没有出过一位暴君,应和奠基人陈霸先亲民、爱民、关心普通百姓生计的从政品格有关。
一个人物伟大或平庸,本质区别在于其精神境界。"文学是人学",史学也同样,研究历史归根到底是在研究人的属性,升华人的精神。解读陈霸先的从政品格,涉及中国政治、经济、军事、民族关系等诸多方面,单从人学角度而论,古代伟人的优秀品德和崇高形象,就具有难以估量的积极意义。本文试从陈霸先和同时代人相处的所作所为,来开掘一位古代平民政治家的文化内涵。
一、举乱世之英才
《陈书》的作者姚思廉曾这样评价陈霸先:"高祖(指陈霸先,下同)智以绥物,武以宁乱,英谋独运,人皆莫及[1](p40)。"这"莫及"之处,用姚思廉之父姚察的话来说,就是"英略大度,应变无方,盖汉高、魏武之亚矣[1](p40)"。一个政治家,能做到"应变有方"已属不易,至于"应变无方",更有其特殊含义,说明陈霸先身处中国第一个民族大融合时代,面对错综复杂、瞬息万变的政治局势,能出神入化地运用自己的政治艺术,非一般人所能测度。陈霸先灵活机动地驾御时局的政治艺术,集中体现在他的用人之道上,他以远大的目光和开阔的胸襟,把最大多数人团结到了自己的周围。
陈霸先处理与侯瑱的关系,很能显示他的博大胸怀。侯瑱本来是梁鄱阳王萧范手下战将,后来参加王僧辩对侯景的征讨战争,在剿除侯景势力的战斗中发挥过很大的作用。梁元帝在江陵败亡后,侯瑱成了豫章一带的重要军事力量。陈霸先诛除王僧辩后,曾征侯瑱入朝,希望取得侯瑱的支持。侯瑱却因自己曾侍奉过王僧辩,只在表面敷衍,不肯屈从陈霸先。陈霸先在梁绍泰二年二月平定会稽张彪后[2](p145),命周文育领军往湓城袭击侯瑱,但侯瑱已有防备,周文育碰了个钉子[1](p139)。这时,正好有北齐军大举进犯建康,陈霸先急召周文育火速回救台城。侯瑱受到袭击,与陈霸先嫌隙自然更深。他乘陈霸先忙于对付北齐的时机,加快了对周边势力的吞并。周边对侯瑱威胁最大的力量是新吴的余孝顷。侯瑱在绍泰二年四月留堂弟侯奫守豫章,自己全力以赴进攻余孝顷,但一直到初秋仍未攻下。侯瑱就在余孝顷新吴城外筑了一个长长的包围圈,并收下了余孝顷城外所有禾稼,企图困死余孝顷。岂料后院失火,部下侯平与侯奫发生争执,侯平一怒之下,率士卒袭击侯奫,把豫章掳掠一空,席卷了军府中所有的伎妾玉帛,逃往建康,投奔了陈霸先。侯瑱失去根本,将士溃散,他逃回豫章,豫章人又拒绝他入城,侯瑱只好领了亲信投到自己的部将焦僧度军中。焦僧度劝他投奔北齐,但侯瑱别出心裁,认为陈霸先宽容大度,一定会容纳自己,就往建康请罪。陈霸先见侯瑱到来,果然不记前嫌,马上作出两个让侯瑱意想不到的决定:一是授侯瑱为司空,二是诛除了乱军邀功的侯平[3](p1100,下栏)。侯平瓦解侯瑱,解决了陈霸先未能解决的难题,应该说是助了陈霸先一臂之力,谁知不仅没有得到奖赏,反而获罪遭诛;强盛时企图与陈霸先抗衡,失势后又来投靠的侯瑱,则反而受到重用。这戏剧性的转折,充分反映了陈霸先知人善任的个性。他深知侯瑱的能量与品性,才在对方危难时出手扶持;也深知侯平是一个轻薄浮躁、见利忘义的危险分子,才不顾他立下奇功而铲除了他。侯瑱后来也没有辜负陈霸先的信任,成了新兴的陈王朝的顶梁柱,多次带兵解除危难,陈霸先死后,侯瑱更立下赫赫战功,击溃了对陈王朝威胁最大的王琳集团,又战败了北周的军事入侵。
如果细细品味陈霸先用侯瑱、杀侯平的举措,我们会感受到陈霸先的用人之道,具有非凡的政治魄力。他当时面对的是一个多项选择,不同的选择必然导致以后不同的政局。他能毅然起用先前的劲敌,杀掉前来献媚的立功者,即使用今天的目光分析,仍算得上是一个最佳的政治选择。
与侯瑱相仿的是鲁悉达,鲁悉达在梁末保有晋熙、新蔡等五郡之地(在今安徽潜山与湖北黄石一带)。梁末,王琳已投靠北齐,占据在今武汉一带,其余藩镇豪强纷纷拥兵自重,东阳留异、新吴余孝顷、临川周迪等都不服从建康诏命,鲁悉达也割据一方,但他夹在王琳和建康两大强势之间,既不敢妄自尊大,又不甘俯首称臣。当时,王琳仰仗北齐支援,兵势最盛,他已具备进兵挑战建康的实力,但王琳怕进兵后受到鲁悉达的腹背之击,故而不敢轻举妄动。王琳为了获得鲁悉达的支持,就遣使授鲁悉达为镇北将军。陈霸先也在争取鲁悉达的归顺,特遣心腹谋士赵知礼招抚鲁悉达,授其为征西将军、江州刺史。鲁悉达不偏不倚,保持中立态度,对两边送上的封赠照单全收,包括鼓吹女乐,概不拒绝,但军事上,却不肯后退一步,不接受任何一方的实质性控制。陈霸先识破了鲁悉达的骑墙用意,因而遣将军沈泰潜军偷袭,企图解除隐患。沈泰进兵,未能取胜。王琳在多次招诱失败后,也勾结北齐共同进攻鲁悉达,双方相持一年多。陈永定年间,鲁悉达部将梅天养勾引齐军突破城防。鲁悉达失守,率领数千部属渡江撤退到南方。鲁悉达穷途末路,也往建康投奔陈霸先,同样受到了重用。《陈书》描写了两人相见时的情景:"高祖见之,甚喜,曰:'来何迟也?'悉达对曰:'臣镇抚上流,愿为藩屏,陛下授臣以官,恩至厚矣,沈泰袭臣,威亦深矣,然臣所以自归于陛下者,诚以陛下豁达大度,同符汉祖故也。'高祖叹曰:'卿言得之矣。'[1](p199)"陈霸先对鲁悉达的爱重之情,溢于言表。
鲁悉达抵陈后,虽不久病亡,其弟鲁广达却继承了兄长遗业,后来,为陈朝的稳定和发展立下汗马功劳,成了陈王朝的忠臣节士。
鲁悉达和侯瑱原先同为陈霸先的强劲对手,都是溃败后投奔陈霸先的,梁将韦载的情况又不一样,他曾举兵公开对抗陈霸先。
韦载是梁朝名将韦睿之孙,时任义兴太守,陈霸先出兵袭击王僧辩之前,知道韦载是王僧辩的心腹,已命侄子陈蒨前往家乡长兴保护族人,又命周文育轻军袭取义兴。周文育军抵义兴前,却被韦载探知,韦载就闭城固守,又联络吴兴杜龛、会稽张彪等共同举起了反旗。韦载守城使出一个高招,故意录用原来隶属陈霸先的旧兵,这些旧兵都擅长弓弩。周文育苦攻不下,双方相持数十天。陈霸先只好亲自领兵出征,先攻克韦载水栅,又遣韦载的族弟入城相劝,晓以大义,韦载才率领部下归降陈霸先。陈霸先对韦载十分器重,不仅随才录用其部下,还留其在身边,随时参与军机大事。后来,在徐嗣徽、任约勾引齐军渡江时,陈霸先向韦载问计,并依计而行,果然取得了战争的胜利[1](p249-250)。
以上三将最后建功立业,都和陈霸先爱才、惜才、用才的诚恳态度有关,这种开阔胸怀,陈霸先其实一以贯之,即使对待并不隶属自己的友军,同样能充分显示自己英略大度的个性。他在广东发兵,由于得到南川豪帅的支持,称得上兵精粮足,军中积贮余粮有五十万石,而当时沿长江东下的王僧辩的西军却遇到粮荒。军队乏粮是十分危险的,容易引起兵乱。陈霸先得悉后,马上分出三十万石,送给了西军[1](p5),既挽救了时局,又在南方军民中树立了自己豪侠无私、顾全大局的光辉形象。
陈霸先善于任用原来的对手或敌将,与他不拘一格的用人政策有关。他赖以崛起的社会基础是广大平民阶层,他的用人制度,有别于此前南方各个贵族王朝。徐陵在陈天康元年任吏部尚书,对陈霸先的用人制度曾作了一番改革,他榜示了自己改革的用意:"永定之时,圣朝草创,干戈未息,亦无条序。府库空虚,赏赐悬乏,白银难得,黄札易营,权以官阶,代于钱绢,义存抚接,无计多少,致令员外、常侍,路上比肩,咨议、参军,市中无数,岂是朝章,应其如此?……[1](p333)"从徐陵宣布改革开始,陈朝的用人制度又对广大平民阶层关闭了大门。这里不分析徐陵的改革是否应该,我们却可以从徐陵的批评中,看到陈霸先建立政权时,曾让广大平民出身的人进入了上流社会,冲击了向来被贵族独占的官僚市场。
《梁书》记载,王僧辩的女婿杜龛看不起陈霸先,"龛……为吴兴太守,以霸先既非贵素,兵又猥杂,在军府日,都不以霸先经心[2](p644)。"因为陈霸先的依靠力量,大部分是平民出身的将领,在世族出身的杜龛眼中,自然都是"猥杂"之类,而这正是陈霸先把广大平民阶层作为依靠力量的可贵之处,具有平民政治家的独到眼力。
陈霸先敢于打破世俗观念,平等、广泛地容纳社会各个阶层,为广大平民阶层参与社会政治生活敞开了大门,给浮夸而衰朽的上流社会注入了生机,在门阀制度盛行的时代,属于十分了不起的政治举措。他的用人之道,体现了以国家大局为重的精神,以这种精神建立起来的政权,才有可能代表大多数人的意志,不划政治小圈子,进而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
二、化干戈为玉帛
陈霸先是武将出身,南征北讨,身经百战,堪称马背上骑出的皇帝,但他不是一个好战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使用武力。综观与陈霸先有关的梁陈历史,陈霸先所参与的战争,相对来说,都是被逼出来的,显得有点被动。而被动中又不时闪烁着主动的锋芒,出敌不意,攻其无备,时时化被动为主动,结果无往而不胜,通过战争消灭了战争。
史书记载他身临的第一次大战是兵解广州之围,当时,杜僧明、周文育等包围了广州,意欲杀了刺史萧暎,为故主卢子雄报仇。陈霸先作为西江督护,主要责任就是护卫广州,于是领兵救援,一战荡平。后来他出征交州,是奉朝廷之命行事,交州(辖地相当于今越南的北越部分)在汉代已属于中国领土,陈霸先进军交州,完全属于维护国家统一,反对分裂主义的正义之战。
侯景之乱后,陈霸先参与的首次战争,是在高要太守、西江督护的职位上袭击广州刺史元景仲,表面上看,是以下犯上的行为,实际上,元景仲当时已背叛梁国,在侯景的蛊惑引诱之下,准备举兵响应侯景。元景仲知道陈霸先是他投靠侯景的绊脚石,打算举兵前先除掉陈霸先[2](p554)。在这生死存亡之际,陈霸先联络拥护萧梁政权的志同道合者,抢先出手,一举击垮元景仲。这不能不说是正义战胜了邪恶。接下来,从讨平兰裕,到进驻大庾岭,则属于反对地方割据势力,为北伐勤王清除障碍。
侯景这个人物,完全代表了中国历史上的邪恶势力,他反叛东魏,起因于政治上的野心,他反叛梁朝,下注于军事上的冒险,主观上似乎是为了求得自身的生存和发展,客观上则把中国南北推入了火坑,尤其是对南方经济、文化造成的破坏是难以估量的,给南方百姓带来的苦难是难以言表的。所以在侯景这股邪恶势力极端猖狂的时代,评价一个人在历史上的功过,首先应看他对侯景的态度,是助长邪恶势力,还是致力于剿灭这股势力。陈霸先在高要举兵,一直到进驻大庾岭,其动机和结果都是为了勤王靖难,剿灭侯景邪恶势力。这种意志,源自中国历代仁人志士的民族正义感。中华民族繁衍发展至今,几千年的奋斗史尽管曲折起伏,却一直绵延不断,能形成当前举世瞩目的强劲之势,就得力于这种意志。而蔡路养、李迁仕等,出于自身的种种目的,企图阻止陈霸先进兵,在大局上已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从客观角度讲,他们都在为虎作伥,所以,我们不能把陈霸先和他们之间的军事冲突,简单地视同藩镇势力之间的相互吞并。
陈霸先用兵有一个原则,即十分重视维护"国宪",他对危害国家的人决不心慈手软,而对有利于国家的人,则宽厚忍让。反映他这种从政品格的明显例子,就是他对萧勃的态度。
萧勃的父亲和梁武帝是堂兄弟,陈霸先和他第一次打交道,是在奉命出征交州的时候(545年)。当时,朝廷命新任交州刺史杨日票众军和萧勃等在广州西江合兵,共同征讨李贲。但萧勃身为宗室大臣,不仅自己逃避出征,还揣度杨日票众军害怕远征,暗中利诱分化,希望将士们能投到他的帐下,以壮大自身的实力。杨日票心有所动,就聚集诸将,讨教对策。陈霸先对萧勃的行为是坚决抵制的,其分析斩钉截铁:"交阯叛换,罪由宗室,遂使僭乱数州,弥历年稔。定州(萧勃时任定州刺史)复欲昧利目前,不顾大计。节下奉辞伐罪,故当生死以之,岂可畏惮宗室,轻于国宪?今若夺人沮众,何必交州讨贼,问罪之师,即回有所指矣[1](p2)。"陈霸先并不因为萧勃是宗室权贵而放弃自己的原则,他心目中的国家意识十分牢固,所以敢带头抵制这种另立山头的企图。而到了梁太清三年(549年),在推翻元景仲时,陈霸先之所以又要拥戴萧勃,推他入主广州,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岭南别无宗室人选,另一方面,陈霸先已决意领兵勤王,没有妄自尊大的企图。他推萧勃为主,表明了自己拥护萧梁政权的政治态度,同时也希望北伐过程中能获得萧勃的支持。不料萧勃坐稳交椅后,却明确反对北伐,并劝陈霸先安享尊荣,这时,陈霸先已看出萧勃政治上的短视。萧勃的企图,是要陈霸先成为岭南守户之犬,其实质是放任邪恶,坐视国家败亡,这是任何一个有民族正义感的中国人所不能容忍的。陈霸先在出军前如此答复萧勃派来挽留的使者:"仆本庸虚,蒙国成造。往闻侯景渡江,即欲赴援,遭值元、兰,梗我中道。今京都覆没,主上蒙尘,君辱臣死,谁敢爱命!君侯体则皇枝,任重方岳,不能摧锋万里,雪此冤痛,见遣一军,犹贤乎己,乃降后旨,使人慨然。仆行计决矣,凭为披述[1](p4)。"陈霸先又一次显示了自己维护"国宪",不畏宗室的决心。我们仅从萧勃这两次阻挠进兵的表现,已可看出其精神境界是低下的。
后来,在陈霸先辅佐梁敬帝时(555年),萧勃多次接到建康诏封。当时,南方战乱已近十年,百姓需要安宁,国家需要稳定。按理说,萧梁政权已多次遭遇毁灭性打击,作为宗室重臣,应与中央王朝保持高度一致。而以前一贯逃避战争的萧勃,偏偏不自量力,错误估计形势,竟在梁太平二年(557年)二月草草举兵,轻率地发动了一场不义之战,企图一举颠覆建康,结果是自取灭亡。在这场战争中,萧勃的副手欧阳頠是被迫卷入战争的,陈霸先作了区别对待,当欧阳頠被周文育俘虏,押至建康时,陈霸先不仅没有处分他,反而起用了他,授其为使持节、都督衡州诸军事、衡州刺史,不久又授为都督广交定衡等十九州诸军事、广州刺史[1](p158),等于把整个岭南以及岭北部分地区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了一个俘虏,而这个俘虏前不久还在敌方营垒之中。这也是陈霸先善于放手用人的典型事例。欧阳頠果然十分称职,后来为陈初的社会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萧勃与陈霸先最后的较量过程中,陈霸先完全属于被动应战,却先礼后兵,有理有节,不仅赢得了政治上的主动权,最终还获得了战争的彻底胜利。
另一支和萧勃力量相当的藩镇势力是王琳。在西魏袭破江陵不久,王琳被长江中游诸将拥戴为盟主,势力日益强盛。王琳本来已投靠北齐,他仰仗异族政权和陈霸先作对,必将损害南方的汉族人利益,把民族矛盾进一步引入江南。从王琳一生行事来看,不见得是一个死心眼忠诚萧梁政权的人,他与建康割据对峙,很大程度上有一见高低的心态。而陈霸先对待王琳,则一直持笼络容忍的态度。绍泰元年十月,萧方智刚即帝位,就诏授王琳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这封授实际上代表了陈霸先本人的意图。但王琳不买帐。太平二年三月,陈霸先仍授王琳为湘、郢二州刺史。王琳这时依然拥兵自重,不肯接受建康诏命,陈霸先就在当年八月,遣周文育、侯安都前往征讨。十月,陈霸先禅梁称帝。周文育与侯安都因互不协调,全军覆没,众将领都成了王琳的俘虏。王琳一战获胜,就于次年正月遣使赴北齐,请求迎接梁永嘉王萧庄为梁主[3](p1105上栏),三月,"齐发兵援送梁永嘉王庄于江南,册拜王琳为梁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琳遣兄子叔宝帅所部十州刺史子弟赴邺。琳奉庄即皇帝位,改元天启。……庄以琳为侍中、大将军、中书监,余依齐朝之命[3](p1105中栏)。"
陈霸先面对王琳强大的攻势,一方面组织军事力量,命侯瑱、徐度等组成前军抵挡,命陈蒨领军五万继后征讨;另一方面,仍展开政治攻势,遣谢哲劝谕王琳。王琳这时由于征讨周迪失利,兵势受挫,陈永定二年八月,同意退军归镇湘州。陈霸先见王琳愿意和解,立即下诏命西讨诸军缓行[1](p37)。所以,陈霸先对王琳,一直坚持化干戈为玉帛的态度,其战争属于防御性质。
陈霸先军事上呈被动姿态,政治上却一直保持主动的攻势,这种政治攻势有利于社会安定,因而赢得了南方的民心。他在与王琳对峙时,曾遣给事黄门侍郎萧乾出使,劝谕豫章的熊昙朗、临川的周迪、东阳的留异,以及晋安的陈宝应。陈霸先对萧乾说:"建、晋恃崄,好为奸宄,方今天下初定,难便出兵。昔陆贾南征,赵他归顺,隨何奉使,黥布来臣,追想清风,仿佛在目。况卿坐镇雅俗,才高昔贤,宜勉建功名,不烦更劳师旅。"萧乾受命,沿途宣传,果然取得预期效果。这些割据势力"并率部众,开壁款附[1](p278)。"正因为萧乾这一趟出使,才牵制了王琳,使得王琳盛大的兵势不敢靠近建康一步。
陈霸先重视运用政治手段的另一个突出事例,是他派裴忌平定吴郡。陈霸先诛除王僧辩后,因王僧辩之弟王僧智在吴郡举兵抗拒,陈霸先派将军黄他前往征讨,王僧智陈兵西昌门外,与黄他相持不下。陈霸先就起用裴忌,临行前对裴忌说:"三吴奥壤,旧称饶沃,虽凶荒之余,犹为殷盛,而今贼徒扇聚,天下摇心,非公无以定之,宜善思其策[1](p318)。"陈霸先的这一番话,从吴郡的战略地位,到王僧智的危害性,到对裴忌的期望所在,完全是从政治角度来下达任务的。裴忌发挥的作用,果然远非只会军事硬拼的黄他可比,不仅迅速结束了战争,稳定了一方,后来还官拜左卫将军,成了陈霸先政治部门的重要成员。
陈霸先善战而不好战,对战争取十分慎重的态度,说明他重视保护广大平民阶层的利益。
三、存异己之人
陈霸先一生,尽管处理军务的时候比较多,但对军事问题的处理,无不着眼于政治的高度,善于运用政治手段解决军事争端。作为政治家,陈霸先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开阔胸襟,能容忍下属具有不同意见,甚至包括不同政见。
当初,王僧辩作为梁元帝的亲信大臣,其地位和势力都超过陈霸先,王僧辩被诛,陈霸先立刻遭遇许多人的挑战,挑战者都来自原来的王僧辩集团。如海宁人程灵洗,捕吏出身,在抗击侯景势力的战争中立下军功,后隶属王僧辩。陈霸先袭击石头城时,王僧辩属下只有程灵洗出兵前来救援,和陈霸先将士激战于石头西门。程灵洗战事失利,力屈途穷。陈霸先遣使招谕,程灵洗"久之乃降"。陈霸先并未因为他武力抗争而心生芥蒂,反而"深义之[1](p172)",授其以高位,让他助防京口重镇。陈霸先重用程灵洗,显示了一个政治家的宽宏雅量。程灵洗父子后来忠心耿耿,都成了陈王朝的高层骨干力量。
梁陈时期的著名文学家徐陵在侯景反梁前曾出使北齐,奉梁武帝之命,准备迎接被俘的贞阳侯萧渊明回国,结果因爆发侯景之乱而滞留异域,饱尝流离之苦。徐陵多次向北齐朝廷请求回国,北齐一直不予理睬。梁承圣四年,北齐文宣帝高洋因江陵覆灭,西魏势力南侵,也想在南方培植自己的势力,因而遣上党王高涣领兵,武力护送萧渊明到建康称帝,并选徐陵作为陪臣来辅佐他,共同南返。徐陵这时才重新燃起返回故国的希望之光。萧渊明致王僧辩、致陈霸先的信件,都是徐陵撰写的。萧渊明抵建康,让王僧辩喜出望外的是获得了徐陵,因而礼遇隆重,授徐陵为尚书吏部郎、掌诏诰。徐陵也十分珍视王僧辩的知遇之恩。不料陈霸先袭杀王僧辩,萧渊明黜位,这使徐陵十分伤感和不满,就在当年底趁任约、徐嗣徽袭占石头城时,偷偷溜入敌方阵营。按照徐陵的预测,建康朝廷是挡不住北齐大兵袭击的。然而,北齐尽管强盛,终不及陈霸先神武,北军屡战屡败,全被困入石头城中。最后因双方盟和,北军才在陈霸先大军的监视下撤回江北。徐陵无奈,依旧返回建康。陈霸先并非不清楚徐陵私通外敌的小动作,却释而不问,接着继续任用徐陵,授其为"贞威将军、尚书左丞[1](p332)"。而徐陵的"异志"并未到此结束。
陈霸先禅梁称帝前,太平二年九月,徐陵奉命制作《九锡文》,此文洋洋洒洒,罗列陈霸先起家以来所有功勋,共计二十二起,从救广州,定交州,一直到平侯景,抗北齐,歼萧勃,凡是重大的军事行动,都写在里面了,却偏偏不见陈霸先翦除王僧辩一事,而事实上,陈霸先最终登上权力的顶峰,最关键一步是取王僧辩而代之。诚如陈吏部尚书姚察所说:"王僧辩阙伊尹之才,空结桐宫之愤,贞阳假秦兵之送,不思穆嬴之泣。高祖乃蹈玄机而抚末运,乘势隙而拯横流,王迹所基,始自于此,何至戡黎升陑之捷而已焉[1](p41)。"徐陵哪怕再疏忽,也不至于会疏忽陈霸先的这次重大军事行动。而这时,距王僧辩受诛刚满两年,朝中谁也不会不顾政治需要去否定这一举措的正确性。《九锡文》是以皇帝的名义颁发的,虽然文字古奥难懂,在当时却是一篇影响巨大的文章,姚思廉在唐代写作《陈书》,还称"自有陈创业,文檄军书及禅授诏策,皆陵所制,而《九锡》尤美[1](p335)。"《九锡文》不仅是对陈霸先以前功勋的全部概括,还是为下一步禅代所作的舆论准备。徐陵敢抹煞诛除王僧辩一事,不以此为功,固然反映了他作为一个文人的孤傲骨气;同时,陈霸先能置若罔闻,听之任之,也表现了一个政治家的大气。
和徐陵相仿的是武康沈文阿,沈文阿也是一位具有倔强个性的文人。侯景平定后,陈霸先因为和他同郡,向朝廷表举沈文阿,授其为原乡令、监江阴郡。陈霸先入朝辅政,沈文阿也入任国子博士,不久领步兵校尉,兼掌礼仪。当陈霸先受禅称帝,正需要沈文阿派用场的时候,这位礼仪官却弃官不干了,其原因还在于他不理解陈霸先所为,以弃官回家来表示对陈霸先改朝换代的抗议,表示对旧朝的忠心。当时应该是出尽了陈霸先洋相的,所以,"高祖大怒,发使往诛之。"幸亏吴兴郡的监郡是沈恪,沈恪和沈文阿同宗,忙请使者宽限,并缚了沈文阿,同到建康向陈霸先请罪。陈霸先见两人来到,果然怒气全消,"高祖视而笑曰:'腐儒复何为者?'遂赦之[1](p435)。"从这记载来看,陈霸先应该是一个十分拿得起,又十分放得下的人。
陈霸先允许下属保留不同的政见,还见之于宽容沈恪一事。沈恪对陈霸先十分忠诚,但他对陈霸先禅梁称帝也有不同看法。关键时刻,陈霸先让中书舍人刘师知召来沈恪,命沈恪领兵入内,护送梁敬帝出居别宫。"恪乃排闼入见高祖,叩头谢曰:'恪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许事,分受死耳,决不奉命。'高祖嘉其意,乃不复逼,更以荡主王僧志代之[1](p194)。"沈恪的话,对一个即将结束梁朝国祚,取而代之的人来说,是非常刺耳的,尤其是"经事萧家"的话。但陈霸先不仅不怪罪,还能够"嘉其意",陈霸先的这种态度可谓大雅之极。
禅梁称帝其实并不是陈霸先的个人意志,当时代表了大势所趋的一股历史潮流,甚至还有许多人设下圈套,迫使陈霸先相信所谓的种种瑞祥之兆。紧锣密鼓声中,也只有沈文阿、沈恪唱了一点反调。陈霸先能容忍这些不和谐的音符,固然和他大度的个性有关,同时也说明他十分善于理解他人。因为善于理解他人,才使他最终赢得了更多人的推崇和爱戴。
陈霸先受禅不久,还冒出了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新迁太中大夫、领大著作新城人许亨,联合徐陵、张种、孔奂等几位故旧同僚,向陈霸先抗表,要求为王僧辩父子营葬。当初,陈霸先以擅自废立、勾引北齐的罪名处死了王僧辩父子,因为是罪人,有司将这些人的遗体草率地埋入大坑。而今,许亨等却要求给予他们一定的礼遇,重新建造坟墓。这在今天看来,也着实称得上胆大妄为,弄不好,会立刻惹来杀身之祸。因为按照一般的逻辑,为王僧辩营葬,等于为王僧辩翻案,为王僧辩翻案,等于彻底否定了置王僧辩于死地的现政权。但陈霸先平和地处理了这件事,不见批评,不见解释,不见争论,更不见后来有什么小鞋穿。文人们的惊世骇俗之举得到了陈霸先的默许。许亨等人就以自己的私财,备办了七副棺木,为王僧辩父子亲信们争取到了身后应有的礼遇[1](p459)。
封建社会的本质特征就是专制独裁,而我们读梁陈历史,却会时时遇到中国由来已久的民主作风,尤其在陈霸先身上,具有充分的体现。这种民主作风是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精髓所在。
关于陈霸先的民主作风,有两个战争中的细节可供我们参考。第一件事发生在他和侯安都之间。当时,王僧辩屈从北齐的政治倾向,使陈霸先十分反感,这时正好来情报说北齐将要出动军队,王僧辩也派江旰到京口通知陈霸先。这使陈霸先误解为王僧辩故意联合北齐来收拾自己。于是,陈霸先在京口毅然举兵,前往石头城偷袭王僧辩。由侯安都、徐度领水军,陈霸先自领马、步,分水陆两路进军,事先约定在江乘罗落桥会合,再分头进攻石头城,但毕竟是兵犯宫阙的军事冒险,陈霸先心存疑虑,"控马未进"。侯安都水军经过罗落桥,见陈霸先还没有出兵,不由吃惊,急忙上岸追问,并骂道:"今日作贼,事势已成。生死须决,在后欲何所望!若败,俱死,后期得免斫头邪?"陈霸先对左右说:"安都嗔,我乃进!"于是下令进军[3](p1096,中栏)。陈霸先袭击王僧辩,属绝密军机,当时参与商议的知情者,只有周文育、侯安都、徐度和杜稜四位将军,且杜稜提出的还是反对意见。陈霸先之所以"控马未进",并非为了事后推卸责任,最大可能是他担心侯安都半途退缩,所以,当侯安都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心迹后,陈霸先马上下达了进击的命令。但不管陈霸先用意如何,一个直系下属敢用粗话出口骂上司,可见这个上司平素不会是一个作风霸道的人,上下级之间的民主气氛是很浓郁的。
第二件事发生在陈霸先和周文育之间。太平元年五月,北齐萧轨、东方老等率领十万大军,从芜湖出发,大举进犯建康。陈霸先亲率一军在一个叫白城的地方(应在建康之南)伏击北齐徐嗣徽部,正好周文育也领兵赶来参战。当敌军临近,正要下达出击令的时候,一阵急风迎面吹来,陈霸先迟疑说:"兵不逆风。"周文育说:"事急矣,当决之,何用古法。"说罢,"抽槊上马,驰而进,众军从之,风亦寻转,杀伤数百人[1](p139-140)。"这里姑且不论陈霸先显得有点迂腐,周文育作为一个下属将领,敢于不顾主帅意见,当机独断,擅自领兵进击,也同样反映了陈霸先平时和下属们亲密无间的民主气氛,反映了他的人格平等意识。
生活在封建等级观念向来根深蒂固的中国,能做到人阔脸不变,居高不凌下,不沾染等级制的腐朽习气,以民主平等的作风对待下属,即使在当今时代,也值得推崇。
四、容难容之事
陈霸先不仅能正确对待和自己意见相左的人,还能冷静处置一般人难以承受的突发性事件。
陈霸先平定侯景之乱后,儿子已只剩下陈昌一人。作为陈霸先事业的继承人,其地位无论在陈霸先眼里还是在其他人眼里都是十分重要的。所以,梁承圣元年,陈昌年仅十六岁,即被授为吴兴太守。陈霸先又精选陈昌的辅佐人员,请著名人士谢哲、蔡景历同往吴兴,辅佐陈昌治理郡政,又遣著名学者杜之伟陪伴,向陈昌传授经书。不久,梁元帝在江陵征陈霸先子侄入朝,陈霸先遣陈昌和侄子陈顼一起赴任,并命心腹将领徐度、毛喜作为辅佐人员分别陪同,可见陈霸先对自己子侄的重视程度。
江陵受到西魏偷袭,梁元帝被杀,陈昌、陈顼都成了俘虏,被掠往长安,毛喜也随陈顼被一起掳走。徐度却突围而出,逃回陈霸先身边。当初,徐度不是一个人陪陈昌赴江陵的,而是带有一支兵马。陈霸先的用意十分明显,即徐度此行,除了辅佐陈昌任职外,主要责任在于保卫陈昌的安全[1](p189)。江陵的防御战尽管相当复杂,徐度和陈昌散失的客观原因也许很多,但丢下主人,自觅生路,罪责之大是不言而喻的。而且这位主人还是陈霸先唯一的儿子,陷落虎口的生还机会十分渺茫。这件事给陈霸先心灵上的打击可能有如天崩地裂,应该说非常沉重。即使在当今时代,也可能会在当事人双方之间造成极不愉快的情感危机。但陈霸先并未因此而与徐度形成隔阂,亲密战友依然是亲密战友,陈霸先袭击王僧辩的绝密军机只有四位将领参与,徐度即是其中之一。从这件事中,我们可看出陈霸先应对突如其来的挫折和打击,具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非凡毅力和勇气。前人用"高山仰止"来形容伟大人物的品格,陈霸先即如高山,可仰之,但"不可极也"。
陈霸先之所以能如此体谅,不计较徐度的过失,可能植根于他和这些部下兼战友长期以来结下的真挚友谊。这种友谊经过了出生入死的战斗考验,已超出亲情的羁绊,升华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我们可以从陈霸先让战马给杜僧明的故事中得到印证。这是陈霸先和蔡路养在南野激烈鏖战的一个小片断,由于蔡军骁勇异常,陈军战况不妙,杜僧明战马受伤。紧要关头,陈霸先忙策马来救,并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杜僧明[1](p136)。古代打仗,战马就是命根子,陈霸先在关键时刻让出战马,体现了他对部下极端的关爱和信赖。杜僧明得到战马,也没有自觅生路,而是和部下数十人翻身杀向敌阵,终于反败为胜,赢得了突破蔡路养封锁线的最后胜利。
梁太平二年八月,陈霸先在平定萧勃后,已基本稳定南方局势,具备了征讨王琳的条件,因而命周文育、侯安都两位常胜将军出征,以周文育为南道都督,侯安都为西道都督,二将集中了陈霸先所有精锐力量。按照军事实力,应该必胜无疑。岂料骄兵必败,周文育和侯安都各自为政,失了和气,在与王琳的一场合战中全军覆没,所有将帅都被活捉。这可以说是陈霸先起兵以来唯一的大败仗。而且打败仗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两位都督指挥失误,属周文育和侯安都的主观过失。王琳因为这一仗获胜,兵势旺盛到了极点,要不是顾虑鲁悉达掣肘,王琳已具备了进军颠覆建康政权的实力。
但王琳也犯了一个小小的差错。他把俘获的陈军将帅都集中关押在自己乘坐的大舰的舱底,命自己的亲信王子晋负责看管,未料到王子晋是很贪财的家伙,经不住侯安都等人的甘言美语和许以重赂。陈永定二年八月,王子晋驾一艘小船伪装钓鱼,傍在大舰的边上,乘着夜色,把这些被俘的将帅从底舱接出,全部送到岸上。周文育、侯安都等有如漏网之鱼,急急逃回建康,听候处分。因主观过失,导致全军覆没,使陈国精锐丧失几净,周文育、侯安都罪不容诛。但陈霸先宽恕了他们的过错,接见不久,就恢复了他们原有的职位[1](p145)。周文育和侯安都复职后立功自效,也没有辜负陈霸先的宽容。
陈霸先对手下将帅赤诚相待,视同血亲骨肉,还可从他最后对待周文育的态度上看出来。陈永定三年五月,周文育征讨王琳部属时,被反叛的熊昙朗谋杀,这使陈霸先十分哀伤。六月十二(这年的六月为"丙戌朔")[4](p77),陈霸先患病,六月十六,病情略有好转,当天,周文育的灵柩抵达建康,六月十七,陈霸先"素服哭于东堂,甚哀。"六月十八,陈霸先仍带病"临讯狱讼",当晚,病势转沉,六月廿一,陈霸先病亡[1](p40)。不管周文育的死和陈霸先的病亡有无直接关系,但从陈霸先致病和转危的时间来看,两者不会仅是简单的巧合。周文育不幸遇难,至少让陈霸先感到了极度的悲痛。陈霸先能容失子之痛,却难容亡友之悲,这或许是陈霸先从部下那里"咸能得其死力[1](p118)"的主要原因。
周文育是陈霸先替萧暎解除广州之围时所抓的俘虏,跟随陈霸先南征北战已十多年,两人结下深厚友谊容易使人理解,反过来,陈霸先对待新来乍到的部属,也不乏宽容气度。
将军沈泰本是会稽张彪的部下,于梁绍泰二年投降陈蒨,后隶属陈霸先帐下,在抗击北齐和王琳的历次战争中,都受到了陈霸先的重用。陈永定二年二月,沈泰见陈国国势微弱,乘在前线与鲁悉达对峙之机,率军投降了北齐。当时,正值周文育、侯安都全军覆没不久,新兴的陈王朝面临着王琳和北齐强大的军事压力,沈泰举军投降敌国,无疑使陈霸先雪上加霜。从这一角度讲,沈泰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但陈霸先没有意气用事,除授命侯瑱总督水步,防遏沈泰引敌入侵外,对沈泰投敌的后事,又作了妥善处理。陈永定二年三月,陈霸先针对沈泰叛国专门下了一道诏书,这道诏书很能反映陈霸先待人处世的精神境界,是研究古代政治文明的重要文献,诏书全文如下:"罚不及嗣,自古通典,罪疑惟轻,布在方策。沈泰反覆无行,遐迩所知,昔有微功,仍荷朝寄,剖符名郡,推毂累藩,汉口班师,还居方岳,良田有逾于四百,食客不止于三千,富贵显荣政当如此。鬼害其盈,天夺之魄,无故猖狂,自投獯丑。虽复知人则哲,惟帝其难,光武有蔽于庞萌,魏武不知于于禁,但令朝廷无我负人。其部曲妻儿各令复业,所在及军人若有恐胁侵掠者,皆以劫论。若有男女口为人所藏,并许诣台申诉。若乐随临川王及节将立效者,悉皆听许[1](p36)。"
这诏书一方面对沈泰的反叛行为严加斥责,另一方面又分清首恶与胁从的不同,防止有人乘机掠夺、侵害沈泰将士家属。这种罚不及嗣,不搞株连,"但令朝廷无我负人"的宽宏胸怀是十分理智和难能可贵的,体现了中国古代曾有过高度的政治文明,即令今人读来,也是心怀感激的。不是感激陈霸先给了今人什么恩惠,而是感激他在一千四百多年以前为后世树立了一个政治文明的样板。
中国封建专制两千年,社会文明程度进展十分曲折缓慢,政治文明程度在陈朝以后历经隋、唐、宋、元、明、清,反而严重倒退,一千四百年内,除了唐太宗等少数几位仁主外,造就了无数的暴君,奉行的都是暴政。一言之失,获灭族之罪,一字之误,致流血漂杵,党锢之禁,文字之狱,要是陈朝人复活,真要骇异后人退化之严重。所以,陈霸先的政治文明,值得后人大力弘扬。
南北朝时期,不仅民族矛盾激化,阶级矛盾也异常尖锐,因而最高统治者大多十分残忍,不仅对待仇敌手段毒辣,对待异己毫不留情,即使对待亲友也不乏猜忌和戕害。尤其是北方的少数族政权,政治手段都是非常野蛮的。和陈政权并存的北齐,虽然也以中国正统文化自居,其统治手段之残酷简直让人听来发指。如北齐文宣帝高洋十分残暴,一次打仗,一位都督受伤,什长没有及时相救,高洋就杀了什长,挖出五脏,命其余九人吞食,连污秽之物也逼他们全部吃下。高洋动辄杀人,宰相要预先把死刑犯准备在近旁,以供他不时之需。高洋对身边的人经常大发淫威,贵为宰相的杨愔,尽管顺从到帮他拿厕筹,仍免不了挨皮肉之苦。为了防止北魏元氏宗室东山再起,高洋曾下令杀光元氏长幼,投尸漳水,捕鱼者能从鱼肚里剖出人的爪甲,以致邺下之人,长久不敢吃鱼。高洋因为横加猜忌,自己的几位亲兄弟也没有逃脱惨遭屠戮的厄运。
在这样一个昏暗的时代,能如陈霸先那样,坚持政治文明,以冷静、理智、宽厚的态度来处理人际关系,显得特别可贵。说明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不仅源远流长,而且各个时代、不同层面的仁人志士都参与了积极的创造,在这些人中,也包括封建时代的少数最高统治者。
五、海纳百川,襟怀天下
南北朝是民族矛盾异常激烈的时期,陈霸先除了对同为汉族的各方力量能坚持和解政策外,对待异族的态度也十分开明,并不象我们现在有些人想象的那样,持有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意识。陈霸先没有大汉族主义思想,在他团结的对象里,包括许多少数民族。除高凉洗氏夫人的事例外,我们还可以追溯到他平定交州时的一件事情。即在交州闹分裂的李贲最终是被獠王杀死的,獠王杀死李贲后,能把首级献给陈霸先,说明陈霸先奉行的应是民族和解的政策。
陈霸先奉行民族和解政策,我们从他对待世代敌国的异族政权北齐的态度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博大胸怀,在他和异族之间,并未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一点,我们可从以下几方面来分析:
第一,陈霸先有统一中国的愿望。一个分裂的中国,潜在的战争危险要远高于一个统一的中国,所以,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进程中,统一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为国家统一作出贡献的人一直受到人们的肯定,破坏统一和制造分裂的人一直被视为历史的罪人。陈霸先虽处于中国的分裂时期,但他南定交州、北战广陵的行踪,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政治态度。他评价自己弟弟陈休先时说:"此弟若存,河洛不足定也[1](p210)。"说明他建立的不会是一个满足于偏安的政权。只是由于侯景之乱,南方四分五裂,国势衰弱,才使他无暇北顾罢了。而且,统一中国应具备必要的条件。要是对方民心十分稳固,政治现状有利于百姓安居乐业,企图诉诸武力以成就自己救世主的理想,则非但无法实现统一的目的,说不定还要成为挑起战争的历史罪人。更有甚者,保不准还会全盘皆输,损失惨重。梁武帝得淮南后失全国,陈宣帝图淮北而丢淮南,陈后主纳"后梁"而输江南,就是严重的历史教训。所以,陈霸先有统一中国的愿望而无实施统一的步骤,有所为又有所不为(事实上,陈霸先建立陈朝后一直忙于应付各种割据势力,无暇顾及北方),应属于值得提倡的英明之举。
第二,陈霸先对北齐的战争,总体上也属防御性质,其中根本原因是实力不够,此外,还和他开阔的政治胸襟有关。侯景乱梁,北齐乘机抢占了淮南。陈霸先在平定侯景之乱后,曾率先领兵前往广陵,准备接管侯景在长江北岸的武装力量,这是陈霸先政治远见所在。当时,北齐也已经授权行台辛术绥抚淮南,并移镇广陵。比较而言,辛术的军事力量更强大。侯景在江北的部将郭元建本来也是北方人,郭元建是侯景乱梁的得力干将,在南方已犯下滔天大罪,按照他的毕生行事,自然不愿归顺南方原先的敌对势力,所以,侯景败后,郭元建马上归顺了北齐。陈霸先因北齐势盛,只好返镇京口。北齐政烦赋重,江北百姓不堪忍受,陈霸先后来又在五月和七月两次领兵渡江作战。七月的一次,陈霸先出兵是为了接应广陵的起义民众,北齐要求梁朝割让广陵,王僧辩同意后,遣使命陈霸先退军,广陵百姓一万多人随陈霸先一起南归[1](p6)。此时,南方国力十分虚弱。
梁元帝被西魏杀害后,梁将陆法和、王琳等先后投靠北齐,王僧辩败亡,其手下亲信将领徐嗣徽、任约等也投奔了北齐,并积极充当引导北军南侵的急先锋。绍泰元年底,北齐乘陈霸先主力南征之际,出动二万多兵力,在主帅柳达摩等率领下,助徐嗣徽、任约进攻台城。陈霸先急忙回军救援。这场战争,陈霸先灵活用兵,以弱制强,有效地摧毁了北齐的生力军,并把北齐的主力全部包围在石头城内,北齐军成了瓮中之鳖,最致命的是断了水源。这时,建康城内却泛起了一片求和声浪。其主要原因是担心军事上的获胜会激起北齐更加强烈的报复,极端虚弱的建康政权,不可能有对付强盛北齐的能力。所以,大臣们都主张乘胜和解,以换得苟延残喘,且要求陈霸先让驻防京口的侄子陈昙朗往北齐充当盟和人质。陈霸先反对和议,并预料北军未受重创,还会卷土重来,但面对群情汹汹的舆论压力,陈霸先的民主作风促使他遵从了大多数人的意见,只是有话在先:"孤谬辅王室,而使蛮夷猾夏,不能戡殄,何所逃责。今在位诸贤,且欲息肩偃武,与齐和好,以静边疆。若违众议,必谓孤惜子侄。今决遣昙朗,弃之寇庭。且齐人无信,窥觎不已,谓我浸弱,必当背盟。齐寇若来,诸君须为孤力斗也[3](p1097,下栏)。"结果,获胜的南方反而陪着笑脸,把人质交给了走投无路的北齐军。
处于军事优势的陈霸先,能毅然送爱侄入虎口,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都属维护广大平民阶层利益的忘我壮举,显示了他"走出小家为大家"的高尚人格。北齐军撤回江北后,酒疯子皇帝高洋果然不相信南方还有实力,他可能认为擅自盟和的北齐将帅丢了他的脸,一怒之下,杀掉翻败为胜、立下奇功的主帅柳达摩,于太平元年三月又出动十万大军,五月,取道芜湖杀向建康。但高洋发起的是不义之战,受到南方人民的坚决抵抗,六月,北齐军又被全歼。陈霸先为了振作士气,不再放虎归山,北齐最高军事指挥官四十六名将帅被全部斩首[1](p11)。北齐用武力胁迫建康建立一个傀儡政权的幻想彻底破灭,从此,打消了兵戎相加的念头。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北齐鲜卑族政权的创立者高欢尚能奉行民族和解政策,而其子高洋则是一个极端昏暴无道的酒疯子。由于高洋残忍,上行下效,整个北齐的政风是极端野蛮的。《资治通鉴》载:"帝(指高洋)既残忍,有司讯囚,莫不严酷,或烧犁耳,使立其上,或烧车釭,使以臂穿之,既不胜苦,皆至诬服[3](p1106,下栏)。"要是没有陈霸先从军事上阻止高洋的南扩野心,那么,在南方已稳定二百年的华夏传统文化,必将遭到最后毁灭性的摧残。
第三,陈霸先能客观冷静地承认异族政权,既不排斥,也不畏惧。综合分析陈霸先与北齐的战争,他对异族政权是持尊重和包容态度的,但他不放任异族的强暴,敢于制止野蛮的武力进犯。他在诛除王僧辩后,仍依前向北齐称臣[3](p1096,下栏);军事上战胜北齐后,仍没有否定北齐宗主国的地位[5](p64)。滑稽的是,他敢于处决北齐前来挑战的将帅,却又不肯在北齐前来调查的特使面前承认自己的果敢。在徐陵代笔的《与北齐广陵城主书》中,他是这样解释北齐将帅的"失踪"的:"……而萧轨等缺信叛亡,苟相陵易。郁从东道,驰至北郊。既逼宫闱,无容静默。两两相对,俱有损伤。便闻人马,因此奔散。且置兵之地,沟涧且多,退兵之时,投赴相积。近遣张都来此,具是行人所见。但广陵、建业,才隔一江,战场去岸,不盈五里。军人退散,理返乡家,缘岸村人,复有舟楫,且芦簰荻筏,竟浦浮江。千百为群,前后相继。吾又勒兵案甲,不听讨捕。若无恐惧,并应安达。假使在此,不可更生。至彼而殂,差非吾过。……[6](p3449,上栏)"一个紧张激烈的战争场面,在陈霸先的答复中,宛如一幅轻松幽默的漫画,这对一手制造战争的北齐统治者来说,恐怕惟有苦笑而已。
几千年的历史证明,中国是一块原生性极强的土地,占主流的一直是本土文化,同时又善于接受和同化外来文化。北朝、金元、满清都是少数族外来文化占据统治地位的时代,用我们现在中华民族的观念来分析历史上少数族掌权的现象,理应持客观包容的态度。难道汉族人可以称帝统治他族,他族人就不能称帝来统治汉族?虽然少数族夺取统治地位时,无不仰仗血腥的暴力,其摧残汉族无辜百姓的手段是残忍的,但促使其成功的恰恰都是由于汉族政权自身的极端腐败。对百姓来说,葬身虎口和命丧狼牙没有实质性的差别。纵观汉族政权被少数族取代的历史,当时的汉族政权已经沦为少数腐朽家族利益的代表,一个政权仅代表一个集团而已,并未代表广大汉族人民的利益。这样一个只代表少数圈中人利益、已经被底层广大民众所抛弃的汉族统治集团,败亡于能代表整个少数族人民利益的、新兴的异族统治集团,其实不值得奇怪。少数族政权取代汉族政权的现象,与其说是野蛮征服了文明,不如说是野蛮扫荡了腐朽,践踏了文明。对于人口占绝对优势的汉民族每一位匹夫来说,应思考的是支配自己命运的统治集团为什么会逐步走向腐朽,从而导致最后的玉石俱焚。所以,不能把汉族政权和整个汉民族利益等量齐观。
其次,不能把奋起抗争与维护腐朽统治混为一谈。在民族矛盾冲突之际,广大民众时刻面临生存威胁,为本民族的生存而抗争、给野蛮势力以沉重打击的有志之士,就是民族英雄,永远值得纪念(尽管他们那时可能还打着没落政权的旗号)。因为这打击至少能迫使野蛮势力有所收敛,甚至会迫使他们步上文明的轨道;而持迁就投降态度的,无疑是历史的罪人,因为这种迁就投降助长了野蛮势力的嚣张气焰。当然,分析历史上的民族问题,情况很复杂,唯本民族为是,视异族为劣的,属典型的民族主义意识,固然不足取;同样,死扣义理,不顾时势,盲目地以抗争为英雄,以和议为卖国的论调,也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迂阔之谈。
陈霸先的民族观之所以值得肯定,一是他尊重异族创立的政权,不盲目排外,只要有利于国家安定,就不怕俯首称臣;二是他勇于制止异族的野蛮凌辱,不迁就投降,只要能维护人民利益,就不怕武力抗争。一切"以人为本",不死扣义理,不盲目争雄称大,说明陈霸先注重的是广大平民百姓的生存环境。政治家的民族包容意识强,能使国家和民族少走许多弯路,让人民免去许多不必要的流血冲突。
六、高风亮节,德化人心
陈霸先给予他人的印象,史书上有这样几处记载,最早是陈霸先的恩师萧暎,萧暎任吴兴太守时,十分器重陈霸先,曾对身边僚佐说:"此人方将远大[1](p2)。"第二个也是陈霸先的上司——新任交州刺史杨日票,杨日票欣赏陈霸先的军事才干,曾说:"能克贼者,必陈司武也[1](p2)。"第三是高凉郡的少数民族领袖洗夫人,洗夫人和陈霸先共同击退李迁仕后,回家对她丈夫冯宝说:"陈都督非常人也,甚得众心,必能平贼,君宜厚资之[3](p1078,中栏)。"第四是在和王僧辩会师时,《梁书·王僧辩传》记载:"霸先倜傥多谋策,名盖僧辩,僧辩畏之[2](p627)。"可见陈霸先能给他人以非常深刻的影响。
余姚虞荔、虞寄兄弟都是梁朝德高望重的饱学之士。虞荔在陈蒨平定张彪时被陈霸先请到建康,虞寄在侯景之乱时已被乱兵劫持到闽中。闽中豪帅陈宝应仰虞寄美名,延为府中上宾。陈霸先起兵讨伐侯景,虞寄就劝陈宝应归附陈霸先,陈宝应因而遣使通诚。侯景平定后,梁朝诏征虞寄入朝任职,陈宝应推托路途阻隔,不肯放行,并多次要虞寄在闽中任职,掌管府中文翰,虞寄一直推辞不就。陈宝应尽管受到陈霸先厚遇,后来还被陈文帝列为皇室宗支[1](p487),但野心非小,陈天嘉年间,反象日渐暴露。虞寄常在言语之间讽喻规谏,让陈宝应明白逆顺之理,陈宝应却听不进。有一次,陈宝应让左右读《汉书》,自己卧而默听,当读到蒯通称赞韩信"相君之背,贵不可言"时,陈宝应忽然起身发话:"可谓智士。"虞寄立刻直面反驳:"覆郦骄韩,未足称智;岂若班彪《王命》,识所归乎[1](p259)?"但陈宝应没有省悟。
虞寄知道陈宝应反叛陈朝的野心已不可遏止,就隐居东山寺,假称脚病,不肯入陈宝应府中。陈宝应猜测虞寄的脚病是伪装的,派人前往焚烧虞寄的卧室,虞寄仍安卧不动,左右想扶虞寄逃出,虞寄拒绝说:"吾命有所悬,避欲安往?"纵火者无奈,只好回过头来亲自救火。
不久,东阳留异举兵反叛陈朝,陈宝应派兵响应,虞寄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谏诤书,作最后的规劝。为了使陈宝应看清形势,信中首先分析侯景之乱时,群雄迭起,民无定主,陈宝应选择贤君,投靠陈霸先,不失为远见卓识之举;又指出陈霸先禅梁称帝属时势使然的天命所归:"自天厌梁德,多难荐臻,寰宇分崩,英雄互起,不可胜纪,人人自以为得之。然夷凶翦乱,拯溺扶危,四海乐推,三灵眷命,揖让而居南面者,陈氏[宗亲]也。岂非历数有在,惟天所授,当璧应运?其事甚明……[1](p260)";接着,或正或反,层层剖析陈宝应举兵反叛属自取覆亡的必败理由,共十条;最后,劝陈宝应和留异决绝,速遣儿子入朝为质,以避凶趋吉。书信呈上后,陈宝应览书大怒。幸亏有人劝说:"虞公病势渐笃,言多错谬。"使陈宝应压住了火气,且顾忌虞寄是东南民望,才没有敢下毒手。后来陈宝应兵败,十分后悔,对其子说:"早从虞公计,不至今日。"
应该指出,虞荔、虞寄既是博学鸿儒,又都是梁朝遗老,他们恪守中国传统文化的道德信条,感情上十分眷恋梁朝故国,但为什么对新兴的陈氏[宗亲]王朝如此归心呢?这并非因为他们得到了陈氏[宗亲]王朝的什么好处,而完全出于对时局的理解,对国计民生的考虑。即从虞寄角度来说,他这么忠心耿耿地替陈王朝说话,实际上与陈霸先不曾有过一面之交,也未沾上一点皇恩。况且虞寄此时还陷身陈宝应手中,这个不可一世的藩将已决定和陈王朝决裂,虞寄却不怕落下杀头之罪,竭力歌颂陈王朝,企图阻止藩将的背叛行为。由此可见,陈霸先禅梁称帝,是被时势、被民情推上去的,象虞寄之类高尚贤达,尚且如此肯定其合法地位,当时建康普通百姓对陈霸先的爱戴之情可能还要炽烈。
关于虞寄的学问品行,我们可从唐朝散骑常侍姚思廉的评价中得到完整的印象。姚思廉是一个文人,文人惯于相轻,但他对虞寄的评价却让任何一个读者肃然起敬:"寄少笃行,造次必于仁厚,虽僮竖未尝加以声色,至于临危执节,则辞气凛然,白刃不惮也。……前后所居官,未尝至秩满,才期年数月,便自求解退。常曰:'知足不辱,吾知足矣。'及谢病私庭,每诸王为州将,下车必造门致礼,命释鞭板,以几杖侍坐。常出游近寺,闾里传相告语,老幼罗列,望拜道左。或言誓为约者,但指寄便不欺,其至行所感如此[1](p263)。"虞寄在百姓心目中,可敬可亲,简直如同神明。虞寄在陈霸先讨伐侯景时已促成陈宝应归附陈霸先,在陈朝渐趋稳定时又阻止陈宝应背叛陈文帝,实属利国利民之举。清人赵翼曾误以为姚思廉写虞寄时有徇私之笔[9](p122),当是未明虞寄谏诤之时代背景而已○注。
陈霸先能使素不相识的虞寄如此归心,应与他以德服人、以德治国的能力和声望有关。虞寄属德高望重的大儒,另一位力能扛鼎的猛将,他对陈霸先的忠诚态度,和虞寄相仿,只是表现方式不同。
周铁虎,出生地不详,人们只知道他是北方人,南渡归梁时"语言伧重,膂力过人,便马槊",起先在梁河东王萧誉手下为将,以勇敢著称,被萧誉任为府中兵参军。侯景之乱时,梁元帝萧绎与萧誉结仇,派世子萧方等袭击萧誉,萧誉帐下周铁虎出战,萧方等被杀。后来萧绎又派王僧辩征讨萧誉,抓住了周铁虎,王僧辩因为他杀了方等,准备活烹他,为方等报仇。周铁虎口出壮语:"侯景未灭,奈何杀壮士。"王僧辩见他出语不凡,就留下了他,任为属将。后来周铁虎跟随王僧辩屡立大功,进爵为侯。
陈霸先袭杀王僧辩后,周铁虎却率领所部人马,立即归降陈霸先,成了陈霸先手下一员勇将。后随周文育征讨王琳,兵败被擒。王琳逐个引见被俘的陈军将帅,惟独周铁虎铁骨铮铮,辞气不挠。于是王琳留下所有将帅不杀,只杀周铁虎一人[1](p170)。陈霸先得知此事,特地下诏褒奖。陈天嘉年间,周铁虎又获殊荣,被配享在陈高祖庙庭。按理说,周铁虎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将,一切都来自王僧辩的不杀之恩,应该为王僧辩死节,但他偏偏"士为知己者死",成了为陈霸先尽忠的烈士。其中原因决非偶然。
如果说周铁虎是被陈霸先德泽所化的武将的代表,那么杜稜的经历就来得还要典型。杜稜本来是梁新渝侯萧暎广州府中的幕僚,萧暎死后,一直跟随陈霸先,立下不少军功。梁承圣四年九月,陈霸先袭击王僧辩之前,先召周文育、侯安都、徐度及杜稜四人商议,惟独杜稜表示为难。这使陈霸先十分不安。为了防止杜稜泄露军机,陈霸先使出了极端手段,亲自用手巾绞昏杜稜,关入密室,后来大军出动,陈霸先仍召杜稜同往[1](p192)。杜稜和陈霸先之间爆出这么一个异常的过节,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肯定会掀起不小的情感波澜。但结果并非如此,陈霸先重用杜稜一如既往,杜稜忠诚事主依然如故。这年十月,陈霸先亲自领兵东征杜龛,留守台城的重任就交给了杜稜。当时主力出征在外,台城内十分空虚,任约、徐嗣徽勾引北齐大兵压境,杜稜和侯安都共同指挥防御,杜稜"昼夜巡警,绥抚士卒,未尝解带[1](p192)",终于取得了抗战的胜利。陈霸先称帝后,又把主掌中外兵要的中领军一职交给了杜稜。陈霸先死时,朝中没有别的大将,惟独杜稜握有军权,但杜稜毫无异志,依然忠心耿耿,助章皇后完成了陈王朝最高权力的顺利交接。杜稜的故事会给后人留下种种遐想,即促使杜稜生死不渝地效忠于陈霸先的,究竟是什么?
杜稜毕竟没有被绞杀,另一位将军杜僧明和陈霸先还有着杀兄之仇。当初,杜僧明与兄长杜天合及周文育等一起包围广州,结果被陈霸先赶来一场痛击,杜天合中箭身亡,杜僧明被俘[1](p136)。两人之间有着这一深仇,却不见后来给双方的信任带来什么影响。杜僧明在陈霸先手下任将帅,南征北战,屡建大功,终于成为陈王朝的奠基人。杜僧明是陈霸先德化左右的又一成功典型。
左传云:"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8](p126)。"陈霸先影响社会各阶层的"德",集中表现在他散财节用的恭俭作风上。这种生活作风,基于他对民力的珍惜,基于他的民本意识。因为以民为本,陈霸先才能"恒崇宽政,爱育为本,有须发调军贮,皆出于事不可息";因为以民为本,才能"以俭素自率,常膳不过数品,私飨曲宴,皆瓦器蚌盘,肴核庶羞,裁令充足而已,不为虚费";因为以民为本,才能"充闱房者,衣不重彩,饰无金翠,歌钟女乐,不列于前[1](p40)"。《陈书》记载,永定二年正月,战事有所缓和,陈霸先立即下诏:"近所募义军,本拟西寇,并宜解遣,留家附业。晚订军资未送者,并停,元年军粮逋余者原其半。州郡县军戍并不得辄遣使民间,务存优养。若有侵扰,严为法制[1](p36)。"永定三年四月,因东阳一带遇灾,陈霸先特遣中书舍人江德藻前往救灾慰劳。浙江金华一带的地方志中,至今还保留有陈霸先遣使赈灾救贫的记载。
姚思廉概括陈霸先的生活作风,一是不贪钱财,二是不事挥霍,"及乎践祚,弥厉恭俭[1](p40),""恭"者待人,"俭"者接物。社会对财富的创造,总有一定的限度,而统治者的挥霍,往往没有止境,以有限的财富填充无止境的挥霍,自古是动乱之源,是罪恶之极。陈霸先称帝后能愈加恭俭,顾及底层百姓,为世人树立了光辉榜样,永远值得后人褒扬。其高度平民化的生活作风当时是影响了整个官僚阶层的。山阴孔奂任晋陵太守时不接受富人赠送的衣、被,留下一句名言:"太守身居美禄,何为不能办此?但民有未周,不容独享温饱耳。""民有未周"就不忍独享温饱,是典型的平民政治家情结。陈初官僚能像孔奂一样行事的不少,应和陈霸先的以身作则有关。陈霸先的恭俭之风,后来还一直影响到了陈文帝和陈宣帝,陈文帝"国家资用,务从俭约。常所调敛,事不获已者,必咨嗟改容,若在诸身[1](p61)",陈宣帝"皆循俭约,勿尚奢华[1](p96)"及遗诏薄葬等,都和陈霸先倡导的恭俭品德有关。
综上所述,陈霸先出身寒门,起家下吏[7](p257),从一介平民成长为一代英主,除了天时地势的造就外,其自身英略大度、爱育为本的从政品格才是主要因素。评价历史人物功过,或褒或贬,或抑或扬,历来争论不一,都因价值取向不同,政治立场不同。要是我们从"以人为本"的思想出发,作为开国皇帝的陈霸先,最值得发掘的文化内涵是其亲民、爱民、关心普通百姓生计的政治倾向。他出身平民,起用的多属平民,称帝后保持平民本色,政治上倾向于平民,坚持"爱育为本",是中国古代平民政治家的典型。
平民阶层属于社会的大多数,统治者为少数贵族阶层谋利益十分容易,为广大平民阶层谋利益则非常艰难,能为广大平民阶层谋利益的最高统治者,才称得上大德之君。
陈朝只有半壁江山,陈霸先只做了三年皇帝,研究历史的人很容易忽视陈朝的历史地位,忽视陈霸先的历史作用。假如我们深入分析,陈霸先不仅为维护国家民族利益、为延续华夏文明作出了巨大贡献,更以自己的立身处世,为后人留下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的精神宝库。作为现时代的中国人,精神境界或许更高,可今天的精神境界毕竟来自千百年的文化积淀。中国人离开自己的文化积淀,就不成其为中国人。一个古代平民政治家陈武帝的形象,代表的就是中国古代优秀的政治文化。
○注赵氏云:"虞寄本梁臣,……后陈武代梁,宝应有异志,寄惧祸及,不受其官,……其于陈武,未尝有君臣之分也。若以报韩为心,正应佐宝应拒陈武,乃反为书劝宝应臣服于陈武,书中并称陈武曰'主上',曰'今上',以自托于班彪《王命》论。试思彪本汉臣,故宜归心于汉,寄非陈臣,何必预附于陈?当其不仕宝应,尚不失为洁身远害,及其推戴陈武,适形其望风迎合而已。而《陈书》专以此为寄立传,且详载其书千余字,欲以见其卓识高品。亦思寄之于陈武,有何分谊,而汲汲推奉耶?"赵氏不知,虞寄早已促成陈宝应臣服于陈氏[宗亲]两代帝君,陈宝应此时所拒的并非陈武帝,已处在陈文帝时代。赵氏非但弄错了虞寄谏诤的时间,且推论虞寄人品,仅限于愚忠层面,并未站在民本立场上领悟虞寄的"君子之心"。
参考文献
1、唐姚思廉《陈书》(中华书局1972年3月北京第1版)
2、唐姚思廉《梁书》(中华书局1973年5月第1版)
3、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5月上海第1版)
4、陈垣《二十史朔闰表》(中华书局1962年新一版,第77页)。
5、唐李百药《北齐书》(中华书局1972年11月北京第1版)
6、清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中华书局1958年12月北京第1版)
7、唐李延寿《南史》(中华书局1975年6月北京第1版)
8、《四书五经·春秋三传·庄公二十四年》(中国书店1985年第二版)
9、清赵翼《廿二史剳记·卷九·陈书多避讳》(中国书店1987年4月第一版)
(本文系江苏省六朝史研究会2004年年会学术交流论文,后有修改,全文登载于人民日报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的《中国当代思想宝库》)
作者简介:蒋伯良,男,1954年生,中学高级教师。
通讯方式:浙江省长兴县电大邮编:313100E-mail:7627329@163.com



『该贴于2006-4-218:17:02被陈诗平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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