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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民系在闽西的形成与发展

□郭启熹

闽西是客家的发源地。战乱是客家民系的催产婆，迁徒是客家的形成中介，这种中介的形式从商周时期中原地区向东南地域迁徒就已存在，而且，北中国游牧民族的侵扰使这一趋势延续了几千年。正是战乱的洗礼，才洗刷了中原礼仪之邦身上的安土重迁的保守观念，促成了中华民族开拓创造意识的升华，拓展了中华民族的生存空间。客家是从战乱中来到闽西，它正是这种升华与发展的集中代表。

一、游耕文化的滥觞

游耕文化是中国南方山地间形成的特有的文化，其特征是“刀耕火种”，耕作不用犁锄只用刀，种五谷是在秋季砍下树木，立春雨季前烧树草使灰入土，提高山地肥力，避免蛇虫侵害作物，耕作地力瘠薄后，又改种新地，从而他们过着迁徙无常、村落聚散无定的生活。这样必然导致种植作物单一，生产力要靠狩猎渔业补充，生产力低下，商品交换与手工业不发达，住宅简陋，保留原始婚俗。由于这种山地游耕生活分散，不易形成集中的强大对抗力量，比较有利于中原先进农耕文明的传播，有利于这些地区设官治理，推行教化。

闽西大地早在八千至一万年前就有先祖在这里栖息繁衍，在新罗区适中出土有四件旧石器文物，考古学界权威贾坡兰教授在１９８８年鉴定的“清流人”和１９９０年在漳州北郊发现的“漳州人”都是明证。至于新石器文化遗存，几乎是遍布闽西十县市的各主要乡镇。秦汉之际南海王织封地的政治中心就在闽西武平一带，班固《汉书·严助传》记：“南武侯织亦粤之世也，立以为南海王。”民国丘复纂《长汀县志》卷一评全祖望《经史问答》说：“据诏文，织当是无诸之族（即越族），南武之地，当在今汀、潮、赣之间，后南海王反，间忌击之，以其军降，外之上淦”。清杨澜《临汀汇考》也说：“汀初为无诸（越族）地，而织以其族为南武候，后立为南海王则为织地矣”，又说“今武平县本长汀也。唐置州后，以本州西南境的南安、武平二镇，观其命名之意，闽南武二字分析并举，当时因其地为汉南武侯织所封也。”后来南海国又被闽越王所占领，到了汉武帝时又强制把越族上层人物北迁，大批越族平氏只好隐没山林之中，而称为山越。古越族源于浙江，多依水滨，本属滨海文化族群，入闽后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接受了游耕文化，滨海文化的若干特点必然也融入游耕文化群中，比如使用的几何纹陶器，“断发文身”、喜吃蛇鱼鳖等小动物。

山越经过两汉数百年的发展，到三国时代闽中人口已达十万之多，“山越”在当时战斗力甚强，《三国志·诸葛恪传》称“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高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之走渊，猿穴之腾木也。”因此，山越直接威胁到孙吴政权后方的巩固。为此孙吴政权要在三国鼎立中开辟疆土，占有资源，扩充兵员，曾在６０多年间，对闽５次用兵，主要战场虽在闽江流域，但逃向闽西的“山越”与汉人遽增，他们栖身于“山高皇帝远”的闽西山林被称为“蛮獠”、“逃户”。他们熟习山耕，精于狩猎，有本族群的语言，但无法形成文字，口头文学发达，创造大量的山歌。这就是闽西早期游耕文化形成发展概貌。

二、农耕文化与游耕文化的融合

汉武帝强令古越北迁之后，逃入山林者无论其族群不同，在共同的游耕生产方式下，必然趋同于共同的文化特征，这就是上古闽西汉人与“山越”“南蛮”互动融合的物质基础。

闽西现存族谱，绝大多数意在光宗耀祖，以求本氏族在闽西存在发展的社会地位。如果本氏族在历史上属于弱势群族，就必然要攀龙附凤，显示其为名门贵胄，才能在当地扩大生存发展的空间。修谱之风始于两宋，炽于明清，装点远祖的门面，几成普遍现象。既有谱脉必能留下氏族发展的若干信息，加上志书中对若干古迹与历史事件的记载，后人依然可以从中窥见先祖在闽西繁衍发展的大致过程。

在闽现今纯客县市中，最早与当地蛮獠土著融合的有钟、雷、蓝、陈、邱等姓（不包括现属三明市的宁化、清流、明溪三县，下同）。

《闽书·灵祀志·汀州》记：“助威、盘瑞二王庙：在驻扎寨。相传神汉末人，以身捍敌，死城下，郡人祀之，号石固大王，累著灵响。庙前小涧，一日忽涨溢，有神象流而至屹立之左，众异之，号石猛大王。后以息火功，封石猛为助威王，石固为盘瑞王。宋元丰中，建庙”。长汀这两神无名氏，传为汉末人，为捍敌而受人们纪念。这场战争的双方是什么人？神主的族别均无考，但表明汉末长汀已有城堡，已有相当数量的居民。《灵蛇庙》记：“旧传唐统军洪元故居，塑像其躯也”。这也只是传说。史籍留文中《闽书》所述衣冠八族林、黄、陈、郑、詹、邱、何、胡姓入闽则主要在闽北和闽东落脚。如林禄是晋太宁三年（３２５）奉勅守晋安郡（今福州），到了隋代林士弘在赣州建立楚国六年，估计这时林姓才进入闽西，明文记载则是大历年间莆田林披来到汀州任别驾（见《闽书·文莅志》，即郡丞。黄裳是两晋之际是从河南固始入闽，落籍邵武和平乡鹳平林（见浦城西溪《黄氏族谱》。詹姓是康邦公于公元３１８年到闽北崇安（今武夷山市）。何姓是晋怀帝永嘉六年（３１３）“择地而居曰八门，以居江侧，遂名晋江（新编《何氏族谱·源流考》）。（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戴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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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期）

按比较可稽的文字记载，唐五代以前进入闽西的应为钟、雷、蓝、陈、邱、伍、穆、元、蒋、刘、魏、裴、张、樊诸姓，其依据如下：

南宋开庆元年（１２５９）胡太初修、赵与沐纂《临汀志》记载有一批游宦入闽西的姓氏。《郡县官题名》与《通判题名》记：元自虚，唐开元中（７１９－７４１）以及明何乔远《闽书》均记为剌史。樊晃为剌史（按：在唐大历初年前），表林披为临汀令。陈剑，唐大历四年（７６９）为汀州剌史。蒋防，元和年间（约８１５年前后）贬经汀州刺史。张又新元和中（８０６－８２０年间）贬汀州刺史。刘岐大中（８４７－８６０）初为汀州剌史。魏齐之唐天宝间（７４２－７５６）以朝议大夫为郡司马（见宋天庆观钟铭）。裴胄，唐大历（７６６－７７９）初年被贬为汀州司马，事载《唐书》本传。林披《唐书·林蕰传》记为汀州别驾，《闽书·英旧志》记“知州事”。另李世熊《宁化县志》卷三记羊士谔永贞三年（８０７）谪任县尉。伍愿是唐代闽西唯一的进士，唐大中十年（８５６）登，累迁至御史中丞（正四品下的监察员），其后代在宁化繁衍，名人辈出。《闽书·文莅志》中记有隋代穆肃，刺汀州，任满回京经过将乐溪时，听说“唐受隋禅，义不贰臣，跃出自溺。”

在族谱记叙中则较为详细。比河洛人陈政、陈元光更早进入客家祖地闽西的南迁汉人有邱、钟、蓝、雷、陈、赖六姓，其中，钟、蓝、雷、陈四姓融入当时“蛮獠”土著中，后来有的还成了土著的首领，如晋代的雷忠、雷日斌，唐代的蓝奉高、雷万春、钟全慕、陈本等。钟、雷、蓝还被以后的畲族攀附为姓。最早进入闽西的南迁汉人，据宁化《邱氏族谱》记述为河南开封府林村的邱茂千，“四十八世：茂千，字浮基，生于无始壬戍岁（按：即公元前２年，与下述入汀的年代相近，可能有误），自西汉平帝二年（公元２年）迁汀州上杭。”梅县《邱氏族谱》以迁河南封丘县的邱为始祖，亦记称：“３１世邱茂平，于西汉平帝二年迁福建汀州上杭县。”西汉平帝尚未有汀州建置，仅属后人追记。但是上杭《邱氏族谱》以唐天宝年间迁入建州的七十九世邱昆清为入闽始祖，表明邱茂千的这支邱姓可能尚未能在闽西站住脚就走了。

颖川《钟氏族谱》中的上杭茶地久太乡族谱序记，祖地本为河南浒州，后经江西虔州入闽，始祖叫钟贤：“东汉光武帝建武三十年（公元５４年），甲寅五月二十日辰时将家眷迁彼异邦，过江避难，行至虔州居住，安家乐业因于僻处，不堪安业，移寓福建汀州府白虎村。时至礼公时，钟家迁来汀州住有三十九代，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７３６）因朝廷圣旨，欲造迁府场，要我九龙岗马氏祖婆故地辟为汀州府衙，要将白虎村宅地辟为县衙，礼公无奈遂将三千六百贯文粮田舍入开元寺去迄，上司将射箭坝官地二百贯文田扒换祖堂房屋地基，祖公遂移徙至南岭山开山秋坑，而恭、宽、廉、敏、惠、节遂迁江广等处。”钟贤于东汉初年入迁闽西，并且站住了脚，而且后来被土著攀附为姓，则是南迁汉人与山越的成功融合，后来唐玄宗时汀州刺史陈剑移筑府衙，可以视南迁汉人与钟姓土著的一次冲突。钟姓虽败，依然留居闽西。所以宁德市畲族钟姓发祥地福安坂中大林钟姓族谱记载，其迁入前的祖居地是汀州上杭，迁入时间是唐五代，始祖钟彦江。

雷姓是从江西饶州游宦入闽西，并以勇武著称，成了西晋初年统治闽西北的显赫家族。这里要补充说明是二世雷忠定居于汀州上杭妣王氏，四世雷日斌任苦草镇长官妣黄氏、继何氏、续李氏、四王氏、五龙氏等，是否可以表明当时有王、黄、何、李、龙诸姓已入居闽西。

蓝姓始祖在陕西，史称属畲族，汉化较早，尤其是明清间有“破肚将军”蓝理，还有治台政绩卓著的蓝廷珍、“包孝肃复生”的蓝鼎元、巡按大臣蓝紫陶、礼部侍郎蓝应元……名流辈出，所以更是早已讳称其祖源。《上杭城区蓝氏家谱[族谱]》上杭县志办蓝汉民序文说：“由于中国的族谱有引帝王为祖，攀名人作宗，攀缘高门的嫌疑，加上历史上畲族受人歧视，为提高自身的社会地位，故现保留下来的闽西各地（蓝氏族谱）都有假托之嫌，基本上对族源问题避而不谈。”这是很有见地的话。这里我们必须记取的是《闽书·君长志》这段话“已苗自成。雷万兴之子复起潮，潜抵岳山，元兴复率轻骑讨之，援兵后至，为贼众蓝奉高所刃。”蓝奉高是畲族口头传说中的民族英雄。中央民族大学教授施联朱来闽西调查后，曾描述过蓝奉高反抗唐王朝保卫汀州城的英勇战斗经过。霞浦、寿宁、福鼎、福安均有蓝姓畲族认上杭县庐丰、太拔等乡的蓝姓为始祖。

陈姓[宗亲]，据梅州《陈氏[宗亲]族谱》记述，南北朝时，有一支从河南颖川流入福建宁化。另据乾隆三年《龙岩州志》筋山庙条转引《一统志》称：“唐武德中（公元６１８－６２４），有群盗啸聚于九侯山，谋为乱。俄而雷震，诸盗偃仆，筋脉拘挛遂就擒，故名曰‘筋山’。祀允义亿陈大忠。”“按：大忠，汀州人，兄弟四人。”可见隋以前陈姓[宗亲]已在汀州扎下根。陈元光在仪凤二年（６７７）代父领众后，曾在闽西苦草镇建立行台，多年征战闽西。据龙岩明代松径房《陈氏[宗亲]族谱》称“其始祖是随至亲陈政伯叔征闽”。尤其是陈元光后代陈泳及其四个儿子均落居闽西。唐五代陈本在汀州起义（在王审知８７２年死后不久），聚众三万围州城。其基本群众自然以土著“蛮獠”为主体，这表明陈姓[宗亲]已完全融入土著中，并成为起义领袖人物。

以上邱、钟、蓝、雷、陈均为隋以前南迁进入闽西的可考姓氏，他们与土著的融合，表明中原农耕文明逐渐在闽西的传播。

民国《闽杭赖氏宗谱》记：唐初贞观年间（６２７－６４９）有赖姓从河南颖川迁入闽西，始祖叫赖德，其后散处汀州宁化、上杭、永定、古田、延平、南靖、诏安、平和诸县，赖姓也已融入闽西的土著。

除了这６姓之外，传说中有西晋葛洪及其子侄曾至武平灵洞山炼丹。清康熙年间修《武平县志》记：“葛仙公，字孝先，丹阳勾容乡吉阳里人也，奇资异质，修炼于灵洞山之天竺院。”《晋书》葛洪本传亦记：“其妻是南海太守鲍玄之女，后来洪见天下已乱，欲避地南土，乃参广州刺史，……遂停南土多年。”因此葛洪到灵洞山的记述是有所依的。

陈政、陈元光及其后代在闽西南主漳经营１５０多年，他所率部属有６６姓。王潮、王审知入闽率中原光州、寿州数万大军，还派李承勋带上万人马来汀州征讨“蛮獠啸乱”，来闽西的汉人有哪些姓氏与人数则难以计数。唐五代有明确落居闽西的，如武平何姓，民国丘复纂《武平县志》氏族志记：始祖何大郎（据何正民稿）：“唐进士，居庐江，后唐明宗王成二年，任梅州知州，道经岩前（属武平），周览形胜，开南岩狮子口，遂居焉。”

后来避黄巢乱进入宁化的有刘、张、黄、孙、廖、罗、沈、李、谢、邹、范、连……等许多姓氏。从此汉人大批入迁闽西，由此体现着中原农耕文化与闽西游耕文化的互动融合，以及中原农耕文化占据主导地位的大体经过。（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戴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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